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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年年   凌玥是 ...

  •   凌玥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看到年年的。不是刻意去找的,是刷微博的时候,一张照片从屏幕里跳了出来,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照片里的猫很瘦,瘦到能看清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它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白色的毛打结了,脏兮兮的,像一块被丢在路边的、被人踩过的、快要融化了的雪。它的眼睛是异瞳,一只是琥珀色的,一只是冰蓝色的。两只眼睛都看着镜头,带着一种怯懦的、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又不敢不看的表情。凌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它在看她。不是在照片里看她,是在那个被遗弃的小区楼下,在那个铁笼子里,在那个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它一眼的角落里,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看她。
      领养信息上写着:“白色异瞳猫,母,约一岁,被主人遗弃在小区楼下。很瘦,很胆小,怕人,需要耐心的主人。愿意领养请联系……”凌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当年的自己——缩在角落里的自己,不敢靠近、不敢说“带我回家”的自己,在那些“嗯”和“不知道”和“我害怕”的缝隙里,等一个人来。那个人来了,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没有催她,没有说“你快出来”,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她。她等了很久,久到那个人以为她不会出来了。但她出来了,用鼻子碰了碰那个人的指尖——不是真的鼻子,是她的心。她的心碰了碰沈玉的心,说“我在这里”。沈玉握住了她的手,说“我带你回家”。
      她给沈玉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养一只猫。”沈玉秒回:“什么样的?”凌玥把领养信息转发过去。沈玉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去接猫的那天,上海下着小雨。不是那种倾盆的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不让人讨厌的雨。凌玥撑着伞,站在小区楼下,等着负责领养的志愿者。志愿者是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航空箱,箱子不大,铁丝的网格门,可以看到里面缩成一团的白色的小东西。女孩把箱子递给凌玥,说“它很胆小,你回去不要逼它出来。它自己会出来的,需要时间”。凌玥接过箱子,箱子很轻,轻到不像装着一个活物。她低头看着网格门后面的那双眼睛,琥珀色和冰蓝色,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像两颗小小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年年。”凌玥叫了一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也许是希望它每一年都在,今年、明年、后年、每一年。也许是因为她和沈玉每一年都在一起,今年、明年、后年、每一年。她希望这只猫也在一起,在这个家里,在她们的生活里,在那些细水长流的日子里。
      年年没有回应。它只是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球,连头都不肯露出来。凌玥没有逼它。她把箱子放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自己坐在旁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那个箱子,看着网格门后面那团白色的、微微颤抖的东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知道你在怕。我也怕过。但你会好的。因为我好了。你也可以。”
      到家了。沈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看到凌玥手里的航空箱,走过来,接过箱子,放在客厅的地板上。箱子很轻,轻到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们知道里面有。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怕得要死的生命。
      “打开吗?”沈玉问。
      凌玥点了一下头。
      沈玉打开了箱子的门。年年没有出来。它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在风里挣扎的、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凌玥蹲下来,把手伸进箱子里,指尖停在年年的面前,没有碰它。只是放在那里,像当年沈玉蹲在她面前、把手伸过来、没有碰她、只是放在那里一样。
      年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凌玥的腿麻了,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沈玉从厨房端了两杯热可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坐回了沙发。年年的鼻子动了动,小小的、粉色的、湿湿的,像一颗刚洗过的葡萄。它慢慢地、试探性地、用鼻子碰了碰凌玥的指尖。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当年沈玉蹲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玉的手。沈玉的手很暖,暖到她的手指在慢慢解冻。那些冻了十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活了过来。现在年年也在解冻,用它的鼻子,碰她的指尖。它在说——“我在这里。你不要丢下我。”凌玥不会丢下它。她等了自己那么久,等到了沈玉。她也会等年年,等它从笼子里出来,等它从沙发底下出来,等它爬上她的腿,蜷在她怀里,打呼噜。
      年年没有出来。它碰了凌玥的指尖之后,又缩回了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头埋在尾巴里,不让人看到它的脸。凌玥没有逼它。她把箱子的门开着,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沈玉递给她一杯热可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让那种烫留在嘴里,留在舌尖,留在记忆里。因为那是年年第一次碰她的温度。很轻,很凉,但它在。它会变暖的。
      年年躲在沙发底下。不是箱子底下,是沙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许是在她们去厨房的时候,也许是在她们上厕所的时候,也许是在她们都不在客厅的时候。它从箱子里钻出来,钻进了沙发底下,那个更暗的、更窄的、更安全的角落。凌玥趴在地上,看着沙发底下。年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琥珀色和冰蓝色,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玻璃珠。它看着凌玥,凌玥看着它。她们对视了很久,久到沈玉走过来,也趴在地上,看着沙发底下。
      “它怕。”沈玉说。
      “我知道。”凌玥说。
      “你怕过吗?”
