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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对象变小了怎么办?!   凌玥是 ...

  •   凌玥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年年挠门的声音,不是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是一种更陌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子下面拱来拱去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沈玉不在。被子的另一边是凉的,像是已经起来很久了。凌玥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看着那条金线,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从来不需要理由。它像一根细到看不见的丝线,突然从某个方向被拉紧,然后心脏就跟着颤了一下。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然后她看到了。被子下面,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不是年年,年年的毛是白色的,这个脑袋上的头发是黑色的,又黑又软,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一双眼睛从被子边缘露出来,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正看着她。凌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在哪里,是在很多地方——在高中教室的斜后方,在酒会的角落里,在滨江的长椅上,在荷兰的教堂里。在所有她看过无数遍、画过无数遍、闭上眼也能描摹出来的地方。
      “沈玉?”凌玥的声音有些哑。
      那个小小的脑袋从被子下面完全钻了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沈玉的白色睡衣——不,不是穿着,是被睡衣淹没了。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堆在小手臂上;领口太大,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细细的、白白的锁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她的脸很小,下巴很尖,鼻子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凌玥,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凌玥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我知道你认识我”的笃定。
      “凌玥。”小女孩开口了。声音很嫩,像刚冒出土的笋,但语气是沈玉的。那种低沉的、尾音收得很干净的、像一个人在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的语调。
      凌玥的脑子短路了三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她又捏了一下沈玉的脸。沈玉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凌玥也太熟悉了——眉骨微微压低,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是沈玉在说“你干嘛”时的表情,只是这张脸太小了,小到这个表情从“冷峻”变成了“奶凶”。
      “你是沈玉。”凌玥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小女孩点了一下头。“我是沈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觉醒来就变小了。衣服太大了,够不到厨房的台面,年年不认识我了,刚才冲我哈气。”
      凌玥看了一眼卧室门口。年年蹲在那里,尾巴竖得直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的表情。凌玥又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缩小版的沈玉。她穿着被睡衣淹没的、皱巴巴的、领口滑到肩膀下面的沈玉。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奶渍的东西。凌玥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无数只蝴蝶同时在胸腔里扇动翅膀的感觉。
      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那种笑,是那种从肚子里面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咕噜咕噜往外冒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年年从门口跑过来,跳上床,用头蹭她的手臂,好像在说“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凌玥,你不要笑了。”沈玉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很严肃”的奶音。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沈玉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缩在那一堆过大的睡衣里,像一只被裹在毛巾里、只露出脑袋的、正在生气的小猫。凌玥看着那只小猫,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可爱的东西。不是“好看”,是“可爱”。沈玉从来不可爱。沈玉是好看的,是好看的锋利,好看的让人不敢靠近。但此刻她可爱,可爱到她想把这只小猫捧在手心里,用全世界最软的毯子裹住她,然后亲一百下。
      “沈玉,你现在好可爱。”凌玥说。
      沈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可爱。我是你老婆。”
      凌玥笑得更厉害了。“你是我老婆,但你变小了。”
      沈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缩在睡衣里的小小的身体,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凌玥,用一种“这件事情必须立刻解决”的语气说:“帮我把袖子卷起来。我要去刷牙。我嘴里有奇怪的味道。”
      凌玥帮她卷了袖子。袖子太长了,卷了好几道,还是长。沈玉举起手,看着那堆堆在手腕上的布料,表情复杂。凌玥看着她那个表情,觉得沈玉的心里一定在说——“我沈玉这辈子没有这么狼狈过。”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手放下来,拖着那堆布料,从床上爬下去。床太高了,她下床的姿势不太优雅——屁股先蹭到床边,然后整个身体滑下去,脚悬空了半秒,才踩到地板。那半秒里,她的脸上闪过一个表情,那个表情叫“我沈玉这辈子没有这么不优雅过”。
      凌玥趴在床上,下巴抵在枕头上,看着沈玉拖着长长的睡衣、踩着一大一小的拖鞋、一步一步地走向浴室。她的步子很小,因为腿太短了。从床到浴室门口,正常人走五步,她走了十几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凌玥。
      “你不要笑。”沈玉说。
      “我没有笑。”凌玥说。她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根。
      沈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浴室。门关上了。几秒后,里面传来小板凳被拖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牙刷碰到牙齿的声音。凌玥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沈玉在里面。沈玉变小了,但她还在。在浴室里,在小板凳上,在够不到洗手台的高度里,垫着脚,对着镜子刷牙。凌玥想象那个画面,又想笑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答应沈玉不笑了。虽然她答应的时候,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根。
