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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崔毖阴谋结三寇 慕容巧计破连营 慕容氏打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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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崔毖阴谋结三寇 慕容巧计破连营
诗曰:
清河望族据平州,自许英豪第一流。流民不附归胡帅,妒火中烧结寇仇。三路豺狼围棘城,一计离间破连营。宇文骄兵成齑粉,从此辽东属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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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上回说到,慕容廆大破宇文素怒延十万之众,辽东孟晖率数千户来降,声威始震。此后十余年间,慕容廆内修政理,外抚诸部,招纳流民,礼遇士人,棘城之中,日渐繁盛。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阳耽、渤海封弈、平原宋该等名士,各居枢要;慕容翰、慕容皝等诸子,亦渐长成,或掌兵权,或习政务。
然树大招风,强邻侧目。那辽东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见慕容廆日益强盛,心中忌恨,竟生出一条毒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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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河望族
这崔毖是何许人也?
崔毖,字不详,清河郡东武城人,乃曹魏名臣崔琰之曾孙,西晋幽州都督王浚之妻舅。清河崔氏,自汉末以来,便是北方屈指可数的高门望族,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崔琰曾事曹操,以方正刚直闻名;其子崔谅,仕晋为尚书;孙崔遇,亦居显职。至崔毖一辈,虽家门稍替,然其出身之高贵,犹为世人所重。
永嘉之乱后,中原板荡,北方士民纷纷流亡。崔毖以清河名族之望,出任平州刺史、东夷校尉,镇守辽东。他自以为是中州冠冕,意欲以此为号召,招纳流亡,割据一方。
不料事与愿违。那些从中原逃难而来的士民,竟多数不往辽东,反而舍近求远,去投奔辽西的慕容廆。崔毖大为不满,认定是慕容廆强行扣留流民,多次遣使索要,慕容廆皆以礼相待,婉言谢绝。
崔毖愈怒,召其亲信勃海人高瞻商议。
这高瞻,字子前,勃海蓨人,素有才名。他见崔毖如此,力谏道:“慕容廆部军多将广,智足深谋,更兼霸地千里,粮料山积,攻之难克,退之结怨,莫若含忍以候其变,然后可为之。”
崔毖不从,反斥道:“我清河崔氏,世代冠冕,岂能坐视胡虏猖獗!”遂决意联结诸部,共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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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寇来伐
太兴元年(公元318年),崔毖遣使四出,暗结高句丽、段部鲜卑、宇文部鲜卑,许以灭慕容后,三分其地。
高句丽者,东夷大国也,据有辽东之东,其王乙弗利素与慕容部不睦。段部者,辽西强部也,虽与慕容氏有姻亲之好,然单于段末波贪利忘义,见有厚利,欣然应允。宇文部者,慕容世仇也,其大人宇文悉独官自其父宇文莫圭以来,屡败于慕容,此番得崔毖之约,正欲雪耻复仇。
三路大军,同时并发。高句丽出兵万余,段部出兵三万,宇文部倾国而来,号称二十万众,共计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棘城。
消息传至棘城,慕容廆急召众将议事。诸将闻三国合兵数十万,皆面露惧色,纷纷请战:“敌众我寡,当乘其远来疲惫,速战速决!”
慕容廆却从容笑道:“诸君勿忧。彼等不过乌合之众,既无统一号令,又各怀异心,破之必矣!”
他环顾众人,徐徐言道:“彼为崔毖所诱,邀一时之利耳。军势初合,其锋甚锐,不可与战,当固守以挫之。彼乌合而来,未相归服,久必携贰,然后击之,破之必矣!”
