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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洞 人生来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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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多,太阳依旧在炙烤着大地,外面还是很热,但相比于中午那会儿已经好太多了。
校门外边已经挤满了家长,人们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都在等着接自己的孩子回家。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高高兴兴地背起自己的书包逃难似的离开了教室,在教学楼外面排队。队伍排得歪七扭八,关系好的正一前一后地讨论自己今天回去要玩什么游戏、有什么新电视剧……
人群里,郑怡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他要回的不是属于自己的家,而是那个福利院,一个不那么美好的福利院,他真的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难过。
校门打开,学生们像一窝蜂涌了出去,郑怡安与他们去往了相反的方向。
操场在西边,姜酲在那边等他。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声音,“郑怡安,你不回去吗?”
扭头看去,原来是祁夏站在不远处,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郑怡安一直都觉得祁夏很特别,尤其是他的眼睛。
空洞却美丽的感觉,就像是没有星星的漆黑夜晚,能够隐藏一切。
因为这样,他总是感觉对方自带一种距离感,很难以真正地走近他。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发现对方只是不善言谈,但内里很善良、乐于助人。自己这段时间的成绩还是多亏了他才有了不小的提升。
想到这,他笑了笑,开口道:“我得先去趟操场,晚点回去。”
“哦,那我先走了,再见。”祁夏逆着光芒,清楚地看到了郑怡安脸上的表情,是一个不怎么开心的笑容。但他并不喜欢多管闲事,就冲他摆摆手离开了。
来到操场,他抬眼看去,发现姜酲正趟在观众席最上方。阳光太过刺眼,郑怡安的眼睛被照得有些睁不开。
慢慢走进,他看到姜酲把书包放在了观众席的台上,脸上盖着英语课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操场后面的杨树们高大浓密,片片浓绿的树叶正好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姜酲躺在树荫里,一片岁月静好。
郑怡安轻手轻脚向他走近,靠近后,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随着身体平稳起伏。
他坐在姜酲身旁,身心放松。傍晚略带凉爽的微风吹来,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是那么惬意,让他能够片刻忘记不快乐的事。
不想叫醒他,郑怡安是这样想的,至少现在他不想。
这样宁静惬意的时刻快要一去不复返了,至少此刻还能再贪恋片刻。
郑怡安看着身旁的姜酲,他头发卷卷很可爱,就像一只可爱的泰迪熊。
他之前就很喜欢摸姜酲的头发,头发又软又卷的,手感非常好。
不过自从做出那个决定以后,这样亲近的行为就再也没有过了。
这次趁着对方睡觉,要不要摸一下?
他抬起手,眼中满含笑意,停留在泰迪熊脑袋上方,想要去摸。
此刻,又是一阵风吹来,这次的风有些大,吹掉了姜酲盖在脸上的书,书被吹到一旁,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郑怡安瞬间收敛笑意,将手缩回一旁。
突如其来的声音不出意外地吵醒了睡得正好的姜酲,他皱了皱眉,随后缓缓睁开了惺忪的双眼,视线一时半会儿有些难以聚焦,一睁一合的。
直至他再次睁开双眼,视线上移,他这才看到了坐在自己头顶旁的郑怡安。
他顿时精神了,利落起身,拿起碍事的书包坐在郑怡安身旁。
姜酲心情看上去很好,眉眼弯弯,一脸开心地看向身旁的郑怡安,像只快乐小狗。但对方只是板着个脸,看不出心情如何。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郑怡安终于开口了:“你把我叫来这里要坐什么?”
“嗯……,就是,呃……”,姜酲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问对方显得有些不好,但不问的话他是真的受不了了。
郑怡安其实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心想着先入为主,斟酌了一下,他开口道:“问我最近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吗?”
姜酲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身前抠来抠去的,听到对方的话后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郑怡安故作不耐烦地站起身,一脸烦躁地看向姜酲,对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一瞬间,姜酲只感到陌生,陌生到他们不像陪伴了彼此多年的亲人。
“还能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不想理你,不想再装了。”郑怡安的声音故作刻薄,神情冷漠。
姜酲呆在了原地,低垂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愣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对方道:“怡安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郑怡安烦躁地啧了一声,“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我很讨厌你,不想再装下去了,不想再装所谓的好哥哥了。”
虽然郑怡安的内心深处百转千肠,会心软、会难过、会于心不忍。不过他还是自然而然地戴上了那副精心准备的假面,像一个合格的表演者站在高处说着伤人心扉的话,而坐在下面的观众资历尚浅,似乎已信以为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还未滴落。
姜酲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才不信,我是你捡回来的,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对我那么好,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
说完这些,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接连坠落,打在干燥的洋灰地上,晕湿了一片。
看到对方这个状态,郑怡安知道姜酲现在很伤心,但还是不会相信他说的话,自己需要再推他一把。
“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装一个懂事的好孩子,这样福利院的人们才会喜欢我,我才能被更好的家庭收养,而不是呆在那个破地方!”
“你知道吗?每次那些来收养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只能看到你,只想收养你,我被那些人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被当做次品扔到一边。而你居然还故作清高地拒绝,说想留在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真是可恨死了。”
“要不是因为福利院的人都很喜欢你,都很关心你,我才不会想要靠近你,跟你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恶心得要死,但我还要装作一副好哥哥的样子,我真是受够了!”
郑怡安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些伤人的话,他已经身心俱疲,失去了全部力气。
但仍撑着一副强硬的外壳,看上去那些事真的让他愤恨不已,他真的恨透对方了。
姜酲全程都没有抬头看向对方,只是任由那些刀子一般锋利的话语势不可挡地涌入他的脑海之中,像碎肉机一样无情搅碎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让它们变成细碎的烂肉倾瘫在地,再也回不到最初,直至腐烂发臭,彻底消弭。
他将脸埋在双膝之上,双手不断抹去脸上的眼泪,发出阵阵的抽噎声,连身形也在发抖。
看着他这副样子,郑怡安心里也万分痛苦,他偷偷地低头看向止不住泪水的姜酲,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痛苦地蹙起了眉头,悲哀地看向身心俱碎的少年。
此刻的他像是一名演员,用早已精心准备的假面和精妙绝伦的演出拿下了本场的最佳头衔,整场表演都“深入人心”,不住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他相信刚刚的一切都开始让他在姜酲的心中变得面目可憎,变得判若两人。
而他本人也被紧紧包裹在密不透风的蛛网内,任由乳白色的蛛丝一圈一圈紧密地缠绕着他的身体,又一寸一寸地渗入进他的皮肤,让他腐开始溃烂,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眼前的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在那里地哭,抽噎着 ,连同脚边的洋灰色地面都变成了更深的颜色。
他才不相信!
刚才那些话肯定只是哥哥在跟他开玩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