      沈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不是洗头了,是够不到水龙头,开水的时候溅了一脸。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袖子擦了一下。那堆堆在手腕上的布料在脸上蹭了一下,把水珠蹭掉了,但把刘海蹭得更乱了。凌玥看着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不是“最可爱的”,是最“好看”的。沈玉不管多大,都是好看的。五岁也好,五十岁也好,在她眼里,沈玉永远是最好看的。
      “我够不到洗手台。”沈玉站在浴室门口,仰着头看着凌玥。她的声音很平,但凌玥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一种“我需要你帮忙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别扭。
      凌玥从床上下来,蹲在沈玉面前。她们现在一样高了,不,凌玥蹲着比沈玉矮一点。沈玉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撒娇,是一种“你来了”的放松。
      “我帮你。”凌玥说。她抱起沈玉,把她放在洗手台上。沈玉坐在大理石台面上,脚悬在空中,晃了晃。她低头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表情又复杂了。凌玥猜她心里在想——“我沈玉这辈子没有在洗手台上坐过。”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有点高,她只能看到自己的额头。凌玥看到她在看镜子,把她往前挪了一点。现在她能看到自己的整张脸了——湿漉漉的刘海,脸上的枕头印,嘴角那一丝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奶渍的痕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凌玥。”
      “嗯。”
      “帮我洗脸。”
      凌玥笑了。她挤了洗面奶,搓出泡沫,轻轻地涂在沈玉脸上。沈玉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皮肤很小,很嫩,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凌玥的手指在她脸上打圈,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沈玉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手指在脸上移动,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不,不是猫,是沈玉。是变小了、但还保留着大人意识的、够不到洗手台、需要她帮忙洗脸的沈玉。
      “好了。”凌玥用毛巾擦掉沈玉脸上的泡沫。
      沈玉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干净了,刘海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刘海,没拨好,拨成了中分。凌玥看着她中分的样子,又想笑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答应沈玉不笑了。她帮沈玉把刘海拨回去,用手指梳了梳,梳成沈玉平时的样子——偏分,右侧,露出额头。
      “好了。”凌玥说。
      沈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嗯。”一个字,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以前的“嗯”是结束,是“我不想说了”。今天的“嗯”是开始,是“你可以继续帮我”。
      凌玥抱起沈玉,从洗手台下来。沈玉太轻了,轻到像抱着一团棉花。凌玥抱着她走出浴室,走到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沙发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坐在上面,脚够不到地面,身体往后仰,靠背太远,靠不到。她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上课。年年从卧室里跑出来,跳上沙发,蹲在沈玉旁边,歪着头看她。它还是不认得她,但它不哈气了。它凑近闻了闻,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沈玉的味道。它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沈玉的手指。
      沈玉低下头,看着年年。年年抬起头,看着她。一猫一人对视了几秒。年年又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跳下沙发,跑回自己的窝里。它在用它的方式说——“我认出来了。你是沈玉。但你变小了。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凌玥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暖的画面。不是“最可爱”的,是最温暖的。年年认出了沈玉,用舌头舔了她的手。沈玉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够不到地面。她变小了,但她还在。年年还在。凌玥也在。她们都在,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晨光刚刚照进来的早晨里。
      “凌玥。”
      “嗯。”
      “我饿了。”
      凌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很高,沈玉够不到。以前沈玉是那个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面包、三文鱼的人。现在她是那个坐在沙发上、脚够不到地面、等着凌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面包、三文鱼的人。凌玥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杯子很大,沈玉的手太小了,握不住。凌玥又换了一个小杯子,是年年喝水用的碗。她想了想,又换了一个,是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小小的、带柄的杯子,是她自己以前生病时喝药用的。她把牛奶倒进去,放在茶几上。沈玉看着那个杯子,表情又复杂了。凌玥猜她在想——“我沈玉这辈子没有用这个杯子喝过牛奶。”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伸出两只小手,捧起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牛奶沾在了她的人中上,白白的,像一小撇胡子。
      凌玥看着她,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忍。
      “凌玥,你不要笑了。”沈玉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人中。没擦干净,牛奶胡子还在。
      “我没有笑。”凌玥说。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沈玉看了她一眼,又捧起杯子,把牛奶喝完了。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凌玥。她的嘴唇上还有一圈牛奶印,像画了一个白色的唇线。
      “还要。”沈玉说。
      凌玥又给她倒了一杯。沈玉又喝完了。嘴唇上的牛奶印更厚了。凌玥抽了一张纸巾,蹲下来,给她擦嘴。沈玉仰着脸,一动不动,让凌玥擦。她的眼睛看着凌玥,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凌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在看十六岁的沈玉。十六岁的沈玉也是这样看她的——穿越整个礼堂,穿越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束光从十六岁开始亮着,亮了十一年,从来没有灭过。现在它还在,在这双深棕色的、小小的、仰着脸看着她的眼睛里。
      “沈玉。”
      “嗯。”
      “你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沈玉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变不回来了。”
      凌玥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怕吗?”沈玉问。
      凌玥想了想。“不怕。因为你在。”
      沈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它在。像一盏灯,很小,但它在。凌玥看着那个弧度,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线条。不是画里的线条,是沈玉脸上的线条。那条线从她的嘴角出发,延伸到她的脸颊,延伸到她的眼睛,延伸到她的心里。那条线叫“我也是”。
