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索太乐称藩后秦 迎母妻割地请和 超称藩送伎 ...
-
第八十回 索太乐称藩后秦 迎母妻割地请和
诗曰:
母妻羁旅隔秦关,一纸音书万仞山。太乐岂堪轻付敌,虚名何苦强违颜。段晖直谏言犹烈,张华陈词义更艰。屈节终因慈命重,马耳关外泪潸潸。
话说上回说到,封孚直谏比桀纣,徐步而出,天下闻其风骨。义熙四年(408年)冬,封孚病卒,南燕最后一位忠直之臣含恨离世。韩?虽在,而言不听计不从;公孙五楼弄权,卖官鬻爵,朝政日非。慕容超自以为江山永固,愈发骄纵,游畋无度,全不知一场关乎国体的大抉择,正悄然逼近。
那后秦天王姚兴,扣留慕容超母妻于长安,已非一日。段太后与呼延皇后身陷异国,日夜翘首东望,盼子来迎。慕容超虽昏聩,然孝心未泯,每念及母妻在秦,未尝不潸然泪下。
太上三年(407年),慕容超决意遣使求归母妻。
---
一、母妻在秦
慕容超之母段氏,本北海王慕容纳之妻。前秦灭燕,慕容纳迁居张掖。慕容垂起兵后,苻昌尽诛慕容纳及慕容德诸子,唯段氏因有孕在身,得狱吏呼延平相救,逃往羌中,生慕容超于异地。后辗转流离,终至长安,依于后秦。
呼延氏者,呼延平之女,慕容超之妻。呼延平冒死救段氏母子,恩重如山,段氏感其德,为超纳其女为妻。夫妻患难与共,情深意笃。
自慕容超东归广固,母妻便留于长安,为后秦所拘。姚兴知慕容超孝心,以此为质,待价而沽。
这一日,慕容超升殿,对群臣道:“朕母妻在秦,音讯隔绝。每念及此,寝食难安。朕欲遣使求归,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皆知此事必有所费,然不敢直言。
---
二、姚兴索伎
义熙三年(407年),慕容超遣御史中丞封恺出使后秦,奉表求归母妻。
封恺至长安,入宫觐见姚兴。姚兴高坐殿上,览表之后,冷笑一声,道:“昔苻氏之败,太乐诸伎尽入于燕。长安之陷,太乐入于西燕;西燕之亡,慕容垂收以归中山;中山之破,相率奔邺,由是南燕得之。”
封恺闻言,已知其意。
姚兴续道:“今燕若欲归母妻,当称藩于秦,并送太乐诸伎。若不可,则送吴口千人亦可。如此,所求方可得也。”
封恺不敢擅专,唯唯而退,星夜驰归广固复命。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太乐者,天子之乐,乃前秦、西燕、后燕历代相传之遗音,象征华夏正朔。称藩者,屈膝于敌,降尊号而损国威。此二事,皆关乎国体,非同小可。
慕容超犹豫不决,急召群臣集议。
---
三、段晖直谏
正阳殿上,群臣毕集。慕容超端坐御座,将姚兴之言宣示于众,问道:“诸卿以为,当如何处之?”
左仆射段晖昂然出班,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段晖,南燕重臣,官至左仆射、左将军,为人刚直不阿。他声若洪钟,字字铿锵:
“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遂降尊号。昔汉高祖困于荥阳,项羽囚太公,高祖言‘愿分一杯羹’,终不屈节。此乃为天下者不顾其家也。今陛下承继大统,岂可因母妻之故而屈膝于秦?”
此言一出,满殿肃然。
段晖又道:“且太乐者,先代遗音,华夏正朔所系。自前秦、西燕、后燕以至我南燕,此乐已传四朝,岂可轻付于敌?若太乐一去,则我南燕与蛮夷何异?”
慕容超面色微变,沉吟不语。
段晖续道:“臣以为,不如掠吴口千人送之。吴人本非我族类,送之无损于我,又可塞秦人之口。此两全之策也!”
---
四、张华之论
段晖话音刚落,尚书张华急出班道:“陛下不可!”
张华,字茂先,博学多才,尤善谋略。他面有忧色,沉声道:
“侵掠邻国,兵连祸结,此既能往,彼亦能来,非国家之福也。今若掠吴口而送之,必结怨于东晋。东晋刘裕,虎视眈眈,正欲寻衅。一旦衅起,我南燕腹背受敌,何以御之?”
段晖争辩道:“东晋自顾不暇,岂敢轻举?”
张华摇头道:“刘裕非寻常之辈,淝水之战后,晋室赖以存续。今彼羽翼已丰,正欲立功树威。若我掠其边民,彼必兴师问罪。届时秦人坐观成败,我则独当其锋,此危道也。”
二人争执不下,各执一词。
---
五、韩范献策
中书令韩范,一直默然不语。他年逾五旬,须发斑白,曾与姚兴同为苻氏太子舍人,有旧谊。
慕容超见段、张二人争执不休,转向韩范,问道:“韩卿以为如何?”
韩范缓缓起身,从容道:“陛下,臣有一策,可两全其美。”
慕容超道:“卿试言之。”
韩范道:“陛下慈亲在人掌握,岂可靳惜虚名,不为降屈乎?且臣尝与秦王同为苻氏太子舍人,有旧谊在。若陛下遣臣往秦,臣必能说动秦王,使陛下得归母妻。”
慕容超动容道:“韩卿愿往?”
