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日子就这样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你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穿衣服,学会了一些人类的规矩。你的身体在血液的滋养下越来越稳定,皮肤不再苍白得吓人,头发也不再干枯打结。
你开始慢慢了解李长青了。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你。不是说他看不见你,而是他看你的时候,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项目、一个实验品、一件有价值的工具。他会对你笑,会摸你的头发,会耐心地教你一切,但他的眼睛深处是空的,像永夜城穹顶背后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你不太在意这个。
你不是人类,你不懂人类的感情。
有一天,他问你:“你知道什么是蚊子吗?”
你正在喝血袋里的最后一口血,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蚊子,”你说,“会飞,会吸血,会死。”
李长青看着你,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停顿了一下。
“在人类的历史上,”他说,“蚊子杀死的人类比其他任何动物都多。通过传播疾病,蚊子每年杀死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人。”
你歪了歪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想说什么?”你问。
“我想说,你不需要为自己的本能感到羞耻,”李长青说,“吸血不是罪恶,是你的生存方式。”
你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羞耻,”你说,“我只想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吃。”
李长青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和平时一样。”
你觉得这个回答让你满意。
你还学会了识别不同人类的血液味道。
李长青的血偏甜,带一种特殊的香气,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袋装血的味道寡淡,像兑了水的饮料。安保人员的血比较咸,不太合你的口味。有一次一个女研究员不小心割破了手指,你闻到她的血带一种酸涩的后调,你不喜欢。
你最想喝的还是李长青的血。
不是因为你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情感,而是他的血最好喝。
就像人类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一样,你也喜欢喝好喝的血。
这天,李长青带来了一份协议。
“签字,”他把一张电子纸放在你面前,“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源氏生物科技的签约研究对象。合同期五年,期间你需要配合所有的基因测试和实验,源氏会为你提供住所、食物和安全保障。”
你看着电子纸上的条款,字你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如果我不签呢?”你问。
李长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可以选择不签,但源氏不会让一个不受控制的危险生物离开这间实验室。不签的话,你会被转移到更高级别的隔离设施。”
“更高级别的隔离设施是什么样?”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四面都是高分子合金墙。你的血源会被限制在最低限度,确保你没有足够的体力使用你的催眠能力。”
你想了想那个场景。
没有血,没有食物,没有光线。
“那我还是签吧。”你说。
李长青把笔递给你。你接过来,在签名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你的名字。你还没有给自己取人类的名字,所以签的是李长青给你编的代号:M-1。
“M代表蚊子,”李长青当时是这么解释的,“1代表第一个。”
签完字之后,李长青收起电子纸,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带你出去看看。”
你愣了一下。
“出去?”
“你签了合同,就不再是实验品了,”李长青说,背对着你打开了实验室的门,“你现在是源氏的员工。”
你看着他打开的门。
门外面是一条白色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更多的门,更多的房间,更多的人。
你在实验室里待了将近两个月,从来没有踏出过这扇门。
你站起来,朝着门走去。两条腿还有些不太稳,你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
李长青站在门口等你,没有回头。
你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拉住了他白大褂的衣角。
李长青低下头看了一眼你的手,没有推开。
“害怕?”他问。
“不是害怕,”你说,“是不习惯。”
李长青看了你一眼,看着你的鼻尖,一如既往。
“外面比这里大得多,”他说,“人也比这里多得多。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李长青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吗?”
李长青沉默了片刻。
“包括我,”他说,声音很轻,“尤其是包括我。”
你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你,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走廊的尽头,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你想了想他的话,觉得有道理。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他们撒谎,他们欺骗,他们为了利益可以做任何事情。
但你不太在意这个。
你只需要血。
只要李长青继续给你血,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你跟在李长青身后,一步一步地走,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
李长青的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你跟上。
你没有注意到,他在你低头看路的时候,侧过脸,用余光看了你一眼。
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你的身影,他看了不到半秒就收回了视线。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李长青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有床,有桌子,有椅子,还有一个透明的浴室。浴室是全玻璃的,你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做成透明的,但你没有问。
“这是你的房间,”李长青说,“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不用再回实验室了。”
你走进去,摸了摸床上的被子。被子的材质很柔软,和你之前睡的地板完全不一样。
你坐在床上,弹了两下。
李长青站在门口,看着你坐在床上弹来弹去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晚餐还是三点,”他说,“我会让人送过来。”
“你不亲自送了吗?”你问。
李长青顿了顿。
“不一定,”他说,“我还有其他工作。”
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李长青转身要走,你叫住了他。
“李长青。”
他停下来,侧过脸。
“什么?”
