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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动不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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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一家私人会所举行,包下了整个顶层。
苏念做完造型出来的时候,老周差点把茶杯摔了。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是造型师选的,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垂到脚踝,开叉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小腿。头发被盘成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修长优美。妆容淡雅,只强调了眼线和唇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老油画里走出来的。
“苏小姐……这也太……”老周词穷了。
苏念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老周连连摆手,“先生看到一定——”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顾沉从楼上下来了。
顾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墨绿色的——和苏念的裙子同色。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矜贵冷峻,气场强大。
他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看到了苏念。
脚步停了。
苏念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苏念从他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艳,没有欣赏,甚至没有认可。他只是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子,又移回她的脸。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头检查自己的裙子:“是不是哪里不对?我觉得这个颜色是不是太——”
“好看。”
苏念抬起头。
顾沉已经走到了一楼,从她身边经过,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苏念愣在原地。
他说好看?
他说好看!
她转头看老周,老周正对着天花板吹口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憋笑憋的。
“走。”顾沉已经走到门口了,没有回头。
苏念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跟上去。
晚宴的规格很高。
水晶吊灯、香槟塔、小提琴乐队,来来往往的都是苏念在财经杂志上才见过的面孔。她跟在顾沉身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种场合她是真的没经历过。寄人篱下的二十年里,她参加过最盛大的活动是高中毕业典礼。
顾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在走进宴会厅之前,他忽然停下来,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跟紧我。”他说,“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讨好任何人。”
苏念眨了眨眼:“可是契约第四条说——”
“去他妈的契约。”顾沉说。
苏念愣住了。
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脏话。
顾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走吧。”他伸出手臂。
苏念看着那只手臂,犹豫了一下,挽了上去。
他的手臂很硬,西装面料冰凉,但透过面料,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温热的,真实的,让人安心的。
宴会厅的门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苏念听到了窃窃私语——“顾沉来了”“他旁边那个女人是谁”“没见过,新欢?”
她的后背绷紧了,但顾沉的手臂稳稳地架着她的手,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我在这里,你不用怕”的笃定。
林薇迎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礼服裙,明艳张扬,和顾沉的黑绿配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笑容依然完美,但苏念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昨天长。
“阿沉,你来了。”林薇自然地站到顾沉另一边,伸出手想去挽他的另一只手臂,“这位是……”
顾沉侧身避开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把苏念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太太。”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升级了。
林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是苏念第一次看到她失去表情管理——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苏念看到了。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不甘,最后定格在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假笑上。
“太太?”林薇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笑话,“阿沉,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不需要你知道。”顾沉说完,带着苏念越过她,走向了主桌。
苏念全程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林薇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像一根烧红的针。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念去了洗手间。
她在洗手台前补口红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薇走了进来。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墨绿,一个酒红;一个淡雅,一个浓烈;一个安静,一个张扬。
“苏念,是吧?”林薇靠在洗手台边,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姿态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苏念盖上口红盖子:“你好,林小姐。”
“你好。”林薇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她,“家政?”
苏念没有回答。
林薇笑了,那笑容里有嘲弄,有轻蔑,还有一丝苏念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我和顾沉的事吗?”林薇弹了弹烟灰,“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他给我弹过钢琴,只给我一个人弹过。他送过我一条项链,亲手设计的。他说过,我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苏念的手在洗手台下面攥紧了。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小姐,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她平静地说,“如果您想知道顾先生的近况,建议您直接问他。”
林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你以为你能待多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顾沉他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他的心是石头做的,我试过,他妈妈试过,谁都试过。你不过是他用来应付家里的工具,契约到期了就会被扔掉。别做梦了。”
她掐灭了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侧头看了苏念一眼。
“对了,他那首《月光奏鸣曲》,是为我学的。”
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演一场戏。她以为自己可以把顾沉和林薇的过去当作背景音乐,听过就算了。
但林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胸口。
他给她弹过钢琴。
他送过她亲手设计的项链。
他说过她是他最信任的人。
那首《月光奏鸣曲》——是林薇的。
苏念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重新补好妆,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标准、得体、无懈可击。
像一张面具。
苏念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顾沉正站在露台上打电话。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色的光。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像一幅黑白摄影作品。
苏念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他,忽然想起林薇的话——“他的心是石头做的”。
是吗?