韩范道:“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但有一言,陛下需先称藩奉表,以顺秦人之心。至于太乐,臣当尽力斡旋,或可不献。”
慕容超沉吟良久,终道:“朕为太后屈,愿诸君勿复言。”遂从韩范之策。
---
六、称藩奉表
太上三年(407年)七月,慕容超遣中书令韩范出使后秦,奉表称藩。
韩范至长安,入宫觐见姚兴。二人昔日同为苻氏太子舍人,相见之下,不免感慨。
韩范奉上表文,言辞谦卑,愿称藩于秦,求归母妻。姚兴览表,心中大悦。
韩范趁机进言:“陛下,太乐诸伎,乃燕国先代遗音,若轻付于人,恐失国体。陛下仁德,何必计较此区区之乐?”
姚兴笑道:“朕非必欲得乐,但试燕王耳。今燕王既称藩,朕岂有不成人之美?”
韩范心中暗喜,以为事成。
然慕容凝自梁父奔秦,此时正匿于长安。他闻慕容超称藩,急入宫见姚兴,进谗言道:“陛下,燕王称藩,本非推德,权为母屈耳。古之帝王尚兴师征质,岂可虚还其母乎?母若一还,必不复臣也。宜先制其送伎,然后归之。”
姚兴闻言,意乃变。
---
七、秦使来聘
八月,姚兴遣员外散骑常侍韦宗出使南燕,名为回聘,实为索伎。
韦宗至广固,慕容超召群臣议见宗之礼。
张华道:“陛下前既奉表,今宜北面受诏。”
封逞愤然道:“大燕七圣重光,奈何一旦为竖子屈节!”
慕容超默然良久,终道:“朕为太后屈,愿诸君勿复言。”遂北面受诏。
韦宗宣诏,言姚兴已许归母妻,然须先送太乐诸伎以为信。慕容超无奈,只得应允。
是夜,慕容超独坐宫中,泪流满面。他想起母亲临别时的嘱托,想起妻子患难与共的情深,心中悲凉,难以言表。
---
八、送伎迎母
十月,慕容超遣左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率太乐伎一百二十人,前往长安。
太乐诸伎,皆前代遗音,丝竹管弦,歌舞升平,自此尽付秦人。
张华行前,慕容超执其手,泣道:“张卿,朕不得已而为之。愿卿善为说辞,迎母妻早归。”
张华道:“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张华至长安,献太乐于姚兴。姚兴大悦,遂放段太后、呼延皇后归国,并厚其资礼而遣之。
十月末,段太后一行自长安出发,东归故国。
慕容超闻讯,大喜过望。他急遣征虏将军公孙五楼率骑二千,迎于边境。又亲率六宫,出广固,至马耳关,翘首以待。
---
九、马耳关迎
马耳关,在今山东诸城西南,两峰对峙,状如马耳,故名。
这一日,天朗气清,旌旗招展。慕容超立于关前,眺望西方。远处尘头起处,车驾渐近,正是段太后与呼延皇后一行。
慕容超快步上前,跪于车前,泣不成声:“母后!儿不孝,累母后受苦多年!”
段太后扶起慕容超,泪流满面:“我儿,你长大了。当年在羌中,你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是堂堂一国之君。你叔父在天有灵,当含笑九泉。”
呼延皇后亦下车,与慕容超相见。夫妻执手相看,泪眼朦胧,恍如隔世。
慕容超亲扶太后登辇,率六宫迎入广固。城中百姓夹道欢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是夜,宫中大宴,欢庆团圆。慕容超侍奉太后,亲执酒盏,百般孝顺。太后抚其背,叹道:“我儿孝心可嘉,然国事为重。今虽团圆,然国体已损,汝当勉之。”
慕容超唯唯称是,心中却未深省。
---
十、参宿红光
迎归母妻后,慕容超追尊其父慕容纳为穆皇帝,立母段氏为皇太后,妻呼延氏为皇后。
然太乐已去,国威已损。公孙五楼弄权,朝政日非。段太后虽归,然慕容超昏聩如故,游畋无度,百姓怨声载道。
义熙四年(408年)冬,封孚病卒。韩?孤立无援,言不听计不从。南燕忠良尽去,国本动摇。
是夜,慕容超独登广固城楼,眺望西方。西方天际,参宿三星格外明亮。那红光映在天边,久久不散。
他想起封孚临终之言,想起韩?的苦谏,想起自己为迎母妻屈节称藩、送乐求和。他喃喃自语:“母后已归,太乐已去,朕……朕错了吗?”
远处,隐隐传来笛声。那是韩?在吹笛,是张华在吹笛。笛声苍凉悲壮,如泣如诉,飘向远方。
那参宿红光,依旧在天边闪烁,照着慕容超年轻而迷茫的脸,照着广固城头残破的旌旗。
韩?放下笛子,对亲信道:“封公已去,太乐已失,国本已伤。刘裕虎视眈眈,我南燕祸不远矣。”
这正是:
慈亲千里隔秦关,屈节称藩泪暗潸。太乐一朝随使去,虚名何日得生还?马耳关前迎母后,广固城头月半弯。参宿红光今夜满,悲风从此起东山。
毕竟慕容超迎归母妻之后,又将有何等昏聩之举?刘裕北伐,已在不远,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