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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08 我不会再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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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惊春垂下眼眸。
祝阿婆也一愣,圆场道:“惊春啊,你莫怪,我们家祝卿安就是嘴臭,说话听上去不客气,其实她……”
雷婆接过话:“其实你们两个都是不讲虚套,心眼实诚的好孩子。”
“对对。”祝阿婆附和。
雷婆摆摆手:“既然见了互相没那个眼缘,就算了。”
“算了算了。”俩婆婆打着圆场。
今日是特意挑的好日子,艳阳高照,日光明晃晃,四面无风。二十多桌聚集的巷子声音喧哗,空气浑浊。莫惊春看周围的环境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浑噩的大脑衍生出后知后觉的失落。
算了?
他茫然自失站在那儿。
莫惊春盯了祝卿安半分钟,见她大快朵颐,喜气洋洋——她完全没有对他投来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他于她而言,仅仅相当于席间的某位客人,穿过西巷的一只野猫,人走过小巷可以不去注意的墙角边阴暗处生的一方青苔。
感情里,最令人充满无力感的一刻,是你无比清楚的意识到,对方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女孩不喜欢男孩,那个男孩确实也没什么办法。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莫惊春想起自己泡柠檬水,泡上很久,端杯仰头灌下喉咙,口腔里舌头酸得吱哇扭摆,眼睛里泛起一片雾气地想起,原来自己忘记了放冰糖。
祝阿婆道:“惊春,别往心里去,快去入座吧。”
“对,菜该凉了。”雷婆附和道:
“喏,惊春,专门在云海那给你留了位置,那桌。”
莫惊春轻眨了一下眼睛,一种酸柠檬的滋味涌上来,他转身要离开。
背过身去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喊:“祝卿安。”
祝卿安茫然抬头:“啊?”
莫惊春:“没什么,祝卿安。”
祝卿安则只看了他一眼就平淡移开。
阳光灿烂而清透,能见度极高,参差错落的群山环绕,莫惊春微眯着眼,远眺其中一座矮峰。
她说过,旁人每唤一次她的名字,就是对她的美好祝福。
他希望,她未来能好好的,万事顺遂。还有,一直以来都想着在未来某一天是否有机会说上一句——
他无声道:好久不见。
雷婆看着莫惊春离去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回头看向笑得大大咧咧、无知无觉的祝卿安,叹气摇头:“哎,这情情爱爱的呀,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
夜色沉寂,整座小镇陷入灰黑色的黑暗中。人家的看门狗在狗窝里倦怠地蜷缩成一团。
小镇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檐上灯透过花格窗,在巷子央落下分割过的暗光。
夜深了,人就更能静下来好好思考些问题。
莫惊春手臂覆在眼皮上,天花板的灯光填满眼周间隙。
拨开层层矫饰,直视内心,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她。
但人就非得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吗?怎么这么倔呢?
放弃好吗?
不就是放下么。
就像不出门会避开一场雨,换一条街走会错开红灯。
他唇角拉瘪下去,自我嘲笑。
凌晨三点,莫惊春昏昏沉沉间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祝卿安在前面走,他追逐她的影子奔跑。
好像有那么一刻,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但他也就此止步,不敢上前。
那好像又不是自己,真实的自己只是一道声音,无能为力地催促,去啊——去啊——
梦就定格在那,戛然而止,他醒了。
电话在枕头边震动。
他接起电话:“喂,你好。你说。你找到了坚果了?好的,你在哪里,给我个地址,我马上过去。辛苦你再等待一下,谢谢。”
他抓着挂断的手机,随便套了件外套,找到车钥匙,急忙开出了车。
莫惊春赶到那地,发现电话里提到的那只狗只是与坚果相似,却并不是坚果。打电话那人却耍浑不让他走,口口声声嚷嚷着自己好歹得有份苦劳。
他那时精神疲怠,给那人转了五百块打发人走了。
那人志得意满牵着狗绳离去。
一人一狗快消失在街拐角时,那人按捺不住低低唤了声狗的名字,那狗摇了下尾巴,呜嚎一声。
莫惊春冷眼看着那副场景,表情淡漠至极。
那时天快亮了,他抬头看天色微明中的路灯,回想过去这几天。从祝卿安毫无预兆地,闯进他波澜不惊的生活开始,他的全世界,怎么就好像被飓风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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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言道,“刚回家的孩子是块宝,久了的就是根草。”
小院里搭了个葡萄架,祝卿安就日日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阳光穿过层层盖盖的葡萄叶,藤椅边的小推车上,第一层摆了一盘洗好的葡萄,剩下的两层塞满小卖部零元购的零食。
祝卿安捧着手机,再远点平板上放着综艺,时不时哈哈大笑。
小日子快活赛神仙。
祝阿婆看她一天比一天碍眼,每天都要拿把鸡毛掸子给藤椅扫灰,富有激情地演讲道:“这年轻啊正是奋斗的时候!莫辜负大好时光,要努力实现自我价值,为国家做贡献!”