      凌玥想了想。“怕过。怕你。怕靠近你。怕你拒绝我。怕你说‘你连名字都说不出来’。”
      沈玉伸出手,握住了凌玥的手。“你现在还怕吗?”
      凌玥看着她,笑了。“不怕了。因为你在。”
      沈玉也笑了。她们趴在地上,在沙发前面,在年年的注视下,笑了很久。年年看着她们,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点,不是害怕的光,是好奇的光。它在想——这两个人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它不知道,但它不讨厌那个笑声。那个笑声很轻,很温柔,像风吹过树叶,像雨落在窗台上,像它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很小很小、还没有被遗弃的时候,听到过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叫“家”。
      晚上,年年没有出来。它在沙发底下待了一整个下午,一整个傍晚,一整个晚上。凌玥没有去抓它,没有用食物引诱它,没有用吸尘器吓它。她只是坐在沙发旁边,靠着沙发,腿伸在沙发底下,脚尖可以碰到年年的尾巴。年年没有躲,它让凌玥的脚尖碰着它的尾巴,没有动。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那个触碰很轻,轻到不像是威胁,也许是因为它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它。
      沈玉做了饭,端到茶几上。凌玥吃了,吃完之后继续坐在沙发旁边。沈玉洗了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沙发,腿伸在沙发底下,脚趾碰着年年的尾巴。年年还是没有动,但它的尾巴尖轻轻地颤了一下。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但凌玥看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
      “沈玉。”
      “嗯。”
      “它动了一下。”
      沈玉低下头,看着沙发底下。年年的尾巴尖在轻轻地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小小的羽毛。
      “它知道你在这里。”沈玉说。
      “嗯。”
      “它在等。”
      “等什么?”
      沈玉想了想。“等你证明你不会走。”
      她知道那种等待——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不敢靠近,不敢说“带我回家”。等一个人蹲下来,把手伸过来,不催你,不说“你快出来”,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你。等很久,久到你以为她不会等了。但她还在,手还在,温度还在。你出来了,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握住了你的手,说“我带你回家”。年年也在等。等凌玥证明她不会走。凌玥不会走。她坐在沙发旁边,腿伸在沙发底下,脚趾碰着年年的尾巴。她坐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天黑了,灯亮了,沈玉去洗澡了,沈玉洗完澡出来了,沈玉坐在她旁边,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还在坐。年年还在等。
      凌晨三点。凌玥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枝头打瞌睡的鸟。她听到沙发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纸片在地上被拖动。她睁开眼睛,低下头。年年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不是一下子钻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株从土里探出头的小草。它的头先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尾巴。它站在凌玥面前,仰着头,看着她。两只眼睛,一琥珀一冰蓝,在台灯的光里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凌玥没有动。她怕自己一动,年年就会钻回去。年年看了她很久,久到凌玥以为它要转身走了。但它没有走。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它走到凌玥的腿边,停下来,用头蹭了蹭她的膝盖。年年的毛很软,软到像一团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凌玥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年年的背上。年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到中心,融到全部。它软了下来,倒在凌玥的腿上,蜷成一团,把脸埋在凌玥的腿窝里。它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终于安全了”的抖。凌玥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从脖子到尾巴,很轻,很慢,像在梳一缕很细很细的、随时会断的丝线。
      年年不抖了。它的身体变暖了,从凉到温,从温到热。它开始打呼噜,不是那种大声的、吵人的呼噜,是那种小小的、像蜜蜂扇动翅膀一样的、需要把耳朵贴在它肚子上才能听到的呼噜。凌玥听到了,因为她的耳朵离年年的肚子很近。那个声音很小,但它在。它在说——“我活了。我在你怀里。我不会死了。”