“今天的血,”你说,指了指他的手腕,“我可以喝现成的吗?袋装的不好喝。”
李长青看着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来,在你面前蹲下,把袖口挽上去,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
“左手的伤口还没好,”他说,“换右手。”
你低头,咬住了他的右手腕。
这次的咬法比前几次熟练了很多。你知道咬多深不会伤到他的筋骨,知道吸多少不会让他晕倒,知道怎么用唾液帮他止血。
李长青的呼吸在你咬下去的瞬间重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
你吸了大概两百毫升的量,松开了嘴。
李长青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下次提前说,”他说,“我好准备止血带。”
你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你的血好好喝,”你说,语气很真诚,“比血袋里有血好喝一百倍。”
李长青看了你一眼。
“谢谢,”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奇怪的夸奖。”
他站起来,用绷带缠住新的伤口,走出了房间。
门在你身后关上了。
你坐在床上,舔着嘴唇上残留的血味,觉得这个新房间还不错。
床很软,被子很暖,血很好喝。
你的日子过得很好。
比当蚊子的时候好太多了。
变化发生在你住进房间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送血来的不是李长青,是一个你没见过的男人。
他穿着源氏生物的白大褂,个子比李长青矮一些,五官偏柔和,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皮肤很白,嘴唇的颜色偏淡,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推着一个小推车进来,推车上放着保温箱。
“你好,”他说,声音比李长青的柔和很多,“李长青今天有事,我替他送血来。”
你蹲在床角,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你问。
“我叫陆鸣,”他说,把保温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个血袋,“源氏生物的高级研究员,李长青的同事。”
他没有看你的眼睛。他很自然地避开了你的视线,把目光落在你的下巴附近。
你注意到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李长青让你来的?”你问。
“对,”陆鸣说,把血袋放在暖袋器里加热,“他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走不开。”
你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比李长青的更细更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腕很细,皮肤下的血管是淡青色的,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咽了咽口水。
不是因为你对陆鸣有什么想法,而是你闻到了他的血的味道。
和李长青的完全不同。
李长青的血偏甜,带一种特殊的香气。
陆鸣的血是另一种风格,更清淡,像山泉水,带着一种微微的青草气息。
你没有喝过这种味道的血。
你想尝一尝。
“你在看什么?”陆鸣问。他没有抬头,但似乎感觉到了你的注视。
“你的血,”你说,很诚实,“我想喝。”
陆鸣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你的额头,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李长青说不能让你直接咬人,”陆鸣说,“有感染风险。”
“李长青让我咬过,”你说,“好几次。”
陆鸣沉默了片刻。
“他让你咬他的手腕?”
“对。”
陆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你的视力很好,看得很清楚。
“那不一样,”陆鸣说,“李长青是李长青,我是我。”
“有什么不一样?”
“他是你的负责人,”陆鸣说,“他做任何决定都是经过风险评估的。我没有那个权限。”
你不太懂什么是权限,但你听懂了他不让你咬。
你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
袋装血加热好了,陆鸣递给你。
你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
不是血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袋装血就是袋装血,不管是李长青送来的还是陆鸣送来的,味道都一样寡淡。
你想要现成的。
陆鸣站在旁边,看着你喝血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你不太在意他看你。你已经被很多人看过了,看就看吧,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喝完血袋之后,你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
陆鸣递过来一张纸巾。
“用这个,”他说,“比袖子干净。”
你接过来,擦了擦嘴。
陆鸣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边,收拾着保温箱和血袋的包装,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他问。
“还行,”你说,“床很软。”
“那就好,”陆鸣说,“李长青很担心你住不习惯。”
你歪了歪头。
“李长青担心我?”
