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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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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要出差了。
这是苏念在老周那里听到的消息。老周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先生要去深圳三天,参加一个什么峰会。苏小姐,您一个人在家,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三天。
苏念端着茶杯,心里算了一下——这是她搬进顾宅以来,顾沉第一次离开超过一天。之前他也有过晚归,有过不回来吃晚饭,但至少每天晚上都会回家。他不在的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因为太安静。
现在他要走三天。
“我知道了,谢谢周叔。”苏念笑了笑,笑容很正常,正常到老周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她自己知道,从听到“三天”这两个字开始,她的心里就空了一块。
当天晚上,顾沉回来得很早——不到九点就进了门。
苏念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手里拿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听到门响,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又觉得自己站起来得太快了,又坐了回去。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尽量随意。
顾沉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冷峻。
“嗯。”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明天一早的飞机,七点。”
“这么早。”
“嗯。”
沉默。
苏念握着遥控器,指腹摩挲着按键的边缘。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一路顺风”太客套,“我会想你的”太越界,“三天很快的”太虚伪。她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这几天记得吃饭。”
顾沉转头看她。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充道:“我是说,别光喝咖啡。胃会坏。”
“嗯。”顾沉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知道了。”
又是一个“嗯”。但这一次,苏念觉得这个“嗯”比平时长了半拍,像是什么话没说完,又被咽了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浪接一浪。苏念觉得那些笑声太吵,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苏念。”顾沉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设计比赛……”他顿了一下,“报名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他,也没有在老周面前提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她迟疑地问。
“你书桌上有一份报名表。”顾沉说,“我不是故意看的,它摊在那里。”
苏念想起来,她确实把报名表草稿放在书桌上,忘了收起来。她当时觉得顾沉不会进她的房间,没想到……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她确实报名了,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报了。”她说,干脆地承认了,“一个珠宝设计比赛,主题是‘归途’。”
顾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好好做。”他说。
只有三个字,但苏念听出了很多。不是“加油”那种敷衍的鼓励,也不是“你行吗”那种怀疑,而是一种笃定的、认真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能做好”的肯定。
“我会的。”苏念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顾沉站起来,拿起文件袋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苏念。”
“嗯?”
“冰箱里有车厘子,新到的。”他说,“别放太久。”
然后他就上楼了。
苏念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车厘子。他还记得她爱吃车厘子。
她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一大盒车厘子,个头大得像乒乓球,紫红色的果实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盒子上贴了一张便签,是超市的价签——进口的,空运的,贵得离谱。
苏念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很甜。
比她吃过的所有车厘子都甜。
第二天早上,苏念定了六点的闹钟。
她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顾宅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地下楼,进厨房,开火,做了一份三明治——全麦面包,煎蛋,火腿,生菜,芝士片,切成两半,用油纸包好。又用保温杯装了一杯热牛奶,加了一点点蜂蜜。
她把早餐装进袋子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旁边放了一张便签:“早餐带着,别空腹。”
然后她就回房间了,没有去送他。
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顾沉的车在六点四十分驶出大门。黑色的迈巴赫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尾灯的红光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苏念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又大了一圈。
她告诉自己:只是三天。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但那天白天,她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画稿画不进去,书看不进去,连花园里的玫瑰都不想看了。她坐在客厅里,觉得这栋房子大得离谱,安静得可怕。
她想起顾沉在家的时候,即使两个人不说话,各做各的事,空气也是流动的、有温度的。他不在,空气就凝固了,像一块透明的冰。
下午的时候,苏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忙起来,也让他在出差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等他回来。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烤曲奇。
黄油室温软化,加糖粉打发,分次加入蛋液,筛入低筋面粉,搅拌成团。整个过程她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这一次,她在面团里加了一点特别的东西——一小撮海盐。
甜中带咸,像她和顾沉之间的关系。甜的时候像蜂蜜水,咸的时候像眼泪,但搅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她烤了三盘曲奇,第一盘火候过了,有点焦;第二盘刚刚好,金黄色的,酥脆香甜;第三盘她做成了心形,又觉得自己太明显了,又把心形捏回了圆形。
最后她挑了两盒卖相最好的,装进铁盒里,系上丝带。
一盒给老周和阿姨,一盒——“周叔,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个送去公司给顾先生?”她把铁盒递给老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我做得太多了,吃不完。”
老周接过铁盒,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苏念,脸上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懂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笑容。
“没问题,苏小姐。我这就让人送去。”
“别说是烤的。”苏念赶紧补充,“就说……就说是买的。”
老周的笑容更深了:“好,买的。”
下午四点,顾沉正在深圳的酒店房间里开电话会议。
会议冗长而无趣,几个部门的汇报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内容。他一边听一边翻看手机,看到助理发来的一条消息:“顾总,顾宅那边送来一个铁盒,说是‘买的点心’。”
铁盒?点心?
