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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09 像书里总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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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卿安被注射麻药,再次有意识时,只觉得睡了个极绵长而沉的觉。
她还不能睁眼,只听见病房里两个护士悉悉索索的谈话声。
“我听我二姨夫说,风陵渡那边的地要被政府征收了,今年底上头文件就能下来公示。”
“真的假的,消息可靠吗?这可是大事!”
“真的!我家那片就是我二姨夫提前跟我们家透了消息,所以抢天抢地砌新房子,多赔了好多钱。”
“况且你想啊,风陵渡北边二十几里路的村子都在前年占了,现在上边推进什么城乡一体化,风陵渡被征收是迟早的事!”
“诶呦,那我今晚回娘家一趟,给家里边提个醒。”
“……”
县里的医院建筑老旧,只有一栋楼,三层高。
第一层是挂号收费大厅,二层是几位医生的看诊室,三层上是一间手术室和住院部。
医院墙皮倒不至于脱落,去年刚粉复刷新过,但沿水泥地面贴的墙瓷砖却泛黄有裂纹,用拖把拖过后会有股散不去的潮腥味。
县医院不赚钱,主要靠政府拨款维系,因为支援西部计划,三到五年会更换一批医生,医院里医生水平倒还凑合。但技能娴熟的护士,市里医院都缺,县里更是常年招不到人,招上来的都是些勉勉强强的半吊子。
病房里那两护士慢悠悠地挂着输液瓶。其中一个掐着祝卿安小臂,针头扎了几次都没找到血管,那人表情却闲散,与另一人又扯去了别的话题。
祝卿安没什么痛觉,只觉得有些吵,她想让她们安静一些,却发不出声,面上依旧安静祥和的睡着。
嘈杂中,有一道陌生的男声出声:“请问,针头扎进去了吗?”
那两护士跟压根没听见似的,神色傲慢,压根不搭理人。
那位年纪大一轮的护士试了许久,这把手感来了,总算在已经微微发肿的手背上一发找准了血管,针头刺破皮肤。
滴瓶里的透明液体开始流动。
老护士趁好心情,这才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莫惊春盯着祝卿安被霍霍到青紫的手背,皱了皱眉,语气淡淡接着问:“那这瓶点滴输完,还剩几瓶?”
老护士和年轻护士又聊起来,几秒后,年轻护士神色不悦地转过头来:“到点了就有人来换滴瓶,你管后面还有几瓶,问那么多烦不烦啊?”
莫惊春眸光锋利地看着俩人:“那么,现在请你们出去吧,你们会吵到病人。”
这简直说出了祝卿安的心声,她在心里为这个声音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她听了这么一会儿,渐渐回忆起自己昏过去前,她在一个男人温热潮湿的背上,鼻尖擦过他湿漉漉的脖颈,是汗水和雨水的混合。
那是坚果的领养人。
她毫不给面的相亲对象。
雷婆说他姓氏什么来着?记不上来了。
哎,真是脸皮臊得慌,白天不欢而散,晚上靠人家救命。
一旁,年轻护士带着火气转过身来,抱起手臂:“你什么态度?”
她扫一眼病床上依旧闭着眼皮的祝卿安,态度倨傲地说:“你不是问后面还有几瓶吗?我告诉你,还有两瓶,但是,你刚刚态度让我很不舒服,我要请假下班走人了!”