“他是你的负责人,关心你的状态是他的工作,”陆鸣说,语气很平淡,“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你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
你对他来说很重要。是因为你有研究价值,还是因为你的血好喝?
不对,你的血不好喝,蚊子血不好喝,人类不会想喝蚊子血的。
你想不通,就不想了。
陆鸣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侧过脸。
“M-1,”他叫你的代号,“你知道李长青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是第一只变成人类的蚊子?”你说。
陆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不只是因为这个,”他说,“源氏生物有三十二个基因研究项目,李长青是三十二个项目里最年轻的负责人。他选择接手你,不是因为你最有研究价值,而是因为你最危险。”
“最危险?”
“你的催眠能力,”陆鸣说,“如果落在别的人手里,整个永夜城的权力格局都会被改写。李长青接手你,不是为了研究你,是为了保护你。”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了。
你坐在床上,想着陆鸣的话。
保护你?
为什么?
你想不明白。
你不太擅长思考太复杂的问题。你是蚊子,你的脑子很小。就算变成了人类,你的思维方式还是蚊子的。你只关心三件事:吃饱,活着,产卵。
第三件事你现在做不了,因为你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
所以只剩两件事。
吃饱,活着。
李长青是不是在保护你,对你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不能继续给你血。
陆鸣从那之后开始经常来。
有时候是替李长青送血,有时候是和李长青一起来。他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旁边,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观察你。
你不太在意他观察你。你比较在意他的血的味道。
每次他靠近的时候,你都能闻到那股清淡的青草气息。和李长青的甜香不同,陆鸣的血更淡,更凉,像薄荷水。
你想尝一口。
很想。
有一天,李长青不在,陆鸣一个人来送血。
你把袋装血喝完,看着陆鸣收拾东西,又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
“陆鸣,”你叫他的名字。
“嗯?”他没有抬头。
“我可以咬你一下吗?就一下。”
陆鸣的动作停了。
“李长青说过,不能让你直接咬人。”
“李长青不在,”你说,“你不说,我不说,他不知道。”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手指捏着保温箱的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看着他的手腕,喉咙动了一下。
你很饿。
虽然刚喝完一袋血,但你还是很饿。袋装血的营养不够,你的身体需要更鲜活的血液来维持稳定。
“你看起来很饿,”陆鸣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一直都很饿,”你说,“袋装血不够。”
陆鸣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保温箱,走到你面前,蹲下来。
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露出细瘦的手腕。
“一下,”他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你的下巴,“不要太深,不要太久。”
你低下头,咬住了他的手腕。
陆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李长青大很多。你的牙齿刺破他的皮肤的瞬间,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哼,像是没有忍住。
你贪婪地吸着。
陆鸣的血和李长青的完全不同。
李长青的血是甜的,浓郁的,像蜂蜜。
陆鸣的血是淡的,凉的,像山泉水,带着一种微微的青草香,后味有一点点涩。
两种都好喝,但不一样。
你吸了两百毫升左右,松开了嘴。
陆鸣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着,血液还在缓慢地渗出。
你的唾液有抗凝血成分,伤口的止血速度比正常情况慢很多。
陆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口,表情有些恍惚。
他的脸比进来的时候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失焦,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你还好吗?”你问。
“不太好,”陆鸣说,声音有些哑,“你咬得比我想象的疼。”
你歪了歪头。
“李长青没有说过疼。”
“李长青不会在你面前说疼,”陆鸣说,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伤口上,“他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鸣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你读不懂的情绪。
“他是不会疼的那种人,”陆鸣说,“我是会疼的那种。”
你觉得他说的话很奇怪。
所有人都会疼,蚊子也会疼。
被踩到翅膀的时候,你也会疼。
陆鸣把手帕缠在手腕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你还好吗?”你又问了一遍。
“低血糖,”陆鸣说,“没事。”
他拎起保温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M-1,”他背对着你,声音很低,“下次不要对别人说你想咬他们。”
“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拒绝你,”陆鸣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你。”
他走了。
门关上了。
你坐在床上,舔着嘴唇上残留的陆鸣的血味,觉得这个人类说的话你有一半没听懂。
但你记住了他的血的味道。
山泉水,青草香,微微的涩。
好喝。
日子继续过。
李长青和陆鸣轮流来给你送血。李长青来的次数多一些,陆鸣来的次数少一些,但每次陆鸣来的时候,你都会问能不能咬他。
陆鸣有时候答应,有时候不答应。
答应的时候,你会喝到他的血。
不答应的时候,你就喝袋装血。
你不太在意他答不答应。你只在意他答应的时候。
李长青知道你咬陆鸣的事情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告诉过你不能随便咬人,”李长青说,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墙壁,不看你的脸。
“陆鸣不是随便的人,”你说,“他是你的同事。”
李长青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生气。
“咬人之前要经过我的批准,”他说,“这是规矩。”
“那我问你,”你说,“你可以批准我咬陆鸣吗?”