祝卿安翻过身,换了个角度捧手机,继续哈哈哈哈——
“躺平”了一个星期,祝卿安才想起修摩托车的事。
她特意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出门办事。
鸟雀在葡萄架上叽叽喳喳,外婆一早就去镇口守小卖部了。她骑摩托车到小卖部,顺路知会外婆一声。
一位正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的大爷说:“哦,你找你外婆啊?”
“我想想。”他摸了一张牌起来,探头对了对桌上打出的牌数,慎重地替换一张,打出去,才道:
“你外婆是谁?”
祝卿安:“……”
“小卖部的老板。”
“哦,小卖部的姑娘。”
“老板上厕所去了。”又轮到大爷摸牌,他一边拇指摸索着牌的纹路,一边习惯性补了一句:
“东西都标有价格的,自个儿算账找零。”
祝卿安:“……”
这大爷没在自家小卖部风雨无阻地打上几年麻将,不可能有这么顺的嘴。
这位老麻将被外婆赚了多少钱呐。祝卿安乖巧笑道:“好嘞,那麻烦您转告我外婆,说她孙女去县里修车,中午不用等她吃饭。”
“行行行。”大爷目不斜视地招手。
祝卿安道:“别思考了,大爷,还打什么打啊,你这清一色自摸了!”
“哦呦。”大爷啪啪啪捋牌:
“女娃娃,有水平啊,胡这牌都看得出来。”
上、下、对三家眼朝祝卿安飞刀子。
祝卿安讪讪摸鼻:“嘿嘿,那您慢慢打。我走了,别忘了跟我外婆说一声嗷。”
摩托车扬长而去。
祝阿婆闻闻衣服上的气味,拍拍手,从茅房里钻出来,走进小卖部。
牌局重开,牌桌上刀光剑影,战况激烈,大爷先后点炮两家,精神高度紧绷和最后一家决一死战,压根没功夫从牌桌上移开眼。
修车的老师傅今天不上手,全程指挥他两个徒弟,耽搁了很久。祝卿安时间闲,也没催着换人,毕竟每一位手艺娴熟的老师傅,谁不是从啥也不会、啥也不懂的学徒成长起来的,她乐呵呵看师傅骂徒弟,妙语连珠,爹娘爷奶祖宗十八代频频出场。
补好漆时,已经两点。矮胖个的徒弟被骂依旧心态乐观,收账时笑得像弥勒佛,说只收祝卿安个材料钱,不赚什么,让她下次一定还来他家修车。祝卿安心里感叹一下津北和老家的物价差距,美滋滋扫码付款。
小镇的中午,镇里的人家用过午饭,围着饭桌唠上一唠天南海北的闲事,消了食,睡上个把小时午觉,一直到两点,有活干的干活,没活干的就看天看人看电视看田野。
祝卿安回风陵渡时,三点,这个客流量旺的点,小卖部居然关起门不做生意,她诧异地唔一声。
一回祝家小院,她开门就问:“外婆,小卖部这时候怎么不做生意?”
她见祝阿婆正收拾碗筷,惊讶:“外婆你这个点才吃完饭?”