众将闻言,皆服其识。
于是,慕容廆下令: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无论城外如何叫战,一概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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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闭门不战
三国大军陆续抵达棘城,将这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高句丽军扎营于东,段部军扎营于西,宇文军扎营于北,三座大营,旌旗蔽日,营帐连天。每日里,攻城之声震天动地,云梯冲车,轮番攻打。
慕容廆亲登城楼,督率守军。但见城下敌军如蚁聚蜂屯,无边无际,他却神色自若,谈笑如常。守军见主帅如此镇定,心中稍安,各尽职守,奋力抵御。
一连数日,攻城不下。
这一日,慕容廆登城观望,忽见北面宇文营中,人马往来频繁,营盘却颇为散乱。他心中暗忖:宇文部素来与我不共戴天,此番倾国而来,必求速战。其兵虽众,然军纪不整,已在吾计中矣。
当晚,慕容廆召裴嶷、慕容翰、慕容皝等密议。
“宇文部骄横轻敌,其营不整,可破也。”慕容廆道,“然三军联手,若并力攻城,我寡不敌众。必须先使三国离心,方可各个击破。”
裴嶷道:“主公之意,欲行离间之计?”
慕容廆点头道:“正是。明日,我当如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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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牛酒犒军
次日一早,棘城北门忽然大开。一队使者,赶着数十头牛,载着数十坛美酒,缓缓向宇文大营行去。
宇文悉独官正在帐中与众将议事,闻报慕容廆遣使犒军,大为惊异。他命人将使者唤入,问道:“汝主何意?”
使者叩首道:“我家主公仰慕宇文大人威名,特备牛酒,聊表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悉独官心中疑惑,却见那牛肥酒美,不禁意动。他素来骄横,心想:慕容廆这是怕了我了!当下收下牛酒,厚赏使者,遣之而回。
那使者出营之时,故意大声对迎接的宇文军士道:“崔毖大人昨日又有使者至,我家主公已与崔大人议定,还望宇文大人莫要辜负这番美意!”
此言一出,营中宇文军士无不听得真切。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至高句丽、段部营中。两国主帅闻讯,顿时疑云大起。
高句丽主帅道:“宇文氏素与慕容为仇,如何忽然受其犒赏?莫非……崔毖与慕容廆合谋,诱我三国来攻,欲一网打尽?”
段部主帅亦道:“昔日智伯率韩、魏围赵,赵襄子以地赂韩、魏,韩、魏反戈,智伯遂亡。今宇文受慕容牛酒,又闻崔毖有使至,岂非重演此故事耶?”
二人商议至深夜,愈疑愈惧。次日一早,两军竟不辞而别,各率本部,悄然退去。
宇文悉独官闻报,又惊又怒。他对左右道:“二国虽归,吾当独兼其国,何用人为!”遂尽起全军,逼近棘城,连营三十余里,誓要独力攻灭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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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连营三十里
宇文悉独官自恃兵多势众,全然不把慕容廆放在眼里。他将军队分成数十营,从棘城北门一直延伸到三十里外,旌旗相望,营火相连,气势汹汹。
然而,兵虽众,却无纪律。营盘杂乱,号令不一,士卒骄惰,毫无戒备。宇文悉独官每日只在帐中饮酒作乐,只待粮草齐备,便一举破城。
消息传至棘城,慕容廆登城观望。但见北面营帐如云,连绵不绝,他却抚掌而笑:“悉独官骄兵无备,已在吾掌中矣!”
当下,慕容廆召集众将,分派任务。他命次子慕容翰率精骑数千,出城潜伏于五十里外,伺机从旁袭击敌营;命长子慕容皝率精锐为前锋,自率大军列方阵继后。
慕容翰临行前,对父亲道:“悉独官举国而来,彼众我寡,易以计破,难以力胜。今城中兵力,足以防御。儿请为奇兵在外,观察机会,发动突袭,内外夹击,必可破敌。”
慕容廆深以为然,嘱他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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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伏兵破敌
宇文悉独官闻报慕容翰率兵出城,不与其大军合,反而远屯于外,心中大疑。他对诸将道:“慕容翰一向骁勇,今不进城而独屯于外,必为后患。当先取之!”
