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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探与反制 夜探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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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的屋顶上,有人。那绝不是野猫或风吹的动静。【危机预警】带来的心悸感尚未完全消退,像冰冷的潮水在胸腔里涌动。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外间,青黛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殷书抬起手,对着外间的方向,缓缓地、坚定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尽管她知道,在浓稠的黑暗里,青黛未必看得清。然后,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窗边。
窗纸老旧泛黄,透光极差。她将脸贴近冰凉的窗棂,眯起眼,透过一处细微的破损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庭院里一片晦暗。但屋顶的轮廓,在深蓝天幕的映衬下,依稀可辨。就在正屋房脊的阴影处,一个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正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殷书的呼吸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下都撞击着耳膜。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冰冷。
不是殷瑶。嫡姐的手段,是毒香那种看似“体面”实则阴狠的东西,派人在深夜爬上屋顶窥探,太过直接,也太过冒险,不符合她一贯爱惜羽毛、维持表面风光的做派。
贵妃?有可能。收买了听雨轩的宫女,再派个身手利落的人来实地探查,确认她这个“意外”的采女究竟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更糟。
就在她念头电转的瞬间,屋顶上的黑影动了。
那动作极其缓慢、谨慎,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在光滑的墙面上爬行。黑影挪到了正对殷书内室上方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殷书透过窗纸的破洞,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她看见,黑影伸出了一只手,手指在屋瓦上摸索着,然后,极其轻微地、一点一点地,掀起了一块瓦片。
瓦片与瓦槽摩擦,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月光从被掀开的缝隙里漏下,在屋内投下一条极细的、惨白的光带,正好落在殷书床榻前的地面上。灰尘在那道光束中飞舞。
黑影俯下身,似乎要将眼睛凑近那个缺口,向内窥探。
殷书的指尖掐得更深,掌心传来刺痛。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刺杀?不像。若是要取她性命,直接破窗或破门而入更干脆,或者用吹箭、飞镖之类的暗器,何必费事掀瓦窥探?制造惊吓?惊吓一个“胆小怯懦”的庶女,让她失态、尖叫、甚至小产?这倒有可能。或者,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睡,屋内有无异常?
无论哪种,都不能让对方得逞。
更不能让对方发现,她已经醒了,而且正清醒地、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电光石火间,殷书做出了决定。
她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故意让自己的脚在地砖上摩擦出“刺啦”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同时,她用一种带着浓重睡意、惊慌失措的尖细嗓音,朝着外间喊道:
“啊——!老鼠!有老鼠!青黛!青黛!快掌灯!它、它跑过去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惊恐。
几乎是喊出声的同时,殷书抓起床上那个半旧的荞麦皮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窗户的方向狠狠砸去!
“砰!”
枕头砸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窗纸哗啦作响。紧接着,枕头滚落在地,又发出一连串窸窣的滚动声。
这一连串的动静,在深夜里堪称惊天动地。
屋顶上的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殷书甚至能想象出对方那一瞬间的僵直和错愕——屋内的人不仅没睡,还被“老鼠”吓得如此失态,弄出这么大动静!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外间的青黛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到殷书的惊呼和砸东西的声响,立刻配合地高声回应,同时传来急促的起身和摸索火折子的声音。
“点上灯!快点!老鼠……好大一只!”殷书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身体却紧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
“是!奴婢这就点灯!”青黛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焦急,火石摩擦的“嚓嚓”声响起。
就在第一点微弱火光即将亮起的刹那——
屋顶上的黑影动了!不再是之前的谨慎缓慢,而是仓促、慌乱!
黑影似乎想要将掀开的瓦片盖回去,但匆忙之下,手一滑,那块瓦片非但没盖严实,反而“哐当”一声从缺口边缘滑落,顺着倾斜的屋顶滚了下去!
“啪嚓——!”
瓦片摔在听雨轩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刺耳。
紧接着,是更密集、更慌乱的“咔嚓、咔嚓”声——黑影在匆忙逃离时,脚下不稳,又接连踩碎了好几片屋瓦!破碎的瓦砾顺着屋檐滚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一道黑影从屋顶边缘一闪而过,迅速没入听雨轩侧后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只有夜风拂过空荡荡的屋顶,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小姐!”青黛终于点亮了油灯,端着灯盏,脸色苍白地冲进内室。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殷书单薄的身影,和她赤足站在冰凉地砖上的双脚。
“我没事。”殷书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有些喘息。她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向外面漆黑的庭院。“把灯拿近些。”
青黛依言上前,灯光照亮了窗棂和外面一小片地面。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刚才那一连串瓦片碎裂和坠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廷里,无异于一声惊雷。
果然,没过多久,听雨轩紧闭的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声。
“什么动静?”
