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非得已》随境

3、初遇 一切始于那

　　回到福利院，屋子里面空无一人，姜酲还没有回来。看着空旷的屋子，郑怡安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已经和姜酲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很多年，自从自己捡到他，在那个雪夜。

　　郑怡安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天，那天下了本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上午开始就陆陆续续、洋洋洒洒地下个不停。

　　当时他才五岁，身子骨也不是很好，总是会生一些小病。福利院的阿姨们怕他感冒，于是严令禁止他出去玩雪。

　　但这对于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屁孩儿，尤其是第一次见到下雪这种稀奇场景的小屁孩儿来说，说了也相当于没说。

　　当天晚上十点多，郑怡安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一样，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外面的动静。

　　除了外面呼啸的风声，走廊里很是安静。很好，下一步，他打开房门往外面探了探头，没有一个人影。好极了，趁着窗外黯淡的月光，他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顺利来到了院子里面。

　　外面还是在下雪，雪花很大。一脚踩进雪地里，积雪已经没过了他小腿一半。

　　哇塞，真的好漂亮！他开心极了，弯腰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在手掌里捏了捏，冰冰凉凉的，白雪融化，弄湿了他的针织小手套。不过没关系，他抬起脚，想去大院那边，那样就不会阿姨们被发现了。

　　往前走了一小会儿，马上就到大院那边了，忽然一个不小心，他身形不稳向后栽了过去。好在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再加上离宿舍那边也有一段距离，没有人会听到的。

　　雪地很柔软但是很冷，不过他已经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了，感受不到冷意。躺在雪地里，他抬头看到了漆黑的天空不断飘下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这一刻小小的他只觉得心里很平静。

　　任由自己闭着眼睛在雪地里躺一小会儿，瑟瑟的风声在他耳边流连不返，一切都很美好。直到，他听到了像是“咚咚”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但马上声音就没了，他以为是自己“做贼心虚”幻听了，就没有太在意。

　　没一会儿，又是一阵“咚咚”声，这次他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听错，而且声音是从大门那边传过来的。

　　他赶紧起身，慢慢靠近大门那边，心里虽然很害怕，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终于到了大门那里。

　　门缝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能将耳朵贴在大门上，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好像有人在外面玩什么东西，会是什么呢？

　　好想知道。灵光一闪，他想趴到地缝那里去看一下，然而积雪太厚，计划失败。

　　啊，算了，还是偷偷开一下门吧，就…就只开一条小缝看看，万一有紧急情况呢？

　　嗯，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坏人的，更何况福利院人很多的，肯定能保护他的。

　　好，那就这样！

　　终于把自己劝通了，他轻手轻脚打开了大门上的门栓，只开了一条小缝。往外面看去，一个人都没有啊，外面的雪地上一片平整，没有人经过的脚印和痕迹。那到底哪里来的声音？

　　“呀——”软乎乎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郑怡安低头往下一看，居然是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小宝宝！

　　“啊？怎么会有一个孩子？”郑怡安揉了揉眼睛再往下一看，地上躺着一个宝宝，而且那个宝宝还在对他笑！

　　他把门打开，走到外面蹲下身摸了摸那个孩子，孩子身上温度很低，脸都冻红了，漏在外面的小手还在玩着那个破旧的拨浪鼓。

　　看到他靠近，那个孩子把手里的玩具扔到了一边，向他伸出两只短乎乎的小手臂，一脸开心，嘴里咿呀咿呀的想要让郑怡安抱他。

　　还处于懵懵状态的郑怡安赶紧脱下身上的外套，抱住宝宝就往屋里冲。

　　“阿姨，阿姨，快开门！”郑怡安使劲敲门，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门被打开。

　　彭月刚刚还做着梦呢，睡着的正香，忽然就听到了有人在叫她，敲门声也很大。打开门就看到怡安一脸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怡安，这个时间怎么没有在睡觉呢？”彭月睡眼惺忪，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面前的小孩依旧是一脸急色，“彭阿姨，有一个小孩子被扔在了院子门口。”他声音紧张，说着赶忙把裹在棉服里的孩子露了出来，彭月这才看到他怀里抱了一个孩子。