当下,悉独官分遣数千精骑,前往袭击慕容翰。
慕容翰早已探知敌情。他命军士在山谷间设下埋伏,又遣人假扮段部使者,在半路迎着宇文军,诈道:“我段部已与慕容翰为仇,闻贵军来伐,特相助!”
宇文军闻之大喜,不疑有他,催马急进。行至山谷间,忽听一声炮响,伏兵四起,箭矢如雨,杀声震天。宇文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被慕容翰杀得片甲不留,数千精骑,全军覆没。
慕容翰乘胜进军,一面遣人从小路驰报棘城,约父亲内外夹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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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方阵推进
这一日,天朗气清,旭日初升。
棘城北门忽然大开,慕容皝率精锐为先导,列成阵势,徐徐而出。其后,慕容廆亲率大军,列成方阵,稳步推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士气昂扬。
宇文悉独官正在帐中饮酒,闻报大惊,急率众将出营迎敌。他见慕容军阵势严整,心中暗悔:早知如此,不该轻敌!
然此时后悔已晚。宇文悉独官只得仓促列阵,指挥全军迎战。
两军前锋刚一接战,忽听北面杀声震天,慕容翰率三千精骑,如狂风骤雨般杀入宇文大营。他一面纵兵冲杀,一面放火烧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霎时间,宇文营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宇文军正全力抵御慕容廆大军,忽见后方大营起火,顿时惊慌失措,不知所为。军心一乱,阵脚立时崩溃。有的弃械而逃,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慕容廆见敌营火起,知慕容翰已得手,当即擂鼓进兵。慕容皝一马当先,率精锐直冲敌阵;慕容廆挥动令旗,指挥大军掩杀。前后夹击,宇文军大败。
宇文悉独官见大势已去,只率百余亲兵,夺路而逃。慕容军追奔数十里,俘获其士众数万,缴获辎重、粮草、马匹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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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玉玺三纽
打扫战场之时,慕容军在一座高高的瞭望台上,发现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竟是三枚皇帝玉玺。
原来,这宇文部早年曾劫掠晋室府库,夺得这三枚玉玺,秘藏军中,以为祥瑞。此番兵败,不及带走,竟落入慕容廆之手。
慕容廆捧玺而观,只见那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旁刻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他沉吟良久,对裴嶷道:“此乃天子之器,非人臣所宜有。当遣使送往建康,献于晋室。”
裴嶷道:“主公圣明。今虽得此宝,然我慕容氏世奉晋室,正宜以此表忠,以收天下之心。”
慕容廆点头称善,当下命裴嶷择日奉表,将三枚玉玺送往建康,献于晋元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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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崔毖奔逃
消息传至平州,崔毖吓得魂不附体。
他自知闯下大祸,慕容廆必不肯善罢甘休。正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其兄子崔焘献计道:“不如遣儿前往棘城,伪贺其胜,以探虚实。”
崔毖从之,便命崔焘携带厚礼,前往棘城道贺。
崔焘刚到棘城,正遇上高句丽、段氏、宇文氏三国的使者也前来请和。三国使者皆道:“此非我本意,乃崔平州教我耳!”
慕容廆闻报,命人将崔焘唤至堂上。他指着墙上悬挂的地图,历数崔毖勾结三国、围攻棘城之处,又命刀斧手将崔焘团团围住,厉声问道:“汝叔父教三国灭我,何以诈来贺我乎?”
崔焘吓得面如土色,跪地叩首,将崔毖如何密谋、如何勾结三国之事,一一供出。
慕容廆听罢,冷笑道:“汝且回去,传话于汝叔父: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当即命人押送崔焘出城,又派大军随后,直取平州。
崔毖闻讯,不敢抵抗,与数十名亲信骑兵,弃了家眷,仓皇逃往高句丽。其所部士众,尽降于慕容廆。慕容廆将崔焘、高瞻、韩恒等人迁至棘城,待以上宾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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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收抚辽东
慕容廆既败三国联军,又逐崔毖,遂尽有辽东之地。他命次子慕容仁为征虏将军,镇守辽东。官府、街市、里弄,一切平静如常,百姓安堵。
那崔毖的谋主高瞻,本渤海名士,被慕容廆请至棘城后,慕容廆数次登门拜访,欲拜为将军。高瞻称疾不就,慕容廆抚其心道:“君之病在此,不在彼也!今晋室丧乱,孤欲与诸君共靖世难,拥戴帝室。奈何以华夷之异,介然疏之哉?夫立功立事,惟问志何如耳?”
