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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2 别人每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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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赴约认狗的前一夜,莫惊春睡眠浅,却在意识昏沉中做了个梦。
梦里。
二十年前风陵渡。
长长的巷子走过一串孩童。
“我们快点走!这里住着个鬼孩子!”
“你看见啦?”
“我上次爬墙看见阶沿上坐着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小孩。”
“那为什么是鬼孩子?”
“你见过这房子的大人吗?你见过房子里的小孩出来过吗?”
“都没有诶。”
“那不就对了!没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不见阳光,那不是鬼孩子是什么?”
巷子那头,两位老人走来赶走了那群小孩儿:“去去去,说什么呢?什么鬼孩子,不懂事!”
院墙里响起几声狗吠,孩子们一哄而散。
两位老人雷公和雷婆在紧闭的门前停下,边敲门,边闲扯着。
雷婆:“哎,你说这许念也是个狠心的!这当妈的,自个儿老公一死,就把才几岁大的娃往这一丢,三四月的不见人影。”
雷公:“别这么说,这不每月给咱俩寄钱,托咱们照看惊春那小孩嘛。”
雷婆压低声:“我看这保不齐,就是在外头有人了。女人嘛,有小孩是累赘不好嫁人呐。”
雷公唬脸:“少嚼两句。出了那事,家里就剩她一个女人和一个娃娃。她一个人又要糊自己的嘴,还要拉扯一个小的,不容易。人家要在外头挣钱才顾不上惊春的。”
雷婆:“我也当妈的,吃糟糠菜都得把自家娃娃栓背上看在身边。她一个当妈的多硬的心!说句不好听的,这么小的娃多可怜,自生自灭。”
高高的院墙挡不住闲言碎语,阶沿上,莫惊春抱着膝盖坐着。
他听见一声接一声敲门声,看了眼院门的方向,起身慢慢走去。
“吱呀”一声,院门被从里拉开。
雷公雷婆低头,只到他们大腿高的莫惊春自门后探出脑袋。他们对视一眼,及时止住话头。
小镇上的老人们从不在莫惊春面前搬弄那些闲言长语,所以他们自以为半大点的孩子屁也不懂。
雷婆婆将不锈钢饭盒传给莫惊春:“吃得习惯吗?我们俩上年纪,口味清淡,饭菜得软趴趴,不然嚼不动。”
莫惊春接过饭盒,乖巧道谢:“谢谢雷爷爷雷婆婆。吃得惯。”
雷婆婆捞起门槛边上一顿的饭盒,打开一看,里头被洗的干干净净,也不知这孩子究竟吃了多少。
她叹气一声:“惊春你想吃什么,告诉雷婆婆。雷婆婆下次给你带来。”
莫惊春灿烂一笑:“雷婆婆做的我都爱吃。”
雷公朝莫惊春斜睨一眼。
真是屁大点孩子还挺懂人情世故,自家老婆子做的饭,不是一般难吃,那是真难吃,害!
雷公忽地想起什么,提醒雷婆:“明天东巷最边上那家办丧。”
雷婆啊了一声,拍拍莫惊春的肩膀:
“东巷最边上那家住着个绝户。那老婆子先死了丈夫,后头儿子上战场了,再也没回来过。应该是死了吧?哎,她这一辈子真是命苦哦。”
上了年纪的人就爱絮叨,讲半天都讲不到重点。雷婆有的没的继续说着:
“前两天倒春寒,沾了寒气,岁数大了,没挺过去。镇上的委员会出面草草帮她办丧入土。明天就在东边巷子里办酒席,每家人都要去吃席。”
雷公不耐烦地挠挠耳朵,清咳了一声。
雷婆才开始讲重点:“明天我俩送不了饭,惊春你也上东巷那边吃席。”
莫惊春下意识地抗拒,张了下唇,却没出声。
雷婆蹲下来,慈爱地指给他看:“看见没?最东边有棵老高的柚子树,明天你就去那。”
莫惊春含混不清地啊了两声。
吃席那天,整条东巷吵得像正被狗撵的人,风陵渡不大,每家每户相互认识,气氛相当热闹。
西巷空了。
莫惊春罕见地走出小院,脚步急促地穿过空旷的西巷,他没有去吃席,去到镇口小卖部停下。
小卖部叫祝高寿小卖部,挺有意思一名字,至于为什么取这名儿他不太清楚。
小卖部卷帘门拉到底,卖商品的那位泼辣老太太也去吃席了。莫惊春颔首点点头,正合他心意空无一人。
小卖部旁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无人知它到底有多老,反正它站在风陵渡几代人的记忆里。
老槐树下有口石碾子,也用了几十个年头了。
天空火伞高张,莫惊春走到老槐树荫下。
清透的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斑驳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视线停在洒满阳光的石碾子上。
一到了对的时节,就会有许多人到老槐树下,把收获的粮食用石碾脱壳去皮,欢欢喜喜;再过段时间,槐花开了,掉地,又会有人来捡槐花,做槐花饭,那味道甜滋滋的。
风陵渡的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往前走。
这些,都是爸爸和哥哥还在世时,妈妈许念告诉他的。
莫惊春看着那处石碾子出神,阳光照在凹凸不平的粗糙石面上,金灿灿一片。
妈妈说,她两个月后会回来的。
但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是不是他还太小,数错时间了?