顾沉皱了皱眉,回复:“打开看看。”
三分钟后,助理发来一张照片——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黄色的曲奇饼干,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有些粗糙,一看就不是店里买的。盒子里还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别只喝咖啡。”
字迹娟秀,是苏念的字。
顾沉看着那张便签,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弧度。
他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带着一点海盐的咸味。不腻,恰到好处。
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等电话会议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半盒。
助理进来送文件,看到桌上打开的曲奇铁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顾沉注意到了,面无表情地把铁盒盖上了。
“顾总,这曲奇哪买的?看着不错。”助理试探着问。
“不是买的。”顾沉说。
“啊?那……”
顾沉没有回答,把铁盒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锁上了。
助理识趣地没有追问,但他出门的时候,看到自家老板正对着那个锁上的抽屉发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助理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顾总今天心情很好。原因:一盒曲奇。
晚上,苏念正在房间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沉发来的消息——这是他们加微信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曲奇收到了。”
苏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分钟,心跳加速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好吃吗?”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还行。”
还行。又是“还行”。上次说“还行”是喝了她煮的排骨汤,然后喝了个精光。
苏念对着手机笑了,回复:“那回来再给你做。”
这一次回复很快:“嗯。”
苏念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又觉得自己太幼稚了,赶紧坐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忍住,又发了一条:“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在心里默默数:第一天,还剩两天。
第二天,苏念去工作室继续做设计。她最近在准备比赛的第二轮——初选通过了,《归途》进入了复赛。她需要在复赛前提交一份完整的作品说明和实物照片。
她在工作室忙了一整天,午饭都没顾上吃。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顾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吃了三顿。”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出发前叮嘱他“记得吃饭”,他这是在汇报。
她忍不住笑了,回复:“都吃了什么?”
“酒店自助。不好吃。”
“那回来我给你做。”
“好。”
苏念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她觉得那是她收到过的最温暖的消息。
她又发了一条:“工作顺利吗?”
“还行。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到家。”
晚上到家。
苏念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个空了三天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
她回复:“路上小心。”
“嗯。”
第三天,苏念从早上就开始准备。
她去超市买了新鲜的食材——排骨、番茄、鸡蛋、青菜、面粉。她打算做一桌子菜,有汤有菜有主食,让出差回来的人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家常饭。
她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排骨焯水,番茄切块,鸡蛋打散,面粉揉成面团。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个顾宅。老周路过厨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苏小姐,您这是要做满汉全席啊?”
苏念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想多做几个菜。”
老周没有戳穿她,笑着走了。
下午五点,排骨汤炖好了,红烧肉收汁了,番茄炒蛋出锅了,连手工面条都擀好了——只等他回来下锅。
苏念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听门外的动静。
六点。
七点。
七点半。
天完全黑了。苏念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问一下,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急切了。
七点四十五分,大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念猛地站起来,又觉得自己站得太快了,又坐了回去。但坐了零点五秒,她又站起来了——因为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顾沉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念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手里拿着一本书——实际上拿反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起来这两天没怎么睡好。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
“回来了。”苏念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嗯。”顾沉换好鞋,走进来,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你做饭了?”
“嗯,想着你可能没吃。”苏念转身往厨房走,“你先洗手,我去下面条。汤一直温着,很快就好。”
她走进厨房,点火,烧水,下面条。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喜。
面条煮好了,她盛了两碗,浇上排骨汤,放上青菜和番茄炒蛋。她端出去的时候,顾沉已经洗好手坐在餐桌前了。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餐桌上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苏念把面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顾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喝了一口汤。
“好吃吗?”苏念问。
“嗯。”
又是“嗯”。但这一次,苏念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很好吃,谢谢你,辛苦了”的缩写。
顾沉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不像平时吃饭那么快。他吃了两碗面,喝了一碗汤,把红烧肉也吃了一半。苏念自己只吃了半碗,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看他吃饭。可能是因为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不像在应酬,不像在完成任务,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心无旁骛地享受一顿饭。这种认真的样子,让她觉得这顿饭没有白做。
吃完饭,顾沉帮她把碗筷收进了厨房——这是第一次。
苏念站在水池前洗碗,顾沉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她。
“曲奇很好吃。”他说。
苏念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水,没有看她。
“你不是说‘还行’吗?”苏念问。
顾沉放下水杯,声音很低:“那是因为在出差,不想让你知道我很喜欢。”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但耳朵红了。
顾沉看着她的耳朵,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明天早上我想吃肉桂卷。”他说。
“好。”
“少放糖。”
“好。”
“还有,牛奶不要香草精了,原味的就好。”
苏念忍不住笑了,转过身看他:“顾先生,你是在点菜吗?”
顾沉看着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
“我在回家。”他说。
苏念愣住了。
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不是“回顾宅”,不是“回住处”,是“回家”。
苏念低下头,继续洗碗,但手在抖。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哭出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承受不住。
顾沉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苏念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关灯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材质,系着银色的丝带。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中央镶嵌着一颗浅蓝色的宝石,和她的托帕石同一个颜色。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比赛加油。”
苏念捧着那条项链,站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开心。
她把这颗星星贴在胸口,感受到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捂热。
楼上,书房的灯亮着。
顾沉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他在听楼下的动静——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上楼,听到她经过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听到她说了一声“晚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更轻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顾沉,谢谢你。”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哆”。
楼下,苏念听到了那个音,笑了。
她回到房间,把项链戴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浅蓝色的星星落在锁骨之间,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她拿起手机,给顾沉发了一条消息:“项链很漂亮。晚安。”
回复很快就来了。
“晚安,苏念。”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三天过去了。
他回来了。
这个房子,又变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