高瞻终究不肯屈节,忧愤而卒。慕容廆为之叹息,命厚葬之。
又有辽东人韩寿,本崔毖部将,见慕容廆如此宽仁,率众来降。慕容廆大喜,拜为将军,与议军国大事。
自此,辽东之地,尽入慕容氏版图。东起辽东郡,西至棘城,南抵昌黎,北接宇文,皆听慕容廆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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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裴嶷奉表
太兴二年(319年)冬,慕容廆命长史裴嶷奉表入建康,献上宇文营中所获三枚玉玺。
裴嶷一路南行,渡海至建康,入朝觐见晋元帝。元帝览表,见慕容廆言辞恭顺,又献玉玺,大喜过望,当即下诏,拜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辽东郡公,邑一万户。
使者持节北还,至棘城宣诏。慕容部上下,欢声雷动。这是慕容氏自莫护跋以来,获得中原王朝的最高封爵。
裴嶷归见慕容廆,道:“主公今受晋室之命,名正言顺,可以图大事矣。”
慕容廆却道:“裴公何出此言?我慕容氏世受晋恩,今中原板荡,正宜戮力王室,岂可妄生异图?”他顿了顿,又道:“然晋室衰微,天下大乱,我当保境安民,以待时变。”
裴嶷闻言,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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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棘城夜话
是夜,慕容廆独坐府中,取出那支旧笛,轻轻吹奏起《阿干之歌》。笛声悠扬,飘出窗外,融入夜色之中。
歌罢,他放下笛子,喃喃自语:“阿干,你在何方?可曾安好?廆弟不才,十余年来,侥幸未辱先公之业。今辽东已定,诸部归心,我慕容氏,终有立足之地矣。”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慕容翰、慕容皝兄弟二人,联袂而至。
“父亲深夜未眠,可是有心事?”慕容翰问道。
慕容廆招招手,让二子坐于身旁。他看着这两个儿子:翰年已二十余,英武挺拔,智勇双全;皝年方二十三,雄毅多权略,亦有大志。此二人,皆是人中龙凤,慕容氏的未来,就要靠他们了。
“翰儿,皝儿,”慕容廆缓缓道,“今日裴公问我,可图大事否。你二人以为如何?”
慕容翰道:“父亲,儿以为当徐徐图之。今虽辽东已定,然根基未固,宇文虽败未灭,段氏虽和未服,高句丽虎视于东。若急于称王,恐招天下之忌。”
慕容皝道:“儿以为不然。今中原大乱,晋室衰微,匈奴刘氏、羯人石氏,纷纷称王称帝。我慕容氏坐拥强兵,据有辽东,若不乘时而起,更待何时?”
慕容廆听罢,微微一笑,道:“翰儿之言,老成谋国;皝儿之言,雄心勃勃。皆是有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今日之慕容,已非昔日之慕容。然前路尚远,不可不慎。待我经营数年,待你兄弟长大,再作计较。”
月光如水,洒在棘城的城墙上,洒在慕容氏父子三人的身上。
远处,似乎又传来那首古老的《阿干之歌》的旋律,悠悠扬扬,飘向远方。
这正是:
清河崔氏枉自夸,阴谋结寇欲分瓜。三军压境城将破,一计离间敌自哗。宇文骄兵成齑粉,慕容智勇定天涯。从此辽东归版籍,棘城夜月照千家。
毕竟慕容廆此后,又有何等作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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