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山花赏一春》叶松月

5、chapter05 命运般的悸

　　往游仙县的方向开，路上的车影越来越稀少。很多时候，车子都只身行驶在空旷平坦的公路上。

　　窗外，漆黑单调的夜色沉默滑过，只有连成线的路灯和树影。
　　车子下了高速，开进许论家所在的郊县，车窗外的景象才逐渐繁华起来。

　　快要到家，许论憋了一路，说话跟往外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不停：“哥，你不知道，前天小姨跟我妈讲电话，说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小姨没其它要求，只一项，要乖巧心善听话！”

　　“你知道我妈这人说话没头脑，她一上来就说，”
　　许论掐着嗓子，有模有样开始学道：
　　“中国有钱人就那么多，要找和你家一个层级的，怕是没希望，主要莫惊春这侄子，高考费老鼻子力气复读才读个艺术专业，毕业后，不是窝在风陵渡的家，就是窝在飞鸟市的房子，不工作也没个上进心，这种男人放以前窝囊溜子，这要是不改，哪个小姑娘肯跟着他？”

　　莫惊春眼皮也不抬，看着路况，偶尔打一下反向盘，漠不关心，仿佛说得是别人。他总是太安静，从不主动同人交谈，连他母亲许念对他的了解都不算太多，其它外人就更鲜为人知，连职业都不大清楚。
　　许论悄悄看她哥反应：“哥，你不生气？”
　　“哦。”光影在他冷淡的侧脸滑过，抽空看了眼许论，敷衍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
　　“生气。”
　　“……”许论挥了下拳头，愤懑地说：
　　“你不生气，没关系，我替你生气！”
　　莫惊春终于惊诧偏了一下头：“？？？”

　　“我当时在旁边听，当场就反驳我妈许梅女士——我哥那张脸能看啊！”许论邀功说：
　　“颜值是能当饭吃的！哪怕我哥是个穷小子，要是去江浙沪倒插门，起码能赚一套房一辆车和十八万嫁妆呢！”
　　莫惊春：“……”
　　许论继续道：“小姨也赞同我呢，她在电话里说‘而且我家有钱，很有钱，不是一般的有钱。’”
　　莫惊春眼皮薄冷，一点也不谦卑的淡然承认：“倒也是。”

　　许论啪啦说完一通口干舌燥，在车厢里找了瓶水，灌了一大口，说：“后头我赶着去上课，也不知道最后商量出个所以然没？”
　　她停顿一下，突发奇想问：“哥，要是婶婶让你去相亲，你会去吗？”
　　莫惊春干脆拒绝道：“不会。”
　　许论：“要是那个姐姐是个女神级的人物，就是那种白富美，你也不去？”
　　莫惊春想也没想：“不去。”

　　许论还想假设一通，忽然福至心灵，胆大包天改口问：“哥……是因为你那个初恋？你还喜欢着她？”
　　莫惊春打方向盘的手一顿，车子错过一个路口。

　　这个话题，让昨夜深夜街头的烦躁感翻涌上来，他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车子重新拐进正确的街巷，才回说：“不。”
　　许论追问：“要不然为什么从没见你领个女朋友回家？”
　　莫惊春没出声，重复的问题她在昨晚就解释过了，他不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说同一番话。
　　“哥？”许论唤他。

　　他开着车，视线无意间瞥到内后视镜里的坚果，他张口：“知道我最近一次对一个人心动，是什么时候吗？大胆猜猜。”
　　“……我怎么会知道。”许论一脸无语：
　　“六七年前？”
　　莫惊春说：“今天。一个小时以内。”
　　许论：“我靠！”她表情呆滞，瞠目结舌。

　　“诶诶诶，这条路一个月前被封了，在翻新。得从三环外那条路绕。”许论余光一个激灵。
　　车子便没有拐弯，继续直行，她正想盘问深挖。

　　半分钟后，莫惊春猛地踩下刹车，车里人因惯性前扑，再猛地被安全带扯回来；在受到冲击力的那两秒钟，莫惊春眼也不眨，直直盯着右车窗。

　　……

　　黄灯闪烁，变成红灯。

　　祝卿安降了速度，缓缓停在白色实线内。

　　左车道上急刹了辆车。
　　那车原本是可以通过这处红绿灯的，却不知是不是出了状况踩下刹车，车头都快怼到斑马线上。
　　她奇怪地看了眼，收回视线，微皱眉，觉得那车有点眼熟。

　　祝卿安看着前方平坦的长直公路，没有多想。她今日赶时间送狗，骑行四百多公里，路况不好，糟落了一场暴雨，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身体疲乏。