“好像是这边!”
“快去看看!”
“哐哐哐!”院门被拍响,一个尖细的太监嗓音在门外高喊:“里面的人!开门!巡夜的!”
青黛看向殷书,眼神询问。
殷书点了点头,低声道:“去开门,就说我被老鼠吓着了,不小心碰掉了东西。”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中衣,披上一件外衫,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
青黛会意,端着灯快步走向院门。
门闩被拉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门外站着四五个提着灯笼、拿着水火棍的太监,为首的是一个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巡夜总管服饰。
灯笼的光将听雨轩破败的院门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院内地上散落的几片碎瓦。
“怎么回事?深更半夜,为何喧哗?还有这瓦片……”巡夜总管太监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最后落在端着灯、一脸惶恐的青黛身上,又越过她,看向站在正屋门口、衣衫单薄、脸色苍白的殷书。
“回、回公公的话,”青黛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们采女娘娘……夜里睡得不安稳,方才被一只窜过去的大老鼠惊着了,吓得叫出声,不小心碰倒了床边的矮几……惊扰了各位公公,实在罪过。”她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瓦,“这瓦片……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许是……许是年头久了,自己松脱掉下来的?或者……是野猫踩的?”
殷书适时地走上前几步,在灯笼的光晕里,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一副受惊过度、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对着巡夜总管微微福身,声音细弱蚊蚋:“是……是我的不是,惊扰了公公们巡夜……这院子久无人住,想必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她说着,下意识地拢紧了外衫,身体微微瑟缩,目光怯怯地扫过地上的碎瓦,又迅速移开,仿佛不敢多看。
巡夜总管太监打量着殷书。眼前的采女娘娘确实是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单薄、怯懦,与传闻中那个侯府庶女、意外承宠又被打发到冷僻处的形象完全吻合。他再抬头看了看屋顶,月光下,屋顶的轮廓似乎没什么异样,但仔细看,正屋上方似乎有一片阴影比别处略深些。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瓦,断裂面很新。若是野猫踩踏,力道分布不该如此集中,倒像是人慌乱中踩踏所致。
但这听雨轩……一个无宠的采女,谁会半夜来爬她的屋顶?就为了吓唬她?还是窥探什么?这采女有什么值得窥探的?
巡夜总管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显。他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年,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尤其是涉及这种身份微妙、背后可能牵扯到某些势力的低阶妃嫔,最是麻烦。
“原是如此。”巡夜总管太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采女娘娘受惊了。这听雨轩确实年久失修,瓦片松动也是常事。至于老鼠……”他顿了顿,“明日奴才让人送些避鼠的药饵过来。夜里风大,娘娘还是早些回屋歇着吧,仔细着凉。”
他绝口不提瓦片碎裂的蹊跷,直接将事情定性为“年久失修”和“野猫踩踏”。
“多谢公公体谅。”殷书又福了福身,声音依旧细弱,带着感激,“有劳公公费心。”
“分内之事。”巡夜总管摆了摆手,对身后的太监们道,“行了,虚惊一场。把地上的碎瓦收拾一下,别绊着人。仔细检查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别的野猫野狗踪迹。”
几个小太监应了声,麻利地将院子里较大的碎瓦捡拾到一边。有人提着灯笼在院墙根和屋角照了照,自然是一无所获。
巡夜总管太监又对殷书道:“娘娘安心歇息,奴才们会加派人在附近巡视。若再有事,娘娘可高声呼救。”
“是,多谢公公。”殷书低眉顺眼。
巡夜太监们很快收拾完毕,退出了听雨轩。沉重的院门再次被关上,落闩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灯笼的光远去了,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听雨轩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包裹。
青黛关好正屋的门,插上门闩,端着油灯走回殷书身边,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小姐,刚才屋顶上……”
“有人。”殷书打断她,脸上的怯懦和惊惶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沉静。她走到窗边,再次透过破洞看向屋顶。“走了。”
“是谁派来的?贵妃?还是……”青黛的声音发颤。
“不知道。”殷书摇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被收拾到墙角的碎瓦片上,“但肯定不是来送温暖的。”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青黛,把灯给我。”
青黛将油灯递过去。殷书接过灯盏,走到门边,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走了出去。
