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应同》有大小事不要找我

5、移花木和试骨 崇教殿

　　崇教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新换上的龙脑香透着一股刺骨的冷冽。
　　十二道明黄珠帘后，那只戴着金护甲的手并未收回。沈衍跪在帘外，手中捧着那枚滴血的蜡丸，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浅、却极其熟悉的药味——那是“钩吻”。
　　沈衍心头冷笑。
　　这种连死人都能毒活的草药，被这东宫主人拿来当了熏香。
　　“东西不错。”帘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玩味，“元禄，赐座。既然是杨相举荐的‘神医’，那便替孤瞧瞧，这三年的痼疾，还有没有得救。”
　　元禄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圆凳，放在了珠帘旁。沈衍躬身谢恩，正欲抬手悬丝，却见元禄从怀中取出一条红丝线，一头抛入珠帘深处一头递给了沈衍。
　　沈衍接过丝线指腹轻轻一搭。
　　丝线那一端传来的震颤极其微弱，那是极度的虚寒与阴冷。
　　脉象沉细且涩，确实像极了传闻中那种“冰蚕寒毒”发作时的死寂。
　　可就在沈衍指尖摩挲线头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一紧。
　　这脉象太“准”了。
　　准到几乎是照着医书上关于寒毒的描述，一寸一分地刻出来的。
　　沈衍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心中冷嗤：较物之术，莫过于此。
　　他并非在诊察一个活人，他是在诊察一个被精心调教出来的“物件”。
　　帘后坐着的那个人，呼吸频率、手腕张力，甚至连那股子刻意模仿出来的颤抖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但，那是假的。
　　沈衍曾在鬼市潜心三年，解剖过无数死尸。
　　他知道，一个常年忍受骨缝剧痛的病人，即便再如何掩饰，其脉象中必然会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逆气”。
　　而这丝线那头的脉象，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更重要的是，他记起了杨相密室里的那份残卷—太子李昭，十三岁那年马球折骨，右肩锁骨必有骨痂。而这丝线传来的震颤中，右侧的气血流动极其顺畅毫无半分阻滞。
　　帘后坐着的根本不是大周储君，而是李昭找来的、一个服用过冰蚕散的“影卫”。
　　“沈大夫，如何？”帘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压抑，“这毒，能不能拔？”
　　沈衍没有立刻答话。他知道，这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要他说错半个字，或者露出一丝“我已经识破替身”的破绽，下一刻，他就会变成偏殿里那几具死透了的药奴。
　　“殿下的病，比草民想得要重。”沈衍收回手，声音平静如死水，“‘冰蚕寒毒’已入骨髓，若用猛药，殿下这具身子怕是会如瓷器般碎裂。若用温养之法，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
　　“大胆！”元禄在一旁厉声喝道，“相爷送你来是治病的，不是来听你报丧的！”
　　沈衍猛地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砖上：“公公恕罪。草民有个古方，名为‘换骨散’。此药需以九种剧毒为引，辅以金针入穴，强行逆转阴阳。只是……”
　　“只是什么？”帘后的声音透出一丝冷意。
　　“只是此法极其凶险，施针之时，殿下的气血会瞬间逆流。若殿下的右肩锁骨处没有那块**‘旧日骨痂’**锁住气血，这毒气便会直攻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沈衍一字一句，极其精准地把“骨痂”二字抛进了珠帘内。
　　这不仅是医理，更是最毒的试探。
　　他在告诉帘后的人：我知道李昭受过伤，我知道你的骨头长什么样。如果你敢拿个冒牌货来糊弄我，我就敢让他当场暴毙。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衍伏在地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他在赌。
　　赌这位多疑的太子，敢不敢在此时杀了他。
　　良久，珠帘后传来了一阵沉重且急促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中带着极其真实的、肺腑被撕裂的痛苦。
　　“咳咳……元禄，让他退下。”
　　沙哑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秘密被窥破后的杀意。
　　“沈大夫，你的方子，孤记下了。东宫偏殿已备好，在殿下传召之前，你便在那儿安心配你的‘换骨散’。若配不出来……”
　　“草民提头来见。”
　　沈衍起身，拎起医箱，退出了那间幽暗的大殿。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秋风卷着冷雨扑面而来。沈衍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沉重木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赢了第一局。
　　帘后的那位“差不多的人”，救不了李昭的命，更掩不住李昭那颗已经快要碎裂的野心。
　　而他，已经在那颗名为“东宫”的心脏上，切开了第一道能够窥探真相的血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