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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幕沉 ...

  •   夜幕沉落,檐灯昏弱。
      舒衡从书房缓步走出。面上温顺怯意尽数敛去,方才在人前那一腔柔软懵懂,全然换作一片冷寂沉寒,眼底只剩彻骨漠然。
      她高估了沈砚的定力,也低估了他那令人作呕的狎玩手段。
      舒衡朝自己卧房走去,她已搬进了听松居的耳房。
      不同于后罩房通铺的嘈杂拥挤,这里人少,也静。整间屋子只她一人住。
      推开门,陈设简单得近乎空寂——一张床,一张木桌,桌上立着一面边缘泛着青绿的模糊铜镜,再就是一把旧椅子,静静地挨在桌脚。
      她早晨归整过一遍,眼下看来,虽仍简陋,却也算干净齐整。至少,比大通铺强。
      舒衡反手阖上门,室内瞬间坠入昏暗。
      她没有点灯,只脱力般跌撞扑到床上,胡乱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
      意识沉沉下坠,她很快便昏死般睡了过去。
      夜色沉沉,院外静得只剩风声。
      白日里崔荣月吩咐过,府中其余杂活一概不用她沾手,只专心在书房伺候,所以此刻她能安心歇息。
      但依旧睡不踏实。不过浅眠了半个时辰,她就醒了。
      碧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
      “蘅姑娘,夫人请您去一趟荣禧居。”
      舒衡睁开眼,立刻应声。
      她撑起身,摸黑穿衣裳。又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抿了抿鬓发,又用凉水拍了脸颊。
      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倒也清醒了几分。
      收拾妥当后舒衡快步往荣禧居赶去。
      荣禧居内灯火通明,廊下的羊角灯笼将青石路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晚翠在门口候着,见了她,侧身引路,并未多语。
      崔荣月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见舒衡进来,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晚辈。
      “来了?坐吧。”
      舒衡敛衽行礼,身形微微一顿,有些迟疑。
      见崔氏目光依旧示意,她才小心翼翼上前,在榻边矮杌上侧身落座,只沾半幅凳沿,脊背挺直,不敢靠实。
      崔荣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弯,露出一点过来人的了然。
      “没歇好?”
      “……还好。”舒衡垂下眼。
      崔荣月笑了笑,没再追问,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洒金笺册,递过来。
      “给,张家姑娘的聘礼单子,刚拟好的。你帮我看看,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夫人,这不合规矩。奴婢身份低微,哪里配翻看张家姑娘的聘礼单子。”舒衡说着,慌忙从椅上起身跪下
      “行了行了,动不动就跪。”崔荣月无奈摆了摆手,示意晚翠上前将人扶起,“我说你看得,你便看得。”说着又将礼单递了过去。
      舒衡被扶起后,重新落座,指尖迟疑着接过了那份礼单。翻开。
      大红笺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赤金累丝衔珠凤钗一对,羊脂白玉如意一柄,赤金镶红宝头面一套,云锦二十匹,缂丝十二匹,白狐裘两件….
      名目繁多,样样精致。
      “夫人眼光极好,样样都妥帖。”舒衡合上单子,双手奉还。
      崔荣月没接,摆了摆手:“你替我收着,回头帮我誊一份清爽的出来。你的字我瞧过,比晚翠写得好。”
      舒衡不敢再推诿,生怕惹恼崔荣月。
      她将礼单妥帖收好。
      “张家女下个月进门,”崔荣月语气像是闲话家常,“日子定在十八,钦天监算的好日子。到时候府里要大办,你也能跟着热闹热闹。”
      舒衡垂着眼,没接话。
      “那张姑娘我见过两次,”崔荣月继续说,扇子摇得不紧不慢,“模样嘛,周正。但论长相,比你差远了。”
      “说句不该说的….”崔荣月忽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舒衡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你若是个有家世的,哪怕是个中等门户的嫡女,就凭你这副模样这份才情,给世子做正室也是使得的。可惜……”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可惜你是孤女。可惜你没有家人。
      舒衡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崔荣月观察着她的反应,话锋一转。“不过张姑娘这人吧,倒也不算难相处。就是她那个兄长——”她故意顿了一下“张家的嫡长子,现都察院监察御史,与张姑娘一母同生,疼妹妹疼得紧。”
      “前阵子张家二房有个庶女跟张姑娘拌了几句嘴,你猜怎么着?张玉泽第二天就把人撵到庄子上了。自家妹妹还没进门呢,这兄长就先替她立威了。”
      舒衡眉眼平平,手指不经意蜷了一下。
      崔荣月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所以说啊,女人在夫家过得好不好,一半看丈夫,一半看娘家。有娘家撑腰的,到了婆家也没人敢欺负。没娘家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舒衡一眼,“就只能靠自己了。”
      舒衡依旧低着头,声音平得像一碗白水:“夫人说的是。”
      崔荣月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换了副语气
      “对了,阿蘅。”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家……真的一个亲人都没了?”