如果他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他为什么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守一整夜?为什么会偷偷吃她做的肉桂卷?为什么会在她的便签下面写“那你能待多久”?为什么会在今天出门前说“好看”?
苏念推开门,走到露台上。
顾沉挂了电话,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光线,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怎么出来了?”他问,“里面太闷?”
苏念摇了摇头,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远处的地标建筑亮着蓝色的光,像一颗巨大的宝石。
“顾沉。”苏念看着远方,声音很轻。
“嗯。”
“《月光奏鸣曲》是你为谁学的?”
顾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苏念,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她的伪装。
“林薇跟你说了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色晕染的画。
“你不用回答。”苏念说,“契约第三条,不得过问对方私生活。我不应该问的。当我没说。”
她转身要走。
“苏念。”
她停下来。
“那首曲子……”顾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不是为任何人学的。是我妈教我的。”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教了我三年,从《小星星》到《月光》。她说,等我把《月光》弹好了,她就带我去听音乐会。”顾沉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故事,但苏念听出了那平稳底下暗涌的潮水,“后来她死了,音乐会再也没有去过。但曲子我一直弹,弹了十几年。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我只会这一首。”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
顾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灯火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苏念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林薇是我大学同学。”他继续说,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她妈是我继母的闺蜜,继母安排她接近我。我那时候……刚失去母亲,很孤独,很愚蠢。我以为她真的对我好。后来我发现,她接近我是为了我家的钱。仅此而已。”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没有钢琴,没有项链,没有‘最信任的人’。都是假的。”
苏念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不是因为他和林薇的过去,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是什么感觉?
她太清楚了。
“顾沉。”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光。
“我相信你。”
顾沉怔住了。
“你说没有,那就是没有。”苏念说,“我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解释。你说没有,我就信。”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吹起她墨绿色裙摆的一角。
顾沉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意外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鬓角边的一片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小小的、枯黄的梧桐叶。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温度一触即分。
“走吧。”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哑,“该回去了。”
他转身先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他碰过的地方,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她喜欢上顾沉了。
不是“契约妻子对雇主的感激”,不是“被照顾后的感动”,不是“同病相怜的共情”。是喜欢。是那种看到他就会心跳加速、听到他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微笑、想到他就睡不着觉的、毫无道理的、不可救药的喜欢。
她完了。
苏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动心了。你动了不该动的心。
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顾沉走回宴会厅的时候,陆景深正在角落里等他。
“你刚才在露台上跟苏念说了什么?”陆景深递给他一杯香槟,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顾沉接过香槟,没有喝。
“没什么。”
“你的表情不像‘没什么’。”陆景深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沉,你刚才看她的眼神,我认识你十五年从来没见过的。”
顾沉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什么眼神?”
陆景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不知道就算了。但我告诉你——你完了。”
顾沉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动心了。”陆景深端起自己的香槟,和他碰了一下,“恭喜你,石头人,你终于要变成人了。”
顾沉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没有说话。
他想起苏念发烧时抓着他的手说“别走”,想起她放在书房门口的蜂蜜水,想起她做的肉桂卷,想起她站在露台上说“我相信你”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刚才拂去她鬓角落叶时,指尖碰触到的温度。
他以为自己的心是石头做的。
但石头不会跳得这么快。
顾沉放下酒杯,走到窗边,看着露台上那个还站着没动的墨绿色身影。
月光落在她身上,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写着“那你能待多久”的便签。
他在心里回答了自己那个问题。
能待多久?
越久越好。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窗前,安静地看着她,像看了一辈子。
而露台上,苏念终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
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就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冰没有融化,但裂缝已经出现了。
而裂缝,是光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