他一个人也可以饱饱吃饭好好长大,他并不是想去烦妈妈。
他只有想看看妈妈,大声告诉她自己又长高了一点点……
他站在树荫下。像那棵站立在镇口多年的老槐树一样,看着太阳从东到西。那又是一个极普通极平凡的一天,甚至都没有下雨,波澜不惊。他的妈妈依旧没有回来,像昨天、前天、好多天。
夕阳西下,东巷那边人声正渐渐散去。
莫惊春动了下硬邦邦的双腿,朝弯向镇外的路望一眼,尽头依旧像一幅画一样静止着。
该回去了。他咬咬牙,埋头冲回西巷。
席散了。
“哎,到死都没等到,我听说眼皮都是老赵给她阖上的。可怜呐,等了她儿子六十多年。”
“这么多年没个音信,我看她儿子早就死在战场上了。这下儿娘俩在地头下团聚喽。”
吃完席的人们三三两两,穿过晚霞热烈的小巷归家。
拐角处,莫惊春听见人声,脚步一停。他迟疑着,要不要和他们打个照面,再回他们身后的自家小院。
散言碎语没厘头地扯到他们正路过的那户人家。
“许念丢在这里头的小孩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春?”
“莫惊春。你说咱们风陵渡名声那叫一个好,结果西巷一个俏寡妇,东巷一个野孩子(未婚生子,生父不详),硬生生坏了咱们小镇的名声。”
“……”莫惊春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合拢成拳,他死死咬紧下嘴皮,不吭一声。他不太喜欢见人。他转身往来的方向回去。
——还有,他妈妈没有丢他!
他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小跑。穿过西巷,掠过镇口,变成疾跑。一头扎进小镇前的山里。
小镇有东西二巷,外加一个渡口,合称风陵渡。
小镇被群山包围,合拢在它周围的山川起伏连绵,默默无闻。每个山头没有特别的名字,一齐统称为春山。
春山脚下,一条奔流不息的青绿江水,连接着风陵渡与外界。
当跑进春山外围,莫惊春体力不支,双腿摇摇晃晃踢到一块小土包,栽倒在地。
他索性也不爬起来,翻了个身,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下,嘴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看着霞光满布的天空。
他想,等每户人家睡了,他再穿过深沉的巷子回家。
小时候好像真的没有过夜的烦恼。
膝盖还摔得血肉模糊,有小石子混嵌在皮肉里,风吹过漫山遍野的山花,莫惊春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黑灰,整张天幕嵌满了星星。夜风吹着,星星闪烁明灭。
月光洒下,大地像盖了层朦胧的白纱,明亮得仿佛另一个与众不同的白昼。
莫惊春远远眺望了一眼山脚下的小镇。
他没有知晓时间的工具,但看着夜色中灯火阑珊的小镇,他估摸着自己应该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此刻大概约莫晚上八点左右,风陵渡的生活枯燥,没什么娱乐活动,但这个点,巷子里依旧会走着晚归的人。
他大概再等一个小时,到九点后,等一户户灯火次第熄灭于长夜,就可以回去了。
万幸的是,他并不怕黑。
山上并非寂静无声,风在吹,山花在结种子,倦鸟掠过长空扎进山林。一只蝉在他耳边忽然高亢一叫,惊了他一下。
此后,又是一片沉静。
许久后,几声狗吠从山脚的路径上传来,回荡在空旷宁静的山坡。
莫惊春仰躺在草地上,闭着眼。忽觉那几声狗吠熟悉,像是自家院落那条老狗的叫声,他动了下眉尾。