李长青看着你,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想咬他?”
“他的血好喝,”你说,语气很真诚,“和你的不一样,但是也好喝。”
李长青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以后咬我可以,”李长青说,“不要咬别人。”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是你的人,”李长青说,“你是我负责的,咬别人会增加我的风险。”
你不太懂风险和你的咬人有什么关系,但李长青说的,你觉得有道理。
他是你的血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陆鸣的血真的很好喝。
你有点舍不得。
那天晚上,你又饿了。
袋装血已经喝完了,李长青明天才来。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胃里空空的,血管里也空空的,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需要血液。
你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很暗,应该是夜间模式。
你走出去,沿着走廊慢慢走。你的腿已经比刚变成人类的时候稳多了,可以不用扶墙走一段路了。
你闻到了一股血的味道。
不是袋装血的味道,是鲜活的、流动的、从血管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你循着味道走过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你推开门。
房间里,陆鸣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手腕,另一只手在处理什么文件。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你,表情变了。
“你怎么出来的?”他问。
“门没有锁,”你说,眼睛盯着他按着手腕的那只手,“你受伤了?”
“不算是受伤,”陆鸣说,松开了手,“之前被你咬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又出血了。”
你看着他的手腕。伤口确实裂开了,血液正在缓慢地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你咽了咽口水。
“我可以喝吗?”你问,“你都在浪费了。”
陆鸣看着你,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眼睛后面的瞳孔颜色看不太清楚。
“过来,”他说。
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陆鸣把手伸出来,手腕朝上,伤口还在渗血。
你低下头,没有咬新的地方,而是用嘴唇贴住了那个旧伤口,轻轻吸吮。
血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山泉水,青草香,微微的涩。
你吸得很慢,因为伤口不大,血量不多。你的舌头贴着陆鸣的皮肤,一下一下地舔着,把渗出来的血全部卷进嘴里。
陆鸣的呼吸变得不太规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让你舔着他的手腕。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你的头顶,手指轻轻插进你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不太在意那只手。
你在意的是血。
伤口很快就不出血了,你的唾液起了作用。
你舔干净最后一点血迹,抬起头,舔了舔嘴唇。
陆鸣低头看着你。
在昏暗的灯光下,你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你的暗红色眼睛对上了他的瞳孔。
陆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到了你的眼睛里的六边形纹路,那些微小的镜面拼接成的复眼,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下,然后——
他没有被催眠。
他闭上了眼睛。
在你的催眠生效之前,他闭上了眼睛。
“M-1,”陆鸣闭着眼睛说,声音有些抖,“你的眼睛。”
“对不起,”你说,移开了视线,“我忘了。”
陆鸣睁开眼睛,没有再看你的脸。他站起来,背对着你,肩膀微微起伏着。
“你该回去了,”他说,“李长青知道了会生气的。”
“你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告诉他,”他说,“但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哪样?”