“……”我靠!祝卿安差点从病床上诈尸坐起。
“哦。”莫惊春气定神闲地答道。
“……”病床上,祝卿安的手指挣扎着抬了一下。
她真想拎起莫惊春的领子摇,哥们,你好歹忍一时啊!等她输完液,出了院,就……眼不见为净了。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俩护士轻慢一瞥,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立争恭敬地唤了声:“刘院长。”
莫惊春侧过身,对那人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喊了句:“刘叔。”
“!”俩护士心下一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院长是七十年代被村里推荐上的大学,他天资驽钝,但占了个做事较真细致,也学到了一身硬本事。后来国家恢复高考,正规升学毕业的医学生越来越多,近十年来更是研究生学历才是入行门槛,他便从市医院借调到县医院,当院长主要搞管理经营。
今日傍晚天下了雨,空气潮闷,笼里的鹦鹉许是不安叽叽喳喳吵得很,刘院长却悠闲欢喜,心情爽朗地正搁自家阳台走来走去遛鸟。
值班的急诊医生一通电话打来,鸟笼子啪嗒一声掉地,惊得鸟毛都折了一根。
大人物怎么偏偏来这座小庙?管理的县医院水平几斤几两他门儿清,他怕有个万一的万一,那位少爷误诊或是耽误治疗——
少爷垮了,少爷那位女强人妈,也该给县里经济松松骨、动动土。
——这责任!真是难为他一个盼望着明年退休的可爱老头。
刘院长来及急,他头顶仅有的几根毛被风雨吹浇得拧在一起,脑袋其余部分裸露出亮铮铮的头皮。
他半个身子站在病房里,看见病床上躺着的是一女士。
那位少爷衣衫湿透,狼狈地站在病房旁侧,脸色虽苍白,人有点虚,但皮肤却是健康的光泽。
刘院长满意地点点头,嘴角正慢慢提上一丝微笑,眸光一凛——
这场景!这故事感!不对,绝对没那么简单。
刘院长面色严肃,声音低沉喊那个老护士:“小宋,把值班的孙医生请过来,让他同病人家属讲一下病情。”
老护士战战兢兢应一声,压根不想在病房里多呆,走得飞快。
没多久,孙医生来了,老护士却没跟着回来,应是找了个借口溜了。
孙医生今年刚毕业规培结束,外表看上去年纪轻轻,性格随和开朗。他三言两句,将病例讲得清清楚楚,通俗易懂。
他说,人是食物中毒,但送得及时,问题不大,洗过胃后,打几瓶点滴,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异常后,就可以出院了。
在孙医生说罢后,刘院长殷勤地补充着一些注意事项,大致是恢复时间需一周左右,期间要保持充足的休息,不要剧烈运动,也避免吃些刺激性食物。
他说完,砸吧着嘴,怕遗漏什么,又问孙医生:“小孙啊,这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啊?”
孙医生浅笑着说了句:“还要注意,病人醒来后和她对对,弄清楚到底吃了什么引起的食物中毒,别再糊涂着吃第二次,又被送来医院。”
他爽朗地摆摆手:“虽然我不介意你们为医院创收哈。”
众人笑起来,连莫惊春也松口气。
而祝卿安,就是在众目睽睽的病房里,这么笑醒了……
“鹅,鹅,鹅,鹅……”
她嗓子干涩,人又虚弱,笑声就像鸭叫一样呕哑嘲哳,粗粒刮耳。
那时,众人面面相觑,面色有点懵,还以为是附近农户养的鸭子赶到县里来卖,有只跑丢了,跑到县医院来了。
后又想,不对啊,这住院部三楼,这鸭子不仅叫声清晰,还声声入耳!
刘院长率先向声源处望去,诶呦一声:“是病人醒了!”
“……”
祝卿安缓缓睁开眼,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中,她尴尬地收住笑声,默默将被子扯上来,盖住脑袋。
闷声闷气说:“我头还有点昏,想睡会儿。”
莫惊春静静看着,瞬间,连眼尾眉梢都盈满了笑。
他笑起来时,眼下会出现卧蚕,眼弧弯弯,长睫分明,像甜甜的月牙儿。
“那我们出去吧。”莫惊春对众人微微颔首。他故意落在最后一个,脚步极轻,听着被子里传来她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众人鱼贯而出。
莫惊春最后带上病房门时,见祝卿安从被子里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她头顶呆毛凌乱乱翘,讨好的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像只狡黠的狐狸:“那个,我外婆呢?”
那语气,像小朋友遇到事要找家长么!
莫惊春被盯得心头一热:“祝阿婆守了你三个小时,这会儿在隔壁刚眯上眼睛,要我去喊醒她吗?”