　　风陵渡已经不远了，大概还有几十公里。但她还是决定在这个郊县歇一夜，明早启程，一来夜骑不安全，二来她不想外婆看见她风尘仆仆，一路奔波劳累的样子。

　　车里。

　　许论缓了下，迫不及待刨根问底说：“哥，你那个一小时内的罗曼蒂克什么情况……”
　　莫惊春打断她：“许论。”
　　许论：“嗯？”
　　莫惊春扶着方向盘，路灯映在他眼底发亮，握着方向盘的手捏紧，面上却故作随意说：“你看右车道上那辆摩托车帅不帅？”

　　“好好的你跟我扯什么摩托车，哥要买给我？”许论边说着，下意识看过去：
　　“我告诉你，别跟我扯开话题……我靠，好酷好绝好拉风的美女姐姐啊！”

　　许论特喜欢帅哥美女，不然没有持之以恒的厚脸皮，不可能这么些年跟莫惊春混熟。她降下车窗，半个脑袋探出窗外，没脸没皮朝祝卿安喊：“美女姐姐，你好飒！想坐上你的机车后座兜风！”

　　“啊？”祝卿安一时有些懵。她环视周围空无一车的车道，才确定说得是自己。

　　祝卿安拨开头盔的茶色镜片，认真盯视车上的许论片刻。盯着盯着，许论的面庞轮廓就与记忆中风陵渡里的一个小丫头重合。

　　风陵渡地处偏僻，在外面的世界已经风驰电掣小轿车满地跑时，这个青山绿水间的小镇，还用竹竿撑着慢悠悠的渡船。
　　这里抬头就能望见月亮，却没有满地六便士——
　　几乎所有年轻人都离开了风陵渡，远走他乡。出去了许多人，回来的却不见几个。

　　许论一家便是如此情况。许论父母在她一岁那年，就去了广东，将她独自留在风陵渡，有时过年想留在广东工厂挣三倍加班费，两三年才回家乡看娃娃父母一趟。

　　风陵渡里是没有留守儿童这种偏见的。因为，这里的每个孩子几乎都一样。

　　但许论又比很多孩子幸运。她小姨许念发迹成为著名企业家，提携亲戚朋友给安排工作解决生路，许论父母便再背井离乡了。后来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家人，爱护儿女，为了许论读个好高中，在市里的一处郊县买了房子，从小镇搬到城市。

　　祝卿安工作很拼，逢年过节也不回小镇，只在一四年时积攒珍贵的的十天的小长假回过一次风陵渡，也是十年里唯一的一次。

　　那时她行经飞鸟市，顺道回了趟母校，那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在那儿，她偶然看见许论，那时这丫头赶着去食堂抢午饭，没听见不远处有人唤自己，呼呼两步跑远冲进人头乌泱泱的食堂。

　　祝卿安从回忆中回神，翻出手机，解锁屏幕，自顾自从车窗扔给许论，恶趣味看着玩笑：“你很可爱，给我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吧，我有空带你约会。”

　　“啊啊啊！美女姐姐，你好A！”许论激动得哇哇乱叫。
　　嘀地一声扫了微信，她把手机还给祝卿安：“还你美女姐姐。”
　　祝卿安点头，接收手机时，她身子微弓，视线自然扫过车内——
　　驾驶座上是个男人，搭在反向盘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指节修长瘦白，像拔节的青竹，好生好看。
　　往上，路灯亮黄光线被车框挡下，车框轮廓线映在男人下巴颔，他大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昏暗模糊。
　　凸出的喉结略显锋利，像含着块方冰，给人极冷极淡漠、极不好接近的观感。
　　祝卿安因此收回探究的视线。

　　一分钟红灯过去。

　　祝卿安拉下头盔镜片，遮住眼睛，送给许论一个飞吻，转动把手。摩托车绝尘而去。

　　路段偏僻，马路上没什么车，摩托车速度很快，嗖得一下，就没影了。
　　许论抻着脖子眼巴巴望了好一会儿。
　　“别看了。”莫惊春懒洋洋地出声，慢悠悠踩下油门。
　　许论转过头，眼睛闪闪发光：“哥，怎么办？你看我脸是不是很红？我感觉我要被掰弯了。”

　　莫惊春勾着唇角，夜风将他头发吹得乱飞：“你妈会打断你的腿。”
　　明明是怼人的话，许论却听出了一丝丝愉悦。
　　她奇怪地多看了莫惊春两眼，摆摆手说：“诶，我就说说嘛。但美女姐姐好会撩，人间扳手，呜呜呜，已疯。”

　　莫惊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将车窗降到底，搭在车框上，抓了把风。车开得缓慢，秋日晚风从四面八方来，极温柔。拂得掌心痒痒的。

