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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大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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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那天,沈渡舟没有回家。她跟母亲说项目忙,不回去了。母亲说“好,那你好好吃饭”。挂了电话,她站在新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深圳的年三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路上的车少了一点,对面的楼亮着的灯少了一点。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滚,饺子在沸水里上下翻动。煮好了捞进碗里倒了醋,坐在书桌前吃。吃了一个,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个。她吃了好几个,把一碗都吃完了。然后洗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干台面上的水渍。和每天一样。好像今天不是大年三十,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
手机在书桌上亮了一下。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吃饺子了吗。”她打字:“吃了。”母亲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放下。窗外的深圳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放烟花。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去年大年三十,在三亚。母亲包了羊肉胡萝卜饺子,许芒禾吃了好几个,嘴角沾了醋,她用拇指给她擦掉。后来她们在海边放烟花,许芒禾举着仙女棒在沙滩上转圈,金色的光轨划破夜色。她站在旁边举着仙女棒看着她。许芒禾转完一圈跑到她面前停下来,眼睛亮亮的,说“你许愿了吗”。她说“没有,忘了”。许芒禾又点了一根仙女棒递给她,说“现在许”。她许了。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的今天,都像现在这样。许芒禾在,母亲在,她在。四个人,没有空碗筷。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新公寓里,面前是一碗吃完的速冻饺子。碗筷只有一副。愿望没有实现。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许芒禾”。沈渡舟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拍,然后划开接听。
“喂。”
许芒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很安静。“你在哪。”沈渡舟说:“深圳。公寓里。”许芒禾停了一下。“你搬家了。”沈渡舟说“是”。许芒禾问:“新地址发我。”
沈渡舟把地址发了过去。她没有问许芒禾为什么问地址,没有问她在哪里,没有问她要干什么。只是发了过去。然后她坐在床边等着。窗外的深圳安安静静的。一个小时。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格一格走。
门铃响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许芒禾站在门口。拖着一个登机箱,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披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浑身湿漉漉的,像从雨里走过来的——但深圳今天没有下雨。沈渡舟后来才知道,许芒禾是从西宁飞过来的。西宁大雪,航班延误了好几个小时。她在机场等了很久,落地深圳的时候头发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深圳没有下雪,深圳的冬天不下雪。许芒禾头发上的雪化成了水,顺着发尾滴下来,把羽绒服的肩膀洇湿了一片。
许芒禾站在门口看着她。沈渡舟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锁骨从领口里突出来,像衣架的两端。手腕的骨节硌在门框上。许芒禾看着沈渡舟,沈渡舟看着许芒禾。许芒禾也瘦了。头发长了很多,快到腰了,发尾干枯分叉。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然后许芒禾一头扎进她怀里。像那天在西宁机场的2号行李转盘旁边一样。脸埋在她肩窝里,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硌着她的脊椎。
“我舍不得。”
声音闷在沈渡舟的肩窝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沈渡舟的手按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哭。许芒禾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那种不出声的、体面的哭,是哭出了声音。眼泪洇湿了沈渡舟的T恤,热热的,然后变凉。她的手指攥着沈渡舟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沈渡舟抱着她,眼泪也流下来了。两个人站在新公寓的玄关,抱在一起哭。许芒禾的登机箱倒在脚边,门还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照着她们。沈渡舟伸手把门关上。声控灯灭了,玄关暗下来。她们在黑暗里抱着哭。不是那种互相安慰的抱,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那种抱。沈渡舟的手按在许芒禾后背上,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自己掌心下面硌得清清楚楚。她瘦了。比视频里看着更瘦。许芒禾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的不是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沈渡舟搬家之后换了洗衣液,不是她们以前用的那个牌子了。许芒禾在这个陌生的味道里哭得更凶了。
“你瘦了。”
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沈渡舟没有说话,只是把许芒禾抱得更紧了。许芒禾的手指从她后背上移上来,摸到她的肩胛骨。手指一根一根按过去,像在数她瘦了多少。
“你瘦了好多。”
“你也瘦了。”
许芒禾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手还搭在她后背上。玄关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看见轮廓。许芒禾的手指摸到沈渡舟的脸,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她的手指在这张脸上一点一点认着。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
沈渡舟没有说话。许芒禾的手指停在她下颌线上,拇指擦过她的嘴角。那里有刚才吃饺子沾的醋。她没有擦干净。
“你搬家了。”
“嗯。”
“糯糯呢。”
“送人了。”
许芒禾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住了。黑暗里沈渡舟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变快,是变深了。像贝斯的根音往下沉了一度。
“送谁了。”
“闲鱼上领养的。一个小姐姐。”
许芒禾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沈渡舟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沈渡舟的肩窝里。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在发抖。沈渡舟感觉到肩窝里的T恤又湿了。她把手放在许芒禾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头发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水,凉的。