　　她赶忙接过孩子，声音也严肃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摸了摸孩子的脸，是正常的温度，有着一层厚厚的棉服包裹着，甚至这孩子身上还挺暖呼呼的，看来没有什么大事，随即便松了一口气。怀里的孩子此刻正睁着大大的眼睛温顺地看着她，乖巧极了。

　　“阿姨，我刚刚去院子那边的时候，听到门口那边有些动静，把门打开就看到一个孩子被放在了地上。”他身上此刻只穿了一件毛衣，棉服被他脱下来包住了那个小婴儿，冻得他说话声音都抖个不停，“我就赶紧把他抱过来了，他现在怎么样？”

　　彭月把冻得打颤的郑怡安拉进了房间里，关上了门。“你先躺倒被子里暖一暖，我先给医务室和院长打电话，赶紧看看这个孩子怎么样。小男孩儿钻进了被子里，被子里暖烘烘的，没一会儿他就缓过来了。

　　还好现在时间也没有太晚，两通电话都打通了。“怡安，我现在要带着这个孩子先去医务室那里看看情况，你和我一起去吗？”

　　被子里的郑怡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穿上阿姨递给他的大棉服，穿在身上，有些松松垮垮。两人一起开门走了出去。

　　关于具体的细节，他也记不太清了，毕竟他当时也才五岁而已。不过，在那之后，那个小孩子就住在了这里，和他一起，在这里生活了七年。

　　姜酲很喜欢黏着他，从他三岁的时候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姜酲小的时候一见不到郑怡安就会哭闹个不停。无奈，只能将他安排在了郑怡安的房间里。

　　两个人就这么住在一起，直到姜酲越长越大，小小的婴儿车里塞不下它了，他就和郑怡安在一张床上睡觉。由于当时他还小，郑怡安怕他乱滚再掉下床去，他习惯晚上把姜酲抱在怀里睡觉。自然而然，这就变成了惯例。

　　直到姜酲上一年级，他便不再抱着姜酲睡觉了，对方起初还有些生气，晚上睡觉给他一个气呼呼的背影。不过两个人依旧还是在一张床睡觉，院里的阿姨们说要给姜酲准备一件自己的屋子，不要再黏着怡安哥哥了。他当时死活不肯同意，闹来闹去的，最终没拗过他，郑怡安还是让他接着跟自己一起睡。

　　不过阿姨们给他换了一张大一点的床，身形渐长的两个少年在一起睡也不算拥挤。不过，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就不在这里睡了。

　　走到祁夏的房间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祁夏打开房门，看到站在门口愁眉苦脸的郑怡安时
　　还有些惊讶。

　　看到祁夏，郑怡安一时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来找对方，呆了几秒，才开口道：“祁夏…，我能不能先在你房间里住几天？我有点不…不想回去。”他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祁夏其实也知道他最近明里暗里地在和姜酲闹别扭，所以也就没问，直接就同意了。情况出乎意料，本来以为对方不会同意，因为祁夏这个人平时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波动，两个人也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啊？”随即反应过来以后，他又“哦”了一声，开口道谢。

　　郑怡安空着手来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赶忙道：“那我先去拿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祁夏点了点头，郑怡安赶紧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收拾一下东西。

　　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的天色都彻底黑了下来，姜酲依旧是还没有回来。虽然有些担心，但他也顾不上太多了，既然决定要做，那就要做到底，无尽的优柔寡断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

　　正收拾着，房门突然被打开，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回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像是姜酲正在向他走来，但脚步声方向又一转，朝着书桌的方向走去。姜酲坐在椅子上，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放，拉开拉链，像是准备写作业。