      她想起自己蜷在沈玉怀里的样子,也是这样,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不抖到打呼噜。沈玉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从发根到发梢。她在沈玉的怀里活了,不会死了。现在年年在她怀里活了,不会死了。她们都是被捡回来的,被爱捡回来的。爱是那个蹲下来、伸出手、不催你、不说“你快出来”、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你的人。沈玉是那个人,凌玥也是那个人。年年等到了,她们也等到了。
      沈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靠在凌玥的肩膀上,脖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动。她怕自己一动,凌玥就会醒。凌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年年。年年蜷成一团,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毛茸茸的、白色的小船。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一点点尖牙。它的胡须在轻轻地颤着,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吃的。沈玉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画面——凌玥睡着了,年年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们抱在一起,像两个找到了彼此的、小小的、怕冷的孩子。她们不冷了,因为她们有彼此。
      沈玉拿出手机,拍了照片。不是那种构图精美、光线完美、修了图的照片,是随手拍的,凌玥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年年的毛打结了,肚皮上的毛还沾着灰。但沈玉觉得那是她拍过的最好的照片。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真的。凌玥真的睡着了,年年真的在她怀里,她们真的在一起了。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沙发上,在这个凌晨的、还没有天亮的、安静的、只有她们三个人的世界里。
      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以前的壁纸是凌玥的画,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那幅画很好,但她想换一换了。她想每天打开手机就看到凌玥和年年,看到她们抱在一起睡觉,看到她们不冷了,看到她们找到了彼此。那些画面会提醒她——她等了十一年,等到了凌玥。凌玥等了很久,等到了年年。年年等了很久,等到了她们。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因为等到的那一刻,所有的苦都变成了甜,所有的冷都变成了暖,所有的“我害怕”都变成了“我在你怀里”。
      年年醒得很早。不是自然醒,是饿了。它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大声,大到凌玥被吵醒了。凌玥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年年。年年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琥珀一冰蓝,看着她,带着一种“你醒了?我饿了”的表情。凌玥笑了,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像两只小小的、弯弯的月牙。
      “沈玉。”
      “嗯。”
      “年年饿了。”
      沈玉笑了。“我去开罐头。”
      沈玉站起来,去厨房开罐头。年年从凌玥腿上跳下来,跟在沈玉脚后面,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它跑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玥,像是在说“你也来”。凌玥站起来,跟着走过去。年年看到她也来了,才放心地走进厨房,坐在自己的碗前面,等沈玉把罐头倒进去。
      沈玉蹲下来,把罐头倒在碗里。年年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抢。凌玥蹲在沈玉旁边,看着年年吃。年年吃了几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们。它的嘴角沾着肉泥,胡须上挂着肉汁,看起来有点蠢。但凌玥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猫。
      “沈玉。”
      “嗯。”
      “它好能吃。”
      沈玉笑了。“像你。”
      凌玥看着她。“我哪有那么能吃?”
      “你吃三文鱼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嘴角沾着酱油,胡须上挂着米饭。”
      凌玥假装生气,拍了一下沈玉的手臂。沈玉笑了,凌玥也笑了。年年看着她们,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但它不讨厌那个笑声。它继续低头吃罐头,吃得很安心。因为它知道,它不会再被丢掉了。这个人,和这个人,会一直在这里。在厨房里,在客厅里,在阳台上,在卧室里。在每一个它需要的时候,蹲下来,伸出手,说“我在这里”。它在这里。在这个家里,在她们的脚边,在她们的怀里,在她们的心里。它是年年。今年、明年、后年、每一年。它都会在。
      (年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咪!不接受反驳!太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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