“你怎么来了。”
许芒禾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开口。“不知道。就是,想见你。”她停了一下。“昨天我妈又打电话了。说隔壁村有个男的,在县城开超市,三十岁,离过婚,没孩子。让我过年回去相亲。我说我不回。她说你必须回。我挂了电话。然后买了机票。”
沈渡舟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住了。许芒禾继续说,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
“我在西宁这几个月,每天都想你。上班的时候站在柜台后面,每办完一个旅客就看一眼手机。你没有发消息,我就往上翻,翻以前的。翻到你第一次给我发语音,贝斯的声音。听了无数遍。下班回来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水泥的,没有星星。我就闭上眼睛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二十四颗还醒着,就重新数。从来没有数睡着过。”
沈渡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许芒禾的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分手,我说我知道了。但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没有你。我以为我知道,我在西宁待了快一年,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但我没有。我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还是会看沙发上有没有你。每次电话响,还是会心跳快一拍。每次吃羊肉泡馍,还是会想你把凉掉的那块换走,把自己那碗热的推过来。我从来没有习惯过。”
沈渡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许芒禾的头发是凉的,西宁的雪水还没有干透。
“今天我下了飞机,打车到你原来那间公寓。门锁着,里面的灯是黑的。我站在门口按门铃,没有人开。隔壁邻居出来说搬走了。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给你打了电话。”
沈渡舟把她整个人箍紧了。许芒禾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越来越轻。
“你瘦了好多好多。我刚才摸你的脸,颧骨硌手。你是不是也吃不下饭。”
“嗯。”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嗯。”
“你是不是也每天晚上抱着我的枕头哭。”
“嗯。”
许芒禾把她抱得更紧了。两个人在黑暗的玄关里站着,登机箱倒在脚边,门廊的灯没有开。窗外的深圳安安静静的,大年三十的夜晚没有烟花。她们就这样抱着,谁也不松手。
过了很久,许芒禾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沈渡舟。”
“嗯。”
“我不走了。”
沈渡舟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住了。许芒禾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
“西宁的实习我辞了。我妈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但我不走了。你把我填满过,然后你走了,我又空了。我以为朋友能填,以为酒精能填,以为夜店能填,但其实都填不满。只有你能填满。”
眼泪从沈渡舟脸上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把许芒禾抱得更紧了。许芒禾的脸贴在她胸口,听着那片心跳。一下,一下,比以前慢了一点,但还在跳。
“你把糯糯送人了。”
“嗯。新公寓不能养猫。”
“我们去把它接回来。”
“房东不让。”
“那换一套公寓。换一套能让糯糯住的。我们把糯糯接回来。”
沈渡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好。”
许芒禾在她胸口又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身体在发抖。沈渡舟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还湿着的头发里。
窗外的深圳正在进入大年三十的深夜。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只有空调外机嗡嗡转着。新公寓的玄关里,两个人抱在一起,登机箱倒在脚边。许芒禾的羽绒服还湿着,沈渡舟的T恤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她们站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去开灯。因为有些话在黑暗里才说得出口。比如“我舍不得”,比如“我不走了”,比如“我们去把糯糯接回来”。这些话在灯光下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但在黑暗里,在彼此的体温里,它们自己从身体里流出来了。
过了很久,沈渡舟松开手,蹲下来把许芒禾的登机箱扶起来,拎进屋里。许芒禾站在玄关看着她。沈渡舟把登机箱靠墙放好,转过身。许芒禾还站在原地,羽绒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红的,脸上都是泪痕。
“你饿不饿。”
“饿。飞机上没吃。”
沈渡舟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袋速冻饺子,几个鸡蛋,半把青菜。她拿出饺子,烧水。许芒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沈渡舟背对着她,短发到耳朵上面,露出整只耳朵和下颌线。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隔着T恤都看得见轮廓。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拨了拨。许芒禾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沈渡舟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许芒禾的手环在她腰上,感觉到她比以前更瘦了。腰侧摸不到肉,只有骨头。她的手指轻轻按着那些骨头。
饺子在沸水里上下翻动。沈渡舟关了火,把饺子捞进碗里倒了醋,端到桌上。许芒禾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好吃吗。”
“好吃。”
沈渡舟在她对面坐下来。许芒禾把一碗饺子吃完了,连汤也喝干净了。沈渡舟看着她吃完,站起来收碗。许芒禾按住她的手。
“今天你大年三十,你坐着。我洗碗。”
沈渡舟没有松手。“你刚下飞机。我洗。”许芒禾把碗从她手里拿过去。“我洗。”沈渡舟没有再争。许芒禾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沈渡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许芒禾洗碗的背影,头发披散在背上,发尾还是湿的。她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干台面上的水渍。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渡舟。
“明天我们去接糯糯。”
“好。”
“然后找新公寓。能让糯糯住的那种。”
“好。”
许芒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沈渡舟比她高五厘米,她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渡舟。”
“嗯。”
“新年快乐。”
沈渡舟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新年快乐。”
窗外的深圳安安静静的。大年三十的深夜,没有烟花,没有鞭炮。新公寓的厨房里,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站在一起。许芒禾的登机箱靠在玄关墙边,沈渡舟的铁盒子收在书架最下层。床底下那个纸箱还没有封口,里面装着许芒禾的碎花裙子、奶白色T恤、红色连衣裙。明天那些衣服会重新挂回衣柜里,和黑灰白挨在一起。粉色洗面奶会重新放在洗手间台面上,和白色洗面奶并排。冰箱里会重新塞满两个人吃的菜。沙发左角会重新粘满灰色的猫毛。杯子里的牙刷会重新变成两支。
许芒禾在这里了。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