      舒衡呼吸微滞,面上却依旧平静,未露半分异样。
      “之前听牙婆说,你亲爹娘兄弟早早就没了,后来是扬州程家收养了你。只是程氏如今也败落了,你才卖身进府……”
      崔荣月虚摇着扇子,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舒衡脸上。
      舒衡沉默了片刻。
      “奴婢……记不太清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进程府前年纪太小,又生了场大病,好些事都模模糊糊的。”
      “是吗?”崔荣月笑了笑,那笑意不抵达眼底,“倒是可惜了。你若记得,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二亲戚,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
      舒衡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青色的裙布在金砖上铺开,像一摊干涸的死水。
      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内心嗤笑一声。
      她有父亲,有母亲,也有兄长。
      兄长,比她大六岁。叫舒远。
      她记得他骑马的样子,记得他把她扛在肩上去逛灯会,记得他亲手为她簪发。也记得他曾经笑着说:“我们衡儿以后出嫁,兄长给你备十里红妆”。
      她更记得那场大火,全家上下无一人生还,兄长拼死将她护出,嘱她在城外破庙等候,还说定会回来接她回家。
      可他终究,没有来。
      崔荣月忽然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将舒衡拉出回忆。
      她朝晚翠道:“把那支簪子拿来。”
      晚翠应声去了里间,捧出一只红木匣子。
      崔荣月接过,打开。
      匣内红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赤金衔珠簪,簪首是镂空缠枝莲纹,垂下的三缕金流苏细如发丝。还缀了两颗质地上乘的红宝石。
      “这还是侯爷早年从金陵给我带回来的,”
      崔荣月拈起簪子,在灯下转了转,金流苏晃荡出细碎的光,“平日里我也不戴。张家姑娘进门,给她添妆正合适。”
      舒衡的目光随着崔荣月的动作,缓缓停留在了那簪子上。金流苏随着晃动发出簌簌轻响,两颗红宝石也在烛火映照下,染出虚影。
      她静静看着。
      直到宝石上那抹赤红,逐渐与她记忆里的至亲的血融合、交叠…..
      眼前暗了一下。
      舒衡站起身,走上前一步。
      崔荣月抬眼,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见舒衡一把夺过簪子。
      三缕金流苏凌空扫出一道凌厉弧线,
      簪尾直直刺入崔荣月的咽喉。
      干脆、利落,半点血沫未曾溅出。
      崔荣月满脸错愕,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顺着贵妃榻重重摔落在地上。
      在她惊恐之际,
      少女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我的家人都被你杀了,你忘了吗。”
      崔荣月瞳孔骤缩,唇瓣止不住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气音。
      她气息奄奄,垂死挣扎,试图抬手去抓舒衡。
      舒衡看着她,眼底依旧平静,她缓缓蹲下身,按住簪头,又把簪子往里送了几分。
      最终,崔荣月手臂脱力倒下,彻底没了生息。
      “蘅姑娘?”
      晚翠一声轻唤,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画面碎了。
      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崔荣月依旧歪在贵妃榻上,手里还拈着那支簪子,正在灯下转着看。
      晚翠站在一旁,端着红木匣子,等着她把簪子放回去。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惊恐的脸。
      什么都没有。
      舒衡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让她稳住心神。
      “这簪子真好看。”
      舒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崔荣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簪子放回匣子里。
      “好看吧?张姑娘要是识货,就该念我的好。”她合上盖子,朝晚翠抬了抬下巴,“包起来,到时候一并送过去。”
      舒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将那只紧攥成拳手缩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崔荣月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让舒衡好好伺候世子,将来张氏进门也不会亏待她之类的话。
      舒衡一一应了,温顺得像被驯熟了的羊。
      “行了,回去吧。”崔荣月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这个点世子也要就寝了。”
      舒衡起身行礼,退出门槛。
      走出荣禧居,夜风迎面扑来。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掐进掌心的指甲留下几道红痕,还没消。
      舒衡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不急。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七年都熬过来了,再多等一时又何妨。她不会让她就这般轻易死去,这样太过便宜了她。
      安息香味道透过门缝传来,依旧甜腻,却多了一丝极淡的苦冷浊气,藏在香气底下隐晦难察。
      舒衡敛好神色,缓步转身,一步步朝着听松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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