      那天早上,凌玥给沈玉换了衣服。不是沈玉的衣服,是年年的衣服——不,年年的衣服太小了。凌玥翻遍了衣柜,找到了一件自己很久没穿的、最小号的T恤,白色,上面印着一只猫。她把T恤套在沈玉身上,太大了,像裙子。她把下摆塞进裤子里——没有裤子,沈玉的裤子太大了,年年的裤子太小了。凌玥想了想,找出了一条自己没用过的发带,系在沈玉腰上,当腰带。沈玉低头看着自己——白色T恤像裙子,发带系在腰上,松松垮垮的,像一个小型的、刚出炉的、还在冒热气的粽子。
      “凌玥,这是什么东西?”沈玉扯了扯身上的T恤。
      “衣服。”
      “好丑。”
      “好看。”
      沈玉抬起头,看着凌玥。“哪里好看?”
      凌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哪里都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你不穿也好看。”
      沈玉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像花瓣一样的粉红,是那种明显的、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根的红。凌玥看着那两只红红的、小小的、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一样的耳朵,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最可爱”的,是最“好看”的。沈玉害羞了。沈玉从来不害羞。沈玉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会议室里从不眨眼、在任何人面前都说“我没事”的人。但她此刻害羞了,因为凌玥说“你不穿也好看”。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深,像两片被秋天的霜染过的枫叶。凌玥看着那两片枫叶,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枫叶。
      “凌玥,你不要说这种话。”沈玉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说梦话。
      “什么话?”
      “那种话。”
      凌玥笑了。“好。不说。等你变回来再说。”
      上午,凌玥在画画。沈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身体往后仰,靠背太远,靠不到。她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凌玥画画。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沈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凌玥会紧张,会画错线,会把颜料涂到不该涂的地方。因为她能感觉到沈玉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一束光打在背上,烧灼感从脊椎蔓延到后颈,她集中不了注意力。现在沈玉也在看她,但那束光不是烧灼的,是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打在身上,不疼,很舒服,让她想伸个懒腰。她不再紧张了,因为沈玉变小了,够不到洗手台,穿她的T恤像裙子,用年年喝水碗喝牛奶,嘴唇上有一圈牛奶印。沈玉不再是无懈可击的沈总了,她是她的沈玉。小小的、软软的、需要她帮忙洗脸、帮忙卷袖子、帮忙倒牛奶的沈玉。
      “凌玥。”
      “嗯。”
      “你画的是什么?”
      凌玥把画纸转过来,给沈玉看。画上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T恤,腰上系着发带,脚上穿着太大的拖鞋,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枕头印,嘴唇上有一圈牛奶印。她看着前方,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撒娇,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笃定。
      “这是我。”沈玉说。
      “嗯。是你。”
      沈玉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你把我画得好好看。”
      凌玥看着她。“因为你本来就好看。”
      沈玉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凌玥看着那两只红红的、小小的耳朵,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耳朵。
      下午,沈玉困了。不是晚上那种困,是小孩那种困——眼睛睁不开,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枝头打瞌睡的鸟。凌玥看着她,觉得她随时会从椅子上栽下来。她走过去,抱起沈玉,把她放在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沈玉窝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很小,下巴很尖,鼻子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凌玥,深棕色的眼睛有点迷蒙,像两颗被雾气遮住的星星。
      “凌玥。”
      “嗯。”
      “你不要走。”
      凌玥蹲在沙发旁边,握住沈玉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像十片小小的贝壳。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它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不想松开的温度。
      “我不走。我在这里。”
      沈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它在。像一盏灯,很小,但它在。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平稳,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平缓地带的河。凌玥看着那张脸,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睡脸。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在。在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沈玉的日子里,在那些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想着“沈玉在做什么”的夜晚里,她以为这张脸只会出现在梦里。现在不是梦了,是真的。沈玉在她旁边,在她手里,在她心里。虽然变小了,但她在。
      凌玥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画面。沈玉睡着了,年年贴着她的肚子,打着小呼噜。她们在沙发上,在毯子下面,在午后从窗户涌进来的阳光里。一切都很安静,很温暖,很安心。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片。不是那种构图精美、光线完美、修了图的照片,是随手拍的,沈玉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年年贴在她肚子上,像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正在融化的棉花糖。但凌玥觉得那是她拍过的最好的照片。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真的。沈玉真的睡着了,年年真的贴着她,她们真的在一起了。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午后,在这个沈玉变小了、但一切都还在的日子里。
      傍晚,沈玉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凌玥坐在沙发旁边,还在看她。她的手还在凌玥的掌心里,被握着,从下午握到傍晚,从她睡着握到她醒来。
      晚上,凌玥给沈玉洗了澡。沈玉坐在浴缸里,水刚好没过她的肩膀。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袖子擦了一下——不,没有袖子,她没有穿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又抬起头,看着凌玥。她的耳朵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凌玥,你不要看。”沈玉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说梦话。
      凌玥笑了。“你哪里我没看过?”