祝卿安连忙摇头:“啊,不用了不用了。”
莫惊春表情柔和,医院走廊的光映在他侧脸,像带一层浅金色的茸边:“好,那你安心休息吧,有事按床头的呼唤铃,我就在隔壁。”
停一秒,他不自在的掩饰说:“在隔壁休息。我会照看着祝阿婆的,不用担心。”
祝卿安一声:“哦。”
好乖。莫惊春拉上门,手握在门把手上,低着头浅浅一笑。
走廊上,刘院长还想同莫惊春嘘寒问暖客套上一番。
院长都没走,剩下的也没一个溜。院长医生护士齐齐围在一个病房前,倒真像里面躺着个大人物的架势。
见刘院长一张嘴,莫惊春伸出食指嘘声,朝走廊尽头的窗抬抬下巴,又指了指窗玻璃内熄灯休息的病房。
刘院长意会地点点头。
他们在走廊尽头停下。
窗外的墙壁安静地爬着一大片爬山虎,一只不知名的飞虫在夜色中,从那片爬山虎丛钻出,悄无声息飞进走廊内。
刘院长和善地笑笑:“惊春呐,你喊我一声刘叔,你放心啊,病人呢叔绝对让院里全程精心照料好!不仅治好,再把人调理得活蹦乱跳得再出院!”
说完,他伸出手想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莫惊春不自在与人肢体接触,他借拉开纱窗,顺势向旁退了两步:“谢谢叔。”
刘院长自然收回手,眸光一闪,看来有关许总家事的传闻所言非虚啊,他老油条短言短语结尾:“那行,在院里要是遇上什么事,给你刘叔去电话啊。”
莫惊春眸光不咸不淡瞥了眼那年轻护士,停留三秒后,才缓缓道:“知道了。”
刘院长向后瞟一眼,自然品出事来,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带着孙医生和那年轻护士离去了。
缀在末尾的年轻护士焦躁难安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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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县医院观察了近二十个小时后。第二天,孙医生在下班前去住院部给祝卿安做个简单的出院检查。
病床床头被调整好高度,祝卿安腰后垫了个枕头,舒服地坐靠在床上。
孙医生先在门口跟房里的人问好,走到祝卿安病床边,带上听诊器,还没碰上祝卿安一根手指头,
身后祝阿婆忧心忡忡地发问:“医生,我家小孩儿脸色看着还有点苍白,是不是那什么毒没清干净啊?”
孙医生耐心地解释着:“病人洗了胃,又没进食,感觉虚弱是正常现象。”
“哦哦哦。”外婆点点头,看着病床上祝卿安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横眉斥道:
“祝卿安,你好好给这位医生叔叔看看,身体上还有哪不舒服的,都要跟这位叔叔清清楚楚讲,不能大意。”
孙医生忽然咳嗽一声,病房里的人望过来,他尴尬而玩笑地说:“那个,祝阿婆,我今年刚研究生毕业,才二十六,病人不至于喊我一声叔叔。”
祝卿安毫不给外婆面子哈哈笑起来,她举手插话:“那医生弟弟你好好给我看看。”
外婆觑了祝卿安一眼,习惯性地想去捶打她的肩膀。
“孙医生。”莫惊春出声打断外婆的动作:
“依你们医生的经验,病人是因为什么引起的食物中毒?”
“对对对!”外婆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附和道:
“我家小孩这是吃了什么才遭这么一通罪?”
孙医生熟练地给祝卿安做查体,一面说:“送来医院那天病人具体吃了哪些食物?”
“就是平常吃得啊。”外婆回忆说:
“她早上和我一起用的早饭,就是肉包稀饭,我吃了都没事。”
外婆接着说:“后来她去县里一趟,回家吃了瓶水果罐头,人傍晚那会儿就发病,直接送来医院,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是不是你在县里乱吃东西?”外婆肃脸盘问祝卿安。
祝卿安被孙医生扒着眼皮:“我在县里可什么都没吃!这方地盘,我能让别人赚我身为小卖部继承人的兜里钱?”
外婆满意而嗔怪地觑她一眼。
莫惊春看着这对一唱一和的祖孙俩,无奈地笑笑。
孙医生结合检验结果,点了点头:“这么看来,结合检查结果,是那瓶水果罐头有问题。罐头腐败过期会滋生大量的细菌,跟昨天病人被送到医院的临床症状也是对的上的。”
祝阿婆哑然失声,心头一下不是滋味。良久后,才声线哆嗦着说:“咋可能呢?那罐头,是我给她!……怎么会呢!”