祝阿婆背着身,不声不响捡桌上的碗盏。
“外婆你放那儿就是,我正好肚子饿,等会我去厨房下碗面,吃完我一起收拾了。”
祝卿安走近祝阿婆,往饭桌一瞧:“哦呦,今天伙食好,吃的是鱼,我最喜欢吃鱼,等会我把这盘鱼也热一下。”
祝阿婆端着脏碗脏盘去灶房,冷声道:“不用,你好好坐到起,我去给你煮。”
这话里带刺的,祝卿安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摊,甩掉鞋子,随意问:“外婆,又谁惹到你了?”
“你,你是客,我该好生招待你。”祝阿婆说:
“你就像来风陵渡旅游,好多年才来一趟,这房子是你住宿的旅馆。我还以为等我死了,你才会回来一趟给我收尸的。”
今天,东巷子的钱家鱼塘捞鱼,祝卿安喜欢吃鱼,祝阿婆去挑了一条三斤重的。
做好热乎乎的午饭,一等,二等,房子静悄悄的,那是一种近乎可怕的静寂。
没有摩托车,没有祝卿安,祝阿婆心有余力不足弱弱呼唤祝卿安的名字,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声。
难道这几天的记忆是在做梦吗?
人活过得岁月越久,对时间的感知越模糊,一天不过吃饭、睡觉两件事,风雨一生。祝阿婆在静寂中枯坐,自我感觉没过多会,怎么饭菜就冷透了?是不是只因为太思念,所以产生幻觉?
真是可怕瘆人却又温暖灿烂的幻觉。
“外婆,你这些话很伤人的,我怎么可能等你死了才回来?”祝卿安嚯地站起来。
祝阿婆盯着祝卿安这张已然成熟的脸,她清晰地记得,亲自送祝卿安去津北念大学时,瓢泼大雨砸在大巴车的车窗上,祝卿安只有十八岁的面孔。那张面孔是怎么成长为现在眼前的脸样?
太有出息的孩子,会越飞越高,越走越远,祝阿婆生出恍惚感:“你要奔前程,我不能拖你后腿,虽然你没说你什么时候再走,但我晓得,总有一天,并且这一天很快,你还是会走的,你工作忙得很。”
祝卿安哑口无言:“……”
小时候。
记不清是哪一岁,因为说祝卿安调皮划了许念的小轿车,得赔钱给人家,在两千年左右,一辆奔驰汽车可不菲,家中生活吃食便节省拮据。
“祝卿安,你想不想吃那个……叫啥来着……KFC!”有一天,祝阿婆忽然问。
小卿安黑黑瘦瘦,锅盖头,女性特征也还没有发育,不认识的人乍一看,摸不准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切了一声:“想吃,但能吃到吗?外婆你有钱吗?”
“有!”祝阿婆说:
“我一个大人活了大几十年,吃一顿那个西洋快餐的钱还没有?”
小卿安黑黢黢的眼睛盯了祝阿婆片刻,撅起嘴巴:“骗人!——说吧,是有什么活?外婆你不用整这些招数,等我写完作业会把活一件一件干完的。”
“真的。”祝阿婆说:
“明天去白川给小卖部进货,咱们先上县里,去吃新开的叫啥?KFC!对对对。”
小卿安跳起来,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她围着外婆跳圈圈。
第二天小卿安坐在装修时髦明亮的肯德基店,她和祝阿婆吃得风卷残云。
小卿安嘴巴沾油:“外婆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就像电视上演的,其实我们家很有钱,你在锻炼我的品行对不对?”
“都是进学堂念好几年书的大小孩了,咋还一天天做白日梦。”祝阿婆冷冷泼下一盆水,浇灭小卿安的小火焰。
小卿安问:“但我们为什么来吃KFC?这好贵的。”
祝阿婆一根手指戳她脑门:“今天你这个傻娃娃过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小卿安嗦干净手指:
“那我要许愿!”
小卿安虔诚地在手心里捧了一根薯条,喷上她香喷喷的唾液,然后,一口吃掉。
祝阿婆问:“许的什么愿?”
小卿安神采飞扬:“希望我们家其实很有钱!”