远处一道自手电筒射出来的光线路径从他身上划过。两秒后,直接定格在他身上。
阖上的眼皮视线发红,他左手压下一簇山花撑起身,右手搭在顺势曲起的膝盖上。
远处来人靠近,光线更强烈。莫惊春收回右手,挡了下眼睛。
几米外,老狗看见莫惊春,兴奋嚎叫一声,前爪一跃往前扑,身下掠过的山花摇曳。老狗冲到莫惊春身旁,绕着他转圈子。
“——莫惊春?”有人在叫他。
莫惊春眼睫颤抖,缓缓移开挡在眼前的手掌,微眯着眼,向那束光后的那人望去。
那人在半米外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揉了揉眼睛,依然看不太清。那人带着光来,身影重叠。
他看着那人,有不适应光线的眩晕感。
那个瞬间,天地倒转。山花是盛开在天空上的,月亮挂在脚边。
“我找到你了,莫惊春。”
这句话一出来,像是击中了心底的一处柔软,他眼眶与鼻子同时酸涩起来。他年纪小,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难过。
小女孩站在漫地山花里,提着手电筒,生气地说:“莫惊春!你怎么不回家跑到山里来了?”
“……”不知道从何解释,也不愿意把自己难堪地剖给别人看。
他只眨了下眼,眨去眼里的异样感,硬邦邦地回:“你手电筒射到我眼睛了。”
小女孩索性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光射向深灰色的群山和群山包围的静谧小镇。
她将手电筒搁在膝盖上,没好气地说:“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镇子的人都在找你!”
莫惊春被吓了一跳:“都在找我?”
小女孩哼了一声:“本来都是夜深该睡下的点了,现在镇子各处角落都‘莫惊春,莫惊春’地喊着。就怪你,我外婆都没法睡觉,跟雷爷爷雷婆婆他们在巷子里四处穿。”
她随手捻了朵小花:“我听大人们说,已经报警了。”
莫惊春这下急了:“那我们快回去吧。”
“我们?”小女孩切了一声:“我不走。我才不是来找你的,我又不认识你。”
莫惊春:“那你?”
小女孩停了一下,指着对面一座山说:“我是来找我妈妈的!”
她手又往下指着莫惊春家的老狗:“路上遇上这只缠人的狗,误打误撞就碰见你了。”
夜风中老狗吠了一声,对面的山群静默无声。山中葬着风陵渡的祖祖辈辈,无论镇里的人走多远,根都在这一头。
莫惊春微低了下头,他大抵猜到她妈妈是去世了。同这座小镇大多数人一样,与她的亲朋好友们安葬在那片群山之中。
莫惊春望了眼山脚下的小镇。
因为小女孩的话,他仿佛真的看到那片灯火通明下人影攒动,也隐约听到了呼唤声。
他直接起身,想回去,老狗也跟在他脚后要下山。却被小女孩扯住衣袖:“诶,你别走!”
他低头瞥了眼。
小女孩抱着膝盖,眼珠子骨碌碌盯着四周深黑色的山林入口,连牵他衣袖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停住,迟疑三秒开口:“你怕黑啊?”
小女孩嘴硬:“谁怕黑了?我才不怕!我可是风陵渡的大姐大!”
“……”莫惊春没忍住,噗嗤一笑。
小女孩机灵,拿他擅自跑进山里说事:“哼!我可是找到你的大恩人,你居然还笑话我?”
莫惊春在她面前蹲下,温言说:“你为什么不白天来?黑天来,去坟地不会更害怕吗?”
话一出口,他懊丧地咬了下唇,他似乎说错话了。
哪知小女孩压根没半点伤心,她双眼睁圆,信誓旦旦地说:“怎么会害怕呢?那里头躺着的可是我的妈妈呀!我怎么会害怕我的妈妈呢?!”