“小姐,外面冷,您还没穿鞋……”青黛急忙拿起殷书的绣鞋跟了出去。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殷书单薄的衣衫。她赤足踩在院子冰凉的青石板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她端着油灯,径直走向那些堆在墙角的碎瓦片。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一小堆破碎的陶土瓦片。大多是普通的灰黑色,断裂处参差不齐,沾着泥土和苔藓的痕迹。
殷书蹲下身,仔细地、一片一片地翻看着。
青黛蹲在她旁边,举着灯,屏住呼吸。
大部分碎片都毫无异常。就在殷书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较大的、靠近底部的瓦片。
这片瓦的断裂面很新,边缘锋利。在瓦片凹陷的弧度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勾着一点什么东西。
殷书将瓦片小心地拿起来,凑到灯下。
那是一小截丝线。
非常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大约只有半寸长。颜色是极深的墨蓝色,几乎与瓦片的灰黑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丝线的一端还勾在瓦片内侧一个微小的凸起上,另一端则是断口,断口处有些毛糙,像是被突然用力扯断的。
殷书用指尖轻轻将那截丝线拈了起来。
触感……很特别。
不是宫中常见的丝绸、锦缎那种光滑柔顺的质感,也不是棉麻的粗糙。它有一种微妙的韧性和轻微的涩感,捻在指间,能感觉到丝线本身似乎由许多更细的纤维捻合而成,结构紧密,强度很高。
而且,这墨蓝色……深得有些不寻常。宫中的衣料,即使用深色,也多以靛蓝、藏青为主,染出这种近乎纯黑却又在光线下隐隐透出蓝意的颜色,工艺和染料恐怕都不简单。这颜色,殷书在侯府和入宫后都极少见到。
“这是……”青黛也看到了,疑惑地低语。
殷书没有回答。她将丝线举到灯前,更仔细地观察。灯光下,墨蓝色的丝线表面,似乎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的哑光,但非常不明显。
这不是宫中制式衣料会用的线。
甚至,不太像寻常富贵人家会用的东西。
它更可能来自某个有特殊需求、或者有特殊来源的地方。
夜探者的身上,勾落了这么一小截线。是在掀瓦时被瓦片边缘刮到的?还是在匆忙逃离时,衣角或袖口挂到了破碎的瓦片?
无论如何,这截丝线,成了今夜这场无声交锋中,对方留下的唯一实物线索。
殷书小心地将这截墨蓝色的丝线用手帕包好,贴身收起。冰凉的丝帕贴着肌肤,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站起身,赤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屋顶。那个缺口还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窥视着下方。
“小姐,我们回屋吧,您脚都冰了。”青黛担忧地催促。
殷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屋顶,转身,端着灯,一步一步走回屋内。
门在身后关上,将夜风和黑暗隔绝在外。
油灯被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内室。殷书坐在床沿,青黛连忙打来热水,为她擦拭冰凉的脚。
温热的水包裹住冻得发麻的双脚,带来一丝暖意。但殷书的心,却比刚才站在院子里时更冷,更沉。
夜探者是谁?来自哪方势力?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单纯的窥探监视,还是为后续更直接的行动做准备?
这截特殊的丝线,又能指向哪里?
贵妃?她宫中用度奢华,但所用之物皆有定例,这种特异的丝线……她会用吗?或者说,她手下有能用这种东西的人吗?
还有别的可能吗?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前朝余孽势力?如果真是他们,那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后宫,甚至能对一个不起眼的采女进行夜间探查了?这未免太看得起她殷书,还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别的?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只有掌心那方手帕里,那截冰凉的、墨蓝色的丝线,真实地存在着,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殷书闭上眼,【危机预警】带来的心悸感早已平复,但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来。
对方今晚受惊退走,但绝不会就此罢休。
听雨轩,再也不安全了。
甚至,这整个宫廷,对她而言,从来就没有安全过。
她必须更快,更谨慎,更有力。
“青黛,”殷书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明天一早,你去尚宫局领这个月的份例时,顺便……打听一下,宫里或者宫外,有没有什么地方,擅长染制一种特别深的、近乎墨黑的蓝色布料,或者,用什么特别的丝线。”
青黛擦脚的手一顿,抬头看她:“小姐是怀疑那丝线……”
“只是猜测。”殷书淡淡道,“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是,奴婢明白。”
殷书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被褥依旧带着陈旧的樟木味,但此刻闻起来,却莫名让人安心。
屋顶的缺口还在,夜风或许会灌进来。
但至少今夜,危险暂时退去了。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黑暗中,殷书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异样。但她的指尖,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脉动。
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
也必须,保护好自己。
直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再需要这样提心吊胆地“藏”着。
直到,她能真正地“镇”住这四方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