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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堂鼎炉
次日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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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大雨初歇,大周皇宫的琉璃瓦上淌着猩红的朝霞。
沈衍提着樟木医箱,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崇教殿外那条冗长阴冷的夹道。
夹道两侧的青砖地坑洼积水,几个穿着灰褐布衣、没有品阶的洒扫太监正跪在泥水里,极其费力地用粗布擦拭着地砖。
大周宫规森严,这些最底层的残缺之人见主子路过,必须将头死死磕在积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衍的目光极其冷漠地扫过这些伏地的躯壳。
就在他即将走过其中一个最为瘦骨嶙峋的太监时,旁边一名管事太监突然飞起一脚,极其狠辣地踹在那瘦太监的心窝上。
“下贱胚子!连块砖都擦不干净,留着你这双爪子有什么用!”
那瘦太监被踹得翻倒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极其嘶哑微弱的闷哼。
他慌乱地爬起来,重新跪伏下去。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沈衍的脚步猛地一顿连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渣。
那是沈行。
三年前,太医院首沈家那个连衣角沾了灰都要换一套蜀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嫡长子,他的亲哥哥。
此刻的沈行,哪里还有半分公子的模样?
他满脸都是经年累月被殴打留下的暗疮与疤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下等净房里沤出的骚臭味。
那双曾经用来翻阅《神农本草经》的手,此刻布满了冻疮与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正极其卑微地、颤抖着去抓那块散发着恶臭的抹布。
他没有抬头,他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瞎狗,死死盯着青砖上的泥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面前站着的是他拼了命才保下来的亲弟弟。
“看什么看?一个刷恭桶的烂货罢了,仔细脏了神医的眼。”引路太监谄媚地对沈衍笑了笑。
沈衍站在原地,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瞳孔深处极其恐怖的绞杀感。
在旁人看来,这是天家威仪下再寻常不过的奴才挨打。但在沈衍眼里,这是大周皇权将沈家这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后,扔在粪坑里极其残忍的作践。
他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甚至连怜悯都没有。
他极其冷酷地将视线从沈行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移开,就像是在打量一具被试药熬干了内脏、已经失去任何用处的废弃鼎炉。
“走吧。”沈衍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极其恶劣地将脚下的泥水溅到了沈行那双长满冻疮的手上,“还要替太子殿下看诊,莫被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冲了药气。”
他没有认他,沈行也没有认他。
两兄弟在权力最底层的泥沼里极其默契地完成了这一场形同陌路的献祭。
沈衍拎着医箱大步跨进了崇教殿正堂那极高的门槛。
正堂内,大周储君李昭端坐在紫檀大案后。
一身极其繁复厚重的明黄储君朝服,将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神像。
昨夜那个像濒死野狗一样蜷缩在偏殿门槛上的“宫女”已荡然无存。此刻的李昭,眼神睥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暴戾。
“孤听说,昨夜偏殿进了贼。”
李昭没有赐座,甚至没有看沈衍一眼极其缓慢地拨弄着茶盏的浮沫,“一个粗使贱婢,竟敢偷吃宫里的禁药。孤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早已经让人把她杖毙,扔进化骨池里了。”
这是一场极其恶毒且直白的试探。
李昭在冷冷地观察,这个昨夜替她扎了一针、甚至口出狂言羞辱她的野医,在听到“病患死亡”时,会不会露出一丝惊愕。
沈衍垂首立在堂下,脑海里依然是沈行在泥水里摸爬的模样,心底的毁灭欲已经攀升到了极点。
“殿下圣明。”沈衍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理所当然,“草民昨夜诊过那贱婢的脉。脏器衰竭,寒毒蚀骨,本也就是一块还没烂透的死肉罢了。杖毙了,反倒省了草民的化骨水。”
李昭拨弄茶盏的手极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野医的冷血,超出了她的预料。他不仅医术邪门,而且根本没有任何所谓大夫的“悬壶济世”之心。这正是她需要的。
“杨相国说你能拔孤身上的寒毒。”李昭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像审视一件兵器般看向沈衍,“过来,替孤诊脉。”
沈衍极其镇定地上前,跪在书案旁。李昭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那只昨夜曾在偏殿里被冷汗浸透、死死抠着砖缝的手,此刻戴着象征皇权的扳指,稳如磐石。
两指搭上寸关尺。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在极其疯狂地试探对方的底线。
李昭为了掩盖女子脉象,竟极其狠辣地在自己的左臂大穴上扎了一根封穴的金针,强行逼迫气血走阳跷脉,营造出一种极其刚猛却又被寒气死死封锁的“男子暴脉”。
但沈衍是玩弄死人和经络的祖宗。
他瞬间就察觉到了这股强行伪造的脉流,但他绝不会点破。既然大周储君想当男人,那他就开极其暴烈的男人的药方。
“殿下这脉象……”沈衍极其精妙地皱起眉头,将一个大夫的惊疑演得入木三分,“阳气极盛,却被一股极其阴损的寒毒死死镇压在五脏之间。这犹如将滚烫的铁水封入冰窖,长此以往,脏器必定崩裂而亡。”
李昭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太医院那帮老废物,三年来也是这套说辞。孤要听的,是你的药方。”
“草民开不出温吞的方子。”沈衍收回手,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战场的大周储君,“殿下这具躯体,已如一尊满是裂痕的鼎炉。若想续命,必须以毒攻毒。草民要用生川乌、砒霜、天雄等九味极其暴烈的纯阳之毒,配合‘剔骨针法’,替殿下把这寒毒一点点剜出来。”
沈衍极其阴冷地给出了最后的筹码,“但此法极其凶险。每次施针,殿下犹如受刮骨凌迟之刑。一旦殿下痛极发狂,乱了气血,不仅毒气攻心,草民这颗项上人头也会立刻落地。就看殿下敢不敢把这条命交到草民这把刀上?”
大殿内死寂无声。
李昭死死盯着沈衍那双如古井般的眼睛。她太清楚那“凌迟之刑”是什么感觉了,昨夜偏殿里那一针,就已经让她险些咬碎了牙关。
但她没有退路。
良久,李昭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疯狂,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毁灭感。
“好。”李昭极其傲慢地将手腕收回宽大的蟒袍中,“孤就把这条命交给你。元禄,传旨。”
“东宫新设药藏局,由沈衍出任正六品药藏郎,专管孤的汤药起居。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干涉。”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衍,“沈大夫,孤的这具身子,以后就全仰仗你的快刀了。”
“草民定当尽心竭力。”
沈衍极其平静地伏下身去。他的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脑海中却浮现出兄长在泥水里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哥哥,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