“那你今天晚上睡觉枕头垫高垫,梦里啥都有。”祝阿婆嗤道。
小卿安努努嘴:“外婆你为什么没有钱?”
“没有就是没有,不用去和别人比较。”祝阿婆打湿纸巾,给小卿安擦手上的番茄酱。
小卿安垂头丧气下巴趴在桌板上,叹口气:“可是,我好讨厌我们家的贫穷,我也不喜欢生活在这个贫穷的小镇。”
祝卿安努力学习,努力工作,高考时她是飞鸟市理科状元,那种感觉非常爽,非常迷人,她去到中国最好的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品尝过意气风发的胜利滋味,她怎么可能再能接受平庸?
——回风陵渡,二十出头的年纪嫁给家对门的男人,种上几亩地,生下一个接一个的小孩,过着睁眼就是吃喝拉撒的日子。生活如此重复。终生被困在群山环绕的这座闭塞小镇里。
那时候的祝卿安是看不起这种生活的。
可是,津北是个大型炼丹炉,这里是国家的首都,年年有数不清的人北漂。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人人都想往上爬。有的人有背景,有的人有能力,有的人有运气,为什么年年升职加薪得意笑的是你呢?
而社会进步得太快太快了,工资的涨幅根本涨不过房价,对一个刚大学毕业工作的姑娘,理想与现实是南北两极。
工作越来越拼命,受到的委屈与酸楚也不好跟外婆讲,渐渐地,过去天天陪伴、无话不说的外婆和孙女,在电话里罕言寡语。
沉默很久,祝卿安回避了那个尖锐而无解的问题,若无其事故作轻松:
“我在津北的工作辞了,等开春再回去。外婆,你知道我在津北工作五年赚了多少钱吗?你孙女我可是个厉害的人。这次过年要不我领外婆出去旅游,看看咱祖国的大好河山!对了,还要买黄金项链戴!”
又达成揭过问题本身的和好,祝阿婆嘴里常态化撅人:“切,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全国上下跑得动哦,现在这把年纪一坐车就晕车嘞。”
不消会,祝阿婆又道:“你以前那工作多好的,为啥要辞职?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老板把你炒了哦?祝卿安呀,你什么脾气我是晓得的,你要从老板手底下拿钱,该忍让的时候就得收着性子。”
念紧箍咒似的:“这平时老板批评你,你得多想想。人要求进步,求上进。为什么他批评的是你,而不是别个?要多反思一下你自身哪里存在问题。”
哪有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刚和气的婆孙俩又顶起来,祝卿安:“为什么辞职?——因为老板告诉我,他要让地里头的麦子结金子!”
说完,人砰一声摔上门进屋。
祝阿婆眼瞧孙女把门关得震天响,轻轻扇两下嘴:“诶呦,我这张嘴,跟自家人争啥子高下嘛?犟嘴!臭嘴!”
“钱哪有那么好挣?我家娃娃肯定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祝阿婆盯着关上的屋门,叹口气。
一顿,她哎呦一声:“——这人肯定还没吃饭。”
祝阿婆去厨房,在橱柜里摸索一番,从角落里拎出一瓶水果罐头,在铁盆里倒了些热水,将罐头放在热水里浸着,一分钟后,轻一拧,盖子松开。
她捧着温热的瓶身,一边用抹布擦去水珠,一边道:“嘿嘿,祝卿安打小就爱吃这个,这橱柜里常备着,今天不就派上用场了么?真好。真好。”
祝阿婆敲了三声屋门,将罐头放在地上,不等应声就闪人。怕羞,像做贼似的,怕被孙女逮到起。
祝卿安打开门,瞧见地上的罐头,朝院子里张望,果然瞧不见外婆的身影,肯定又去守小卖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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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边乌云堆积,天色灰暗泛青。
起风了。
地里的麦子被狂风扯得左摇右摆,镇口的老槐树枝条呼呼往一面倒,眼看着似乎要砸向小卖部的房梁。
不多时,轰隆一声,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又逢落雨天。
空气窒闷,莫惊春坐在电脑前,整理着近一年所拍摄的照片。
一张一张照片翻过,照片拍摄时的场景、相片讲述的故事便一一浮现在脑海。他明明只身处一方院落,眼前却是辽阔的世界,各具特色的人文风情。
这往往会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自己再大的烦恼对这个世界而言,就像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实在算不上什么。
屏幕的光浅浅映在他脸上,窗外雨声淅沥,他感到一种内心的宁静。
下一秒,“砰砰砰!”,有人在敲院门。
来人应该很急迫,砸的力度又重又快,震得淌在院门上的雨珠飞溅。
莫惊春连忙起身去应门。
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雨中祝阿婆焦急的脸:“惊春啊,我家祝卿安好像出事了,能不能帮忙送我家娃娃去县里的医院,她痛得话都说不全!”