      沈玉的耳朵更红了。她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水面上看着凌玥,深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凌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不是“最可爱”的,是最“好看”的。沈玉不管多大,都是好看的。五岁也好,五十岁也好,在她眼里,沈玉永远是最好看的。
      洗完澡,凌玥用浴巾把沈玉裹起来,抱到床上。沈玉坐在床上,头发还在滴水。凌玥拿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沈玉身后,帮她吹头发。沈玉的头发很短,很软,像刚孵出的小鸡的绒毛。凌玥的手指在那些细软的发丝间穿行,把热风均匀地吹到每一寸头皮上。沈玉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不,不是猫,是沈玉。是变小了、但还保留着大人意识的、需要凌玥帮忙吹头发的沈玉。
      吹风机停了。凌玥把吹风机放回去,走回来,坐在沈玉旁边。沈玉的头发干了,蓬蓬的,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云。她坐在床上,穿着凌玥的T恤,腰上系着发带,脚上穿着太大的拖鞋。她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刚出炉的、还在冒热气的粽子。凌玥看着那个粽子,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粽子。
      “沈玉。”
      “嗯。”
      “你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沈玉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变不回来了。”
      凌玥看着她。“那也没关系。”
      沈玉看着她。“为什么?”
      凌玥笑了。“因为你是沈玉。不管多大,你都是沈玉。”
      沈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它在。像一盏灯,很小,但它在。凌玥看着那个弧度,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线条。不是画里的线条,是沈玉脸上的线条。那条线从她的嘴角出发,延伸到她的脸颊,延伸到她的眼睛,延伸到她的心里。那条线叫“我爱你”。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沈玉窝在凌玥的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凌玥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年年跳上床,睡在她们脚边,打着小呼噜。窗外的城市暗了,灯灭了,霓虹关了,整座城市沉入了睡眠。凌玥还醒着,她抱着沈玉,听着沈玉的呼吸。她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美的声音。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它在。在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沈玉的日子里,在那些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想着“沈玉在做什么”的夜晚里,她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沈玉的呼吸了。现在她听到了,每天都能听到。在晨光中,在暮色里,在深夜的寂静中。沈玉的呼吸在她耳边,在她心里,在她每一个“沈玉”的呼唤里。
      “沈玉。”
      “嗯。”
      “晚安。”
      “晚安。明天见。”
      凌玥闭上眼睛,听着沈玉的呼吸,慢慢地、安心地沉入了睡眠。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沈玉还在。不是小小的沈玉,是原来的沈玉。二十七岁的沈玉,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睫毛上细小的晨光。她变回来了。在她们睡着的时候,在那些“明天见”和“晚安”里,在凌玥抱着她、她窝在凌玥怀里的这个夜晚里,她变回来了。
      沈玉看着她,笑了。她凑近,吻了凌玥的嘴唇。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停了一秒,然后融化了。凌玥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它在。像一盏灯,很小,但它在。凌玥看着那个弧度,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线条。
      “早安。”凌玥说。
      沈玉睁开眼睛,看着她。“早安。”
      年年从床尾跑过来,踩在沈玉的肚子上,用头蹭凌玥的手。它在说“我饿了”。凌玥笑了,摸了摸年年的头。
      “沈玉,年年饿了。”
      沈玉伸出手,握住了凌玥的手。“凌玥。”
      “嗯。”
      “我昨天变小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凌玥想了想。“我说了很多话。”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你说‘因为你是沈玉。不管多大,你都是沈玉。’”
      “嗯。我说了。”
      “我也是。不管多大,我都是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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