莫惊春一怔,不知作何反应。
小女孩拍拍屁股站起来,将莫惊春也提拉起来,摆弄他肩膀将他身子调转方向:
“那座山顶上,就埋着我外公。山腰的是我妈妈。旁边那座山,埋着我外公的爸爸妈妈。再旁边那座,是我外婆的妈妈。”
“……”莫惊春失神,他任由小女孩摆弄着,望向夜色中的模糊山影。
一种浓烈的情绪席卷过心脏,他那时年纪太小,描述不清那种震撼人心的情感。
两个小朋友最终还是手拉着手走在下山的路上。
偶然一阵的强风刮过山林呜咽声阵阵,小女孩就停住脚步,盯住发出怪响的方向。等风停了,才磨磨蹭蹭上路。
老迈的狗在最前头慢悠悠开路,小女孩走在中间,由莫惊春这个小男子汉断后。男女授受不亲,俩人间拉着一根竹竿。
小女孩收回盯住某处的视线,抬脚,嘴硬说:“哎,其实我就一丢丢怕黑。就那么一丢丢,不多哦!”
边说着,边转身掐着节小拇指给莫惊春看。
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又说:“我外婆说,水是能沟通人间与地府的。”
莫惊春缓缓抬起头。
小女孩倒着走,笑着同他说:“但是我等了大半个月,都没有雨天,没有雨,妈妈的话捎不到人间。所以我就自己去找妈妈!鬼都怕光嘛,所以,我就等太阳落山候来找她啦!”
莫惊春盯着小女孩笑靥如花的脸看了半晌,低声说:“你妈妈应该很爱,很爱你,所以你才会这么想念她。”
“其实我从来没见过我的妈妈。”小女孩摇着头,随后又绽放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但我外婆说,我妈妈确实很爱我。”
莫惊春微愕半秒。
小女孩说:“我妈妈生我时难产走了。但我的名字是我妈妈怀着我时翻遍了书取得。外婆说,别人每一次对我的呼唤,都是祝福。”
最前头,老狗伏在地上,不走了。
小女孩倒着走的脚一下踢到,身体向后栽去。
莫惊春扯住她的手腕,偏头一看,已经是镇口的老槐树下:“到了。”
老槐树在黑夜中更显遮天蔽日,深灰色的树影遮盖住小半个镇口。
夜风吹拂过,捎带着远方游子的思念,挂在郁郁葱葱的枝桠上,沙沙轻响。
“什么到了?”小女孩站稳身体,回头看去,惊喜说:“诶,是回家了!”
满镇的大人都在找莫惊春,雷公雷婆和小女孩外婆正好寻至镇口。
他们提着手电筒,光线照亮老槐树下两个满身草籽的小孩儿。
三个大人气势汹汹走来。
小女孩眼尖,一见到她外婆便往莫惊春身后躲,却被手脚麻利的外婆一把提溜住衣领,跟抓小鸡仔似的。
镇里没有莫惊春家的大人,所有人都抓着小女孩审问。
小女孩也不怵,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在巷子里遇到这只狗,本来以为它是陪我一起找妈妈的,哪想到它一路把我带到他那里去了。”
老狗年纪大了,窝在盘根错节的树根边,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在老槐树下八堂会省完,雷公雷婆说着客气话,将帮忙寻孩子的镇里人送走。
小女孩被外婆批了一通,但作为这起风波的始作俑者莫惊春,雷公雷婆却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揭过去,这让他更不是滋味。
莫惊春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小小的人影,他身边,没站着任何人。
他望着老槐树下光影交错的幢幢人影,好多大人,他几乎都叫不上名字。但他咬紧下巴,对不起。暗暗发誓不会再有下一次。
还有,谢谢。
夜静更深,老槐树下人散得差不多。
外婆提溜着小女孩的衣领要往东巷走,雷公雷婆揉着疲乏的眼睛说要送莫惊春回家。他们喊了几声,莫惊春没动。
莫惊春迟疑了三秒,终是喊住刚走三步远的外婆与小女孩。小女孩正撅着嘴,同她外婆争辩着什么,她回过头。
莫惊春问:“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莫惊春就仓皇低下头,盯着地上老槐树的树影缝隙,结结巴巴说:“你不是说你的名字寓意很美。我就是好奇,好奇你叫什么。”
小女孩大大咧咧地笑着,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叮当作响:“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