祝阿婆焦急而较真地掰着手指盘算:“那罐头进的货我是放小卖部里卖的,镇上的人没人吃出过问题,至于过期……那就更不可能了!”越说语气越重。
祝阿婆咽了下口水,着急解释,越说越混乱,急得连眼眶里有些红了:“我每进一批货,就把橱柜里的罐头换成新进的一批。罐头才值几个钱,不怕放坏了浪费,就怕孩子万一哪一天回家来了,想吃上这一口。”
“……”病房里一片安静。
片刻后,祝卿安嘶了声,后知后觉说:“那天修完车回风陵渡的时候,我肚子饿,在国道边的推车摊买了份馄饨。”
她故作心虚不敢看外婆:“我刚刚才想起来。”
“你这丫头,贪什么嘴嘛。”外婆心中的石头落下一大半,训了她一句。
检查完,孙医生又谨记刘院长嘱咐,把注意事项又重复说上一次。祝卿安大大咧咧,敷衍地嗯哦答复着。
祝阿婆拧着眉头认真听,哪怕孙医生说得极慢,吐词清晰,她年纪大了,听了后头的就把前头的忘了,等孙医生说完,那更是全忘了。
她懊丧地垂了下头,瞥见身旁是一丁点不上心的祝卿安,气得又拍打了一下她的小臂:
“认真听!医生叔叔说得是你的身体健康,又不是我的……”
祝卿安:“哎呀,外婆,说得都是那些车轱辘话,无非什么注意休息之类。”
一旁,莫惊春一条一条挑重点记在了手机备忘录上,等孙医生讲完,又提了几个问题,才放孙医生下班。
医院大楼灯熄了大片,医生护士都下班了,只留下值班的人。静悄悄一片。
三人下楼梯从一楼收费大厅侧门出去,莫惊春去停车场开来车送祝卿安和外婆回风陵渡。
回风陵渡的路上,天蒙蒙灰。
祝阿婆上了年纪,这两天忧思过重,一上车靠上座椅背就睡着了。
祝卿安在医院里走了一遭,也没吃什么东西,精神也有些疲乏,头抵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窗上飞速向后褪去的风景,抿着唇没出声。
不知不觉中,国道上的路灯了起来,天逐渐擦黑。
车开进风陵渡时,小镇每户人家上空烟囱飘出了炊烟,被风轻轻一吹,散在灿烂绯红的晚霞中。
车在祝家小院前停下。
莫惊春先下车,拉开车门,熟门熟路扶祝阿婆下车。
祝阿婆热情地跟他道谢:“惊春啊,这两天真是谢谢你了,你还特意送我们到家门口,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莫惊春说。
他绕到另一边车门,手无意识在裤侧擦了下后,才朝祝卿安递出手。
他紧张到连呼吸都摒住,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甚至觉得手心温度高得快要发汗似的:“小心些。”
祝卿安挑眉看了眼,不在意地拍开他的手:“诶,我可没那么娇气。”
莫惊春的手震荡着垂回到身侧。
他垂眸看向被拍开的那只手掌,轻轻收拢手指,转瞬即逝的夜风在指缝里残存些凉意。
祝卿安下了车,朝外婆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
那时,白云依山尽,晚霞的绯红余晖映在她脸上,她朝他挥了挥手,粲然一笑:
“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莫惊春猛然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应声而笑。他忽然就有了好心情,像书里总爱写喜出望外的傍晚,不讲道理。
他喊住要进院子的祝卿安:“那个,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把医生的注意事项发给你。”
“不用了吧,那些车轱辘话……”祝卿安打住,祝阿婆眼神正在飞刀子,她讪笑说:
“那好吧,加一个吧。身体还是很重要,我会好好爱护身体的外婆。”
祝卿安嘀地一声扫过莫惊春二维码,潦草填写验证信息,发送申请。莫惊春怕她反悔,飞速通过。
莫惊春盯着聊天框,打招呼的自动回复在心头仔仔细细默念两遍,心止不住欢喜。
他终于和她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