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禾无岸》熵泽

4、第 4 章 问题出在第

　　问题出在第二天上午。

　　沈渡舟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打开电脑包，伸手去摸iPad。没摸到。她把包翻了一遍——电脑在，充电器在，书在，iPad不在。

　　她坐在会议室里想了大概十秒。然后想起来了。飞机上，她把iPad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前排座椅背后的口袋里。看了一部下载好的纪录片，关于深海鱼的。鮟鱇鱼在黑暗的海底点亮头顶的诱饵。降落的时候她把遮光板推上去，看窗外的跑道，iPad就留在那个口袋里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手机，查了航空公司的失物招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标准的普通话，问她航班号、座位号、物品特征。她一一回答了。对方说会帮她登记，找到的话会联系她。她说谢谢，挂了。

　　下午四点，航空公司打回来。说iPad找到了，在机场失物招领处。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去领取。

　　她说：“我在外地出差，这几天回不去。可以请人代领吗？”

　　对方说可以，需要写一份委托书，附上代领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她想了想。她在深圳没有可以代领的人。同事都在客户公司，她跟这边的对接人也不算熟。让一个不熟的人替她跑一趟机场，拿一个iPad，她觉得说不出口。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对方说“好”的时候脸上那种“虽然不情愿但不好意思拒绝”的表情。她很小的时候就会读那种表情了。母亲脸上出现过很多次。

　　她挂了电话，坐在酒店的床边。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然后她打开手机，查了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另一个女声。她说：“你好，我今天在CA1387航班上遗失了一台iPad，已经登记了。我想请问一下，失物招领处有没有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我想确认一下物品的状态。”

　　对方让她稍等。过了大概一分钟，给了她一个座机号码。

　　她拨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失物招领处。”

　　一个年轻的女声。背景里有广播声和轮子滚动的声音。

　　沈渡舟说：“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CA1387航班上捡到的一台iPad，银色的，带一个黑色的保护壳。”

　　“稍等，我查一下。”键盘敲击声。“有。今天下午交过来的。银色iPad，黑色保护壳。壳子上贴了一张贴纸，是一个——”

　　“是一个贝斯的图案。”沈渡舟接上去。

　　“对。贝斯。”对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是你丢的？”

　　“是。”

　　“那你方便的时候过来拿就行。带上身份证。我们这里是机场失物招领处，在到达厅A区旁边，有一个绿色的门。”

　　沈渡舟沉默了一两秒。“我人不在深圳，且这几天回不去。我现在在出差。”

　　对方也沉默了一下。“那……你有朋友在这边可以帮你拿吗？”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里的广播声远远地飘过来——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对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试探什么，“我可以先帮你收着。等你出差回来再来拿。”

　　沈渡舟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对方又补充了一句，语速快了一点，“反正东西在我这儿也丢不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拿。不用着急。”

　　沈渡舟想了想。“会影响你工作吗？”

　　“不会。失物招领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那个声音笑了笑。“只不过一般不帮人保管这么久而已。但你情况特殊嘛。”

　　沈渡舟说：“好。谢谢你。”

　　“那你怎么联系？要不加个微信？你来了好找我。”

　　“可以。”

　　“我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你记一下——”

　　沈渡舟从床头柜上摸到一支笔，没有纸，她把号码写在酒店便签本的边缘上。挂了电话之后，她打开微信，输入那串号码。跳出一个头像。一只灰色的猫，蜷在粉色的床单上。昵称：芒禾。

　　她点了添加。验证消息空着，直接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通过了。

　　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芒禾，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沈渡舟打了一行字：iPad麻烦你了。我大概周六回去。到了联系你。

　　发送。

　　对方秒回：好的。不麻烦。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的iPad壳上那个贝斯贴纸挺好看的。

　　沈渡舟看着这行字。打字：谢谢。

　　对方发了一只猫点头的表情包。灰色的猫，和头像里那只是同一只。

　　沈渡舟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左上角那道裂纹。然后想起来这是酒店，不是她的公寓。酒店的天花板没有裂纹。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

　　周六。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周四。还有两天。

　　周六下午，沈渡舟落地深圳机场。

　　她从到达厅出来，拖着登机箱，走向A区。绿色的门。失物招领处。

　　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框。

　　里面一个人抬起头来。藏蓝色的制服，头发盘着。沈渡舟认出了那双手——指甲上贴着淡蓝色的亮片，小小的。上周三在B12柜台，递登机牌给她的那双手。

　　“你好。我来拿iPad。”

　　女孩站起来。“沈渡舟？”

　　“是。”

　　她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银色iPad，黑色保护壳。壳子上贴着一张贝斯图案的贴纸，边缘有点磨损，一个角翘起来了。

　　“你看看。”

　　沈渡舟接过来。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亮了。划开，输入密码，桌面出现了。那些按颜色排列的图标。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是。谢谢。”

　　女孩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推过来。“签个字。”

　　沈渡舟拿起笔，在本子上找到自己的那一条记录。航班号，物品名称，领取人签名。她在签名栏写了“沈渡舟”三个字。

　　她把笔放下，iPad放进电脑包里。拉链拉好。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

　　沈渡舟转身走了。

　　走出失物招领处，门在她身后关上。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等候区。机场的空调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她走得不快不慢。

　　出租车里，她靠着车窗。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打开微信。

　　芒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两天前的那句“好的”。

　　她没有再发消息。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的深圳灰蒙蒙的，快要下雨的样子。高楼在雾气里变成模糊的剪影。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排座椅后背的广告。一家椰子鸡餐厅，汤底是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段椰子肉。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视线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