“轰隆”,又是一道雷声,接着天边滑过一道闪电。
那瞬间,闪电照亮莫惊春院门缝隙后的脸。他神情呆滞,鼻翼轻轻地缩张着,忘记了呼吸。
根本顾不上找伞具或雨衣,莫惊春扫到柜子上的钥匙就去开车。祝阿婆也跟着迅速爬进车里。车门还没关好,他就一脚油门拐进了小巷。
电脑屏幕依旧散着光,没来得及拉上的屋门、院门被风吹得撞在墙上,啪啪作响。
车急刹在祝家小院门口。
车胎猛然压过小巷路面的水洼,污水飞溅。莫惊春迅速交代一声后下了车:“祝阿婆,你就呆在车里,我去背祝卿安出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脚上还是凉拖,一脚踩进污水坑里,霎时沁凉,跑两步,裤脚也跟着脏了。
院子里风声雨声潇潇。
莫惊春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飞跑进小院,只想着,千万不要是最坏的情况,千万!快一点,再快一点!
莫惊春一下撞开屋门。
他抹了把脸上流淌的雨水,艰难睁眼,一眼就看到脸色、唇色都失色,虚软坐靠在地上的祝卿安。
她捂着腹部。脸上、脖颈上都在大颗大颗地发虚汗。身体像是呼吸困难,全身都在用力起伏着吸入空气。
那刻,莫惊春觉得那是一天无比可怕的下雨天,雨水里有高浓度的化学药品。
祝卿安看见他来了,竟还对他浅浅一笑。因没有一丝血色,美好明净的脸,呈现一种透明的或将破碎的惨白。像一朵凋零之际的花儿。
莫惊春背上祝卿安。她脸颊擦过他侧脸时,肌肤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孱弱又生动的浅笑,竭力只能用气音道谢:“谢谢喽。”
说完,人就昏过去,脸埋在他头颈处。
莫惊春以一种矛盾的状态——无比混乱又无比冷静地,开车到县医院。他将祝卿安送去急诊,寻医问诊缴费陪护,安抚照顾外婆。
一切乱中有序。
等待中,他面向医院洁白的墙壁,忽然想起自己旅途中遇上的那些宗教主义者,他们虔诚祷告的模样。
但是,他没有所谓的宗教信仰,也不信神。
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
莫惊春手抚摸左侧的心脏位置。感受。它跳动得很快。慌乱,焦虑,迫切,恳求。
他喜欢她。
他盯着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医院过道白光亮堂,他却还是觉得那条红很扎眼。
他忽地用力收拢手指成拳,眸色有一种坚定的黑亮。
——要勇敢。
不勇敢的话,她就属于别人了。
他深暗的强烈的渴盼着——他想亲手保护她一辈子。
人生很长,但其实不容易遇见爱情;同时,一旦万幸又不幸地跳入爱河,河水会冲走冷峻的理性,使傲慢的强者跳动一颗敏感谦卑的心,使自卑游移的弱者迈出倾其所有的脚步。
我不会再纠结我的爱是否终有回应。
去完全地爱一个人,明亮的,坚定的,毫不退缩的,爱她低沉或高昂的心灵,爱她灵魂的所有形状。
我爱过你,相当于我贫瘠的灵魂曾跋涉过富足的天堂,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