　　谁也没搭理谁，郑怡安收拾好了东西，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书桌那里顿时传来很大的声响，姜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郑怡安快步走了过去。

　　他一把按住郑怡安放在房门上的手，声音急切严肃却带着难以忽视的沙哑，“你要去哪里？去找谁？”一连串的反问让郑怡安有些措手不及，顿了顿，他开口道：“用不到你管我去哪里，反正就是不想和你住在一起。”声音中是少有的厌恶与冷漠。

　　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动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郑怡安毫无疑问地知道对方是在愤怒，但他佯装不知。

　　粗重的呼吸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哭泣声，直至变为抽噎。

　　姜酲的泪水似乎一滴滴打在了地上，啪嗒啪嗒，声音很大。但可能也没有那么大，只不过是郑怡安觉得他的眼泪很重，有千钧重，沉重地砸在地上，更是砸在他的心上。

　　从小，郑怡安都受不了姜酲哭。无论是小时候的姜酲还是现在的姜酲，似乎对他的这个弱点都了如指掌。

　　郑怡安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学校中午有食堂可以让他们吃饭，这样他可以不必每天往返学校和福利院去吃午饭。

　　但他只是一次中午没有回来，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听到阿姨们说姜酲又哭又闹，嘴里嘟嘟着要找他怡安哥哥。

　　他记得自己当时一进屋子里，小姜酲就身形乱晃地跑到自己身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腰，哇的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嘴里还不断叫自己。

　　当时的郑怡安心软的一塌糊涂，赶忙蹲下身把小姜酲抱在了怀里，并说自己以后中午肯定会回来，不会再丢下他。两人拉钩外加郑怡安再三保证之后，小姜酲这才缓和了一些，用小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通。

　　适得其反，他更像一只小花猫了。

　　郑怡安轻轻笑了一声，对方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郑怡安笑着用双手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然后把他抱在了怀里，在他头上摸来摸去，不断安慰他。

　　出乎意料，这次格外好哄。

　　怀里的小孩子说没关系了，并浅浅地挣脱他的怀抱，随即抬起自己两只小手捧住了郑怡安的脸，在他的鼻尖上吻了一下，脸颊变得微红。

　　郑怡安怔愣了片刻，但也在当时姜酲肉乎乎的脸上亲了一下。

　　除了这件事，他还记得……

　　窗外的轰隆的雷声，打断了郑怡安柔情的回忆，将他拉回万劫不复的现实。

　　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想要用力甩开姜酲放在他手背上的手，但对方力气大得出奇，死死地按着他，弄得他手有些痛。

　　“你干什么，放手！”郑怡安厉声呵责他，但场面却像是对牛弹琴，身后的人依旧是一言不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怡安被笼罩在姜酲的身影之下，但他背对着姜酲，还能勉强地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不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因为此刻，他的心脏也如同经历着千刀万剐一般疼痛难抑。

　　“你为什么要离开，不想和我在一起住了吗？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吗？但你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身后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自己也在不确定。

　　说完一连串的话后，姜酲将额头抵在了郑怡安的肩膀上，郑怡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姜酲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

　　郑怡安深深地吸入又呼出一口气，像是这口气给了他莫大的鼓励，让他能够说尽伤人的话。

　　“我今天早就说得很清楚了，就是因为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我厌烦和你装出一副相亲相爱的样子，毕竟那也没有用，不是吗？”

　　“毕竟那些人他们只能看到你，只能看到你很优秀，也只想收养你。没有人会在乎我，因为你，我变得一无是处，只能笼罩在你的阴影之下。”

　　故作愤怒不已地说完这些话，郑怡安用力挣脱了姜酲的手，对方身形不稳，向后倒退了几步。

　　趁着这个间隙，他赶忙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外面的郑怡安卸掉了所有的故作坚强，流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势不可挡。

　　他是这样想的：

　　姜酲，恨死我吧，就这样记恨我吧。

　　记恨到再也不想见到我。

　　记恨到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