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禾无岸》熵泽

52、第 52 章 沈渡舟

　　沈渡舟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给糯糯开罐头。金枪鱼的，糯糯最喜欢的味道。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竖得笔直，脑袋跟着罐头转。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显示“妈妈”。她看了一眼，把罐头舀进猫碗里，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吃饭了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声。

　　“吃了。”

　　“吃什么？”

　　“面。”

　　母亲停了一下。“过年回来吗？”

　　沈渡舟靠着沙发扶手。糯糯在她脚边埋头吃罐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许芒禾在洗手间洗澡，水声隐隐传过来。

　　“不回了。太远。”

　　母亲那边沉默了几秒。电视里的声音继续响着。“你不回来也行。我跟你叔叔过去看你。顺便去三亚过年，他还没去过。”

　　沈渡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叔叔。母亲去年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认识了一个人，对她很好。沈渡舟说“哦”。后来母亲没有再提，她也没有问。现在这个“叔叔”要跟她母亲一起来深圳看她，还要去三亚过年。

　　“你们不用来深圳。”她说。“我们直接在三亚见。”

　　“也行。那我让你叔叔订酒店。”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沈渡舟坐在沙发上。糯糯吃完罐头，跳上沙发趴在她腿边，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洗手间的水声停了。许芒禾穿着沈渡舟的T恤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她走过来在沈渡舟旁边坐下。

　　“谁的电话？”

　　“我妈。”

　　许芒禾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

　　“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不回。她说她过来看我，顺便去三亚过年。”

　　许芒禾把毛巾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那你答应了？”

　　“嗯。我说在三亚见。”

　　许芒禾低下头，手指绞着毛巾的边缘。“那你去吧。我过年自己回青海就行。”

　　沈渡舟把她绞毛巾的手握住。“你今年不回青海。”

　　许芒禾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带你见我妈妈。”

　　许芒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沈渡舟感觉到了。她握着那只手，拇指在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好。”许芒禾的声音很轻。“但我有点害怕。怕阿姨不喜欢我。”

　　沈渡舟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我在。不用怕。”

　　许芒禾看着她的眼睛。单眼皮下面是琥珀色的光，稳稳的，像每次说“那就不遮”时的表情一样。她点了点头。

　　沈渡舟给母亲回了电话。

　　“我带个人一起去。”

　　母亲那边几乎没有停顿。“好啊好啊，一起过来。人多热闹。”没有问是朋友还是对象，没有问是男是女，没有问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只是开心地答应了，声音里有一种沈渡舟很久没听到过的雀跃。母亲大概以为，女儿这么多年终于交到好朋友了。沈渡舟没有解释。她想，母亲会懂的。见了面就会懂的。她牵着许芒禾的手站在她面前，母亲看一眼就会懂。

　　许芒禾挂了电话之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妈妈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沈渡舟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着她的腰。“知道的。”

　　许芒禾看着她的眼睛。“你没说，她怎么知道。”

　　“她会看。我牵你的手，她看得到。我看你的眼神，她看得到。她是我妈，她会懂。”

　　许芒禾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沈渡舟的手按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

　　“万一她不懂呢。”

　　沈渡舟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那我就告诉她。你是我爱的人。”

　　许芒禾把她抱得更紧了。

　　年前三天，她们提前请了假。糯糯送到小周家。小周接过猫包的时候看了看许芒禾，又看了看沈渡舟。

　　“你们要去三亚见家长？”

　　许芒禾的耳朵红了。“嗯。”

　　小周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她妈要是不喜欢你，我把糯糯养一辈子。”

　　许芒禾笑了。沈渡舟站在旁边，把小周的话记在心里。她想，母亲会喜欢许芒禾的。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是因为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对待一个人。母亲记忆里的她，是那个被打了也不哭、被骂了也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桌子上的东西按大小排列整齐的小孩。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她主动牵起一个人的手，从来没有见过她用现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母亲会懂的。

　　飞机是傍晚的。许芒禾从登机开始就安静了。不是平时那种安静，是整个人收紧了的那种安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渡舟靠过道。起飞的时候她的手握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沈渡舟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掰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凉的。

　　“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

　　沈渡舟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自己的手指穿过去，十指交扣。许芒禾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你第一次在B12柜台递登机牌给我的时候，手也是凉的。”

　　许芒禾侧过头看着她。“你怎么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温度。第一次手背是凉的。第一次靠我肩膀的时候，额头是凉的。第一次在我家过夜，你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掌心是烫的。”

　　许芒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现在呢。”

　　沈渡舟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现在也是烫的。”

　　许芒禾的眼眶红了。飞机穿过云层，夕阳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她没有那么害怕了。

　　落地三亚是晚上。南方的暖风从廊桥的门缝里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许芒禾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腿是软的。沈渡舟一手拎着两个人的登机箱，一手牵着她。她们走过廊桥，走过到达厅的自动门。许芒禾的手在她掌心里又开始发抖了。

　　“沈渡舟。”

　　“嗯。”

　　“你妈妈会喜欢我吗。”

　　沈渡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到达厅的灯光照在许芒禾脸上，鼻梁很挺，眼角很开，嘴唇抿着。她伸手把许芒禾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的，她都会喜欢。”

　　许芒禾深吸了一口气。她们牵着手走出到达厅。接机的人群里，沈渡舟看见了母亲。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举着个接机牌，上面写着“沈渡舟”。母亲胖了一点，头发烫卷了，染了栗色。看见她们，母亲脸上绽开一个很大的笑容，挥着手挤过来。

　　“舟舟！这里！”

　　她挤到她们面前，先看了看沈渡舟，然后目光落在许芒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容更大了。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吧？哎呀，长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许芒禾的手在沈渡舟掌心里僵住了。“阿姨好，我叫许芒禾。”

　　“芒禾，名字真好听。来来来，行李让你叔叔拿。”母亲回头招呼那个男人，“老周，帮忙拿一下行李。”老周走过来接过沈渡舟手里的登机箱。母亲一手挽着沈渡舟，一手挽着许芒禾，往外走。

　　“累不累？飞机上吃东西了没有？酒店我订好了，就在海边，明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海。”

　　许芒禾被母亲挽着手臂，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沈渡舟从母亲另一侧伸过手来，握住许芒禾的手。隔着母亲的身体，她们的手指勾在一起。母亲浑然不觉，继续讲着明天的安排。许芒禾的手指在沈渡舟掌心里慢慢软下来了。

　　到了酒店，母亲去前台办入住。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房卡，一张递给她和老周，一张递给沈渡舟。

　　“你们的。大床房，海景的。”

　　沈渡舟接过房卡。大床房。她看着母亲。母亲正低头翻包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叨着“明天早上几点集合”。沈渡舟把房卡握在手心里。她想，母亲是知道的。知道她们的关系，所以订了大床房。不是两间，不是双床。是大床。母亲什么都没问，但母亲什么都懂。她牵起许芒禾的手，跟着母亲往电梯走。许芒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温的，不再发抖了。

　　房间在十二楼。推开门，落地窗外是一片黑黢黢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许芒禾站在窗前看着海，沈渡舟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还怕吗。”

　　“不怕了。”

　　“我妈喜欢你。”

　　许芒禾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她挽你手臂了。我妈从来不挽不熟的人。”

　　许芒禾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沈渡舟的手环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她们站在三亚的夜色里，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