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赐安》花挽髻

5、晚风知意 狭巷生澜，

　　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林七秒这一整天的心情，都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待在听阑身边，即便对话寥寥，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与踏实。
　　她心里，对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白发女生，也越来越好奇。

　　与之相对，叶淮一整天都情绪低落。不只是生气，更多的是压在心底的疑虑，像悬着一桩未明的事，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班里悄悄磕她们CP的人也蔫了不少，自从转学生来了，原本的互动几乎淡得看不见了。

　　放学铃声一响，叶淮立刻快步走到林七秒桌旁，主动开口：“七秒，跟我一起回家吧，顺路。”
　　听阑收拾东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蹙眉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没作声，继续低头整理书本。
　　林七秒悄悄看了她一眼，暗自揣测听阑大概不喜欢与人同行，便没多想，跟着叶淮走出了教室。

　　刚踏出校门，叶淮忽然拉了拉她：“我想吃巷子里的煎饼了，我们绕过去买一份吧。”
　　林七秒心生疑惑。那条巷子已快荒废，住户搬了不少，煎饼摊在她印象里也早已不存在。可想到反正放学无事，紧接着又是三天清明假期，时间宽裕，便轻轻点头，跟着拐了进去。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老墙斑驳脱落，电线杂乱地悬在半空，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风穿过窄巷，带着一丝阴冷，吹得人后颈微微发紧。
　　忽然，三道黑影猛地从拐角窜出——
　　是三匹狼。垂着涎水，獠牙微露，灰绿色的目光死死锁定林七秒，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

　　“跑！”
　　叶淮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拽着她的手腕，往巷子深处狂奔。慌不择路之下，两人脚步凌乱，竟一头冲进了一条死胡同。高墙耸立，前后无路。
　　“糟了，我记错路了……好久没来了。”叶淮失声懊恼。

　　林七秒没工夫细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步步逼近的狼，身体微微紧绷，盘算着如何寻隙突围。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身后高墙翻身跃下，衣袂轻扬，稳稳落在她们身前。
　　是听阑。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周身气息冷冽，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出声呵斥。可不过短短数秒，原本凶悍狰狞的狼竟纷纷夹尾逃窜，片刻便消失在巷口。
　　而躲在林七秒身后的叶淮，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扬。

　　听阑冷冷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林七秒心头一紧，还以为她在责怪自己惹上麻烦，却见她一步步走近，径直越过自己，一把将叶淮从身后拽了出来。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她伸手托起叶淮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目光落在她微露的虎牙上，沉默片刻，听阑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神色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看向林七秒：“没被吓到吧。对了，我还没有你联系方式，方便给个吗？”
　　林七秒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般巨大的反差，只下意识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

　　三人一同走出巷子，一路无话。

　　暮春日光早已褪去午后的明亮，天色沉成柔和的灰蓝，晚风带着微凉的春意掠过街巷，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晕开暖黄的光。
　　简单道别后便各自分开。林七秒走向公交站台，才发觉早已错过平日搭乘的班次。路边小吃摊的热气混着香气飘来，她上前买了一份烤冷面，辣中带甜的味道钻进鼻腔，稍稍冲淡了方才巷子里的阴冷。
　　她在站台边安静等候，暮色慢慢笼罩街道。不多时公交到站，上车落座，一路平稳到家。

　　回到家，开门、换鞋、开灯，一系列动作熟练利落。瘫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刻，先前来不及细想的问题一股脑涌上来，在脑海里盘旋不散。

　　学校附近的老巷怎么会突然出现狼？
　　叶淮为什么偏偏要带她去那里？
　　听阑又为什么会那么巧合地出现？
　　还有她对叶淮那异样的举动……

　　太多地方，都透着不对劲。

　　她猛地想起什么，连忙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一条好友申请静静躺在列表里，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白图案，昵称就是听阑。
　　她点下通过。
　　几乎同一时间，叶淮的消息弹了进来：“今天真是吓死我了，还好那个转校生刚好路过。真是巧啊。”
　　林七秒盯着消息，指尖随意回了几个字：
　　“嗯，是挺险的。”
　　叶淮又噼里啪啦发来几句抱怨与后怕，语气夸张，仿佛真的惊魂未定。林七秒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等对方话音稍歇，直接敲了句：“我先忙了，不说了。”

　　退出聊天界面，她拆开桌上已经微凉的烤冷面。热气微微升腾，辣度刚好，香气扑鼻。一口下去，劲道的面皮裹着甜辣酱汁，味蕾被瞬间填满，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也随之淡了些。一个人的晚饭，简单，却足够踏实。

　　吃完起身漱口擦手，手机又亮了，微信顶端跳出小红点。她下意识心累了一下，以为又是叶淮。点开一看，却是听阑。
　　消息很直接：
　　“你们放学去那快要废弃的小巷子干嘛？”
　　林七秒回：“叶淮突然说想吃那里的煎饼，我就跟她去了。”
　　对方沉默半晌，只回了一个字：
　　“哦。”
　　“你回家晚了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我一个人住。”
　　“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家在乡下，离得远，初中之后就自己住了。”
　　“房租谁付？”
　　“…我爸。但他只管房租和生活费，别的不管。”
　　见对方没回话，七秒继续说：
　　“其实我跟我爸妈没有很熟，他们好像…并不想带我。”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愣了愣。这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叶淮都不知道。
　　隔了一会，听阑回：
　　“那你什么感觉？”
　　“一开始会想不明白，现在也无所谓了吧。反正现在这样挺好的。”
　　“你一个人会无聊吗？”
　　“不会。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干。”
　　“比如呢？”
　　“…睡觉打游戏看书画画玩吉他口风琴听歌追番追剧看电影逛商场探店去图书馆打排球收拾东西发呆思考人生天文地理宇宙人类学习。”
　　“…看来你很享受一个人生活啊。”
　　“嗯。”
　　“你有朋友吗？”
　　“不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很会交朋友…”
　　“为什么啊？”
　　“不知道。感觉…我不太会说话，而且也挺累的。”
　　又是片刻安静。
　　听阑发来一条消息：
　　“嗯。方便打电话吗？”
　　林七秒指尖微僵。
　　她其实一直不喜欢打电话，不擅长即时应对，也怕沉默尴尬，每次通电话都像煎熬，说话都不利索。可面对听阑，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轻轻敲下：
　　“可以。”

　　看着屏幕上方跳跃的来电显示，林七秒怀着一丝沉重与局促，接通了电话。

　　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电话里的声音，是难以形容的感觉。
　　温柔，又很坚定；沉稳，却不沉闷；干脆，又不冷淡。最初的无措与紧张，被一点点抚平，只留下风拂过一般的轻软痕迹。
　　她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紧张措辞，哪怕短暂的沉默，也不觉得尴尬。听阑说话节奏舒缓，问得随意，答得认真，像傍晚的风，轻轻掠过心头，不张扬，却很安心。

　　不知不觉聊了很久。
　　挂了电话后，林七秒看了看时间——九点半。
　　屏幕一暗，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她又变回了独自一人。

　　一个人久了，怎么可能真的从未有过孤独的时刻，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午睡醒来后的每个黄昏，都是昏暗的，寂静的，无聊的，孤独的。
　　但是她不想要任何怜悯和同情，不想要任何人的刻意陪伴，不想要过多的情绪价值，也不想要所谓高尚的救赎……这些对她来说，都太假了。

　　情感从来都是变幻莫测的，关系从来都是不堪一击的。

　　所以她逃避，逃避了任何人的好。她逼自己变得强大，变得独立，把所有情绪都悄悄藏好。她告诉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的世界，有她自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