　　许论抱着手机不撒手，正巧祝卿安通过好友申请，给她发了真名备注。
　　许论又哇哇乱叫起来：“哇，大美人就是大美人！美女姐姐名字也好绝，好有味道！”

　　莫惊春搭在窗沿的手指蜷了一下，缓缓收拢。他目视前方，神色微凛，像是在认真开车。暗地里却又降低了车速，看似不经意一问：“叫什么？”

　　许论回：“祝卿安。”
　　像是没听清：“什么？”
　　重复道：“祝卿安啊。”

　　莫惊春朝右猛打了个方向盘，切换车道，车子刹停在路边。

　　他垂下头，像是对这个名字有应激反应，连呼吸都在用力，声音却很轻：
　　“你说，她叫，什么？”

　　“哥，你今天耳背啊？”许论依旧在看手机，大拇指点着屏幕，在发着问好消息，
　　边一字一顿扯着嗓子说：“我说，她叫——祝，卿，安！”

　　许论：“祝愿的祝，卿卿佳人的卿，现世安稳的安。”

　　“祝卿安？”他轻喃。
　　“对啊，祝卿安。”许论说。

　　“祝卿安。”他重复。
　　“祝-卿-安。”他笑了一下。

　　车子停了片刻，沉浸在手机里的许论察觉异常，疑惑抬头：“哥，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莫惊春双手握住方向盘，头陷在两臂里。许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自己也不知道。

　　高楼街巷灯火熙攘，夜色浮沉。
　　其实整座县城变化很大，但一到了晚上，沉寂夜色中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就又像是那个九零零零年代还未被光阴流过的老地方。

　　让人，一不小心就想起从前……

　　祝卿安这个名字，本就稀罕——

　　一定是她！

　　他竟然没认出来她？

　　莫惊春大学时，没有学会开车，所以每一次去另一座城市，他坐后座，望着车窗与窗外向后退去的风景，会慢慢晕车。
　　在反胃与呕吐的感觉中，慢慢想起那个名字——

　　祝卿安。

　　这个名字是他白月光般的初恋，没来得及诉诸于口的暗恋，毕业后无疾而终的单恋。

　　他去了一个又一个城市，乘了一次又一次车。他一次次想忘记那个名字，却又舍不得。他那时不到成熟的年龄，总是不受控制地心存幻想。

　　大学毕业后，他才学会开车，坐在驾驶位，渐渐地戒掉了晕车。
　　在路上时，那名字也很少想起了。多数时候看着是在用心，或者说是无心地开着车。但看着车前无止尽的路，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
　　后来呢，连情绪也在漫长的岁月中磨灭无痕。

　　跟这个荒废的名字有关的记忆太多，除了近十年的留白，莫惊春忽然又想起学生时代里的一段插曲。
　　他从来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唯一一次类似看电影这个行为活动，是高中时祝卿安班级放的电影。

　　那是一节短暂停电又来电的晚自习，莫惊春班主任放了自由活动。他蓦地想到祝卿安怕黑，拿着跟人换到的蜡烛，上楼去了她的班级。还没到门口，教学楼的格子窗就一扇扇接连明亮。

　　一路跑上四楼，他额头鼻翼生了汗，微喘着，平复呼吸走到她教室的后门口。

　　那时，讲台继续播放晚自习娱乐活动被中断的电影。那是一部很经典的片子。

　　里面的男主人公说了句台词，让班上的学生哇呜骚动起来。荧幕的光影照在祝卿安侧脸，她偏着头，与后桌的同学说笑着，眼眸明亮。

　　他站在空旷沉寂的长廊上，墙壁与光源形成一块狭窄逼仄的阴影，他站在那片黑暗里。
　　他校服被灌了风，肩膀、手臂、后背、整件校服都鼓动着。他没有听清那句动人的台词是什么。
　　他只是悄然看着她。

　　看她在人声鼎沸里得天独厚。

　　后来，他独自看了那部电影《两小无猜》许多遍。他反复推敲那段记忆，才确定，那个片段是
　　——“50年的幸福……50年是多长？”
　　——“150个学期，不包括假期。”
　　——“你会爱我那么久吗？”
　　——“……”
　　——“我觉得你不会。”
　　——“当然会。我已经爱你一整个星期了，不是吗？”

　　莫惊春牵强地扯了下嘴角，身体弓着，蜷缩的心脏似是电流滋滋缠绕麻痹一样。

　　可笑吗？

　　竟然是喜欢的感觉比我的眼睛先认出你。命运般的悸动替我说上那一句好久不见。

　　遇见一次，就沦陷一次。

　　重逢一次，那就再栽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