“晚上一个人跑出来,”陆鸣说,“这层楼虽然是安全的,但不代表没有危险。”
你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一定看得到。
你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你躺在床上,舔了舔嘴唇。
陆鸣的血味还在。
好喝。
第二天,李长青来送血的时候,你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贫血的那种不好,是心情不好的那种不好。
“怎么了?”你问。
“没什么,”李长青说,把血袋递给你。
你接过血袋,喝了一口。
袋装血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寡淡。
“今天可以咬你吗?”你问。
“昨天咬陆鸣了?”他问。
你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长青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袖口挽上去,露出左手腕。
“咬吧,”他说,“但是答应我,以后不要咬别人。”
你低下头,咬住了他的手腕。
李长青的血还是那个味道。
甜的,浓郁的,像蜂蜜。
和陆鸣的不一样,但也好喝。
你吸了两百毫升,松开了嘴。
李长青用止血带缠住伤口,动作很熟练。
“李长青,”你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咬别人?”
李长青缠止血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我负责的,你咬的人出了任何问题,我都要负责。”
你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那我不咬别人了,”你说,“只咬你。”
李长青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沉默了很久。
李长青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M-1,”他背对着你,声音不大。
“什么?”
“你说只咬我的时候,”李长青说,“我很高兴。”
他走了。
门关上了。
你坐在床上,想着李长青的话。
他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不用为别人负责了?
你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
人类真奇怪,为了少负一点责任就能高兴。
日子过了一个月后,实验室好像来了个特别重要的人。
他来的那天,整个实验室的安保级别突然提升了。你透过玻璃看到走廊里多了两倍的人,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表情紧绷。
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和你之前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他穿着源氏财阀的定制制服,深蓝色的面料上绣着银色的家族纹章。他的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像是整个世界都欠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挑,鼻梁笔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伤人。
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和周围所有人的深色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的颜色很浅,浅到近乎透明,像两块嵌在眼眶里的寒冰。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扫过那些仪器,扫过那些研究员,最后落在你身上。
那种目光让你不舒服。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本能的反感。就像你在污水管道里遇到过的那些有毒的化学物质,你的身体会告诉你:离远一点,这个会伤害你。
他看了你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种看到了脏东西的表情。
“就是这个?”他开口了,声音比李长青的更年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你们确定不是搞错了?”
李长青站在他身后,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源澈少爷,她的基因数据和普通人类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差异,确实不是人类。”
源澈。
你知道这个名字。李长青跟你提过,源氏财阀的继承人,永夜城三十二家财阀里最年轻的董事会成员,今年才二十一岁,手里握着的权力比大多数人的一生见过的都多。
他是天龙人。从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种人。
源澈走到玻璃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里面的你。
“把门打开。”他说。
李长青顿了一下:“源澈少爷,她的眼睛——”
“我知道,”源澈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对视。我又不是傻子。”
门开了。
源澈走了进来,站在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你。
你蹲在角落里,仰起头看着他。他很高,比李长青还高半个头,你蹲着的时候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站起来。”他说。
你没动。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你蹲着很舒服,不想动。
源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说站起来,你没听见吗?”
你歪了歪头,看着他。
“我听见了,”你说,声音沙沙的,“但我不想站。”
源澈的表情变了。
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你的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而这种体验让他非常不爽。
他蹲了下来,和你平视,但他的视线落在你的额头上,避开了你的眼睛。
看来他记得李长青的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知道,”你说,“源澈,源氏的继承人。”
“那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知道,”你说,“我是实验品。”
源澈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实验品,”他说,“你是源氏的资产。资产,懂吗?就是属于源氏的东西。东西没有资格选择站不站起来。”
你不太懂资产是什么意思,但“属于源氏”这个词你听懂了。
“我不是东西,”你说,“我是蚊子。”
源澈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笑容让你很不舒服。不是友善的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到有趣小动物的笑。
“对,”他说,“你是蚊子。一只会说话的蚊子。”
他站起来,转向李长青。
“我要把她带走。”
李长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源澈少爷,她的研究项目还在初级阶段,转移环境可能会影响——”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源澈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源氏的东西,我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明天把她送到我的私人实验室。”
他转身走了。
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长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看不懂那个表情。
但你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你被转移到了源澈的私人实验室。
那间实验室比之前的大了三倍,设备也更先进,但你不喜欢。
不是环境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源澈每天都会来。
他不是来研究你的。李长青是正儿八经地做实验、记录数据、分析你的基因序列。源澈不一样,他来了就是看你,观察你,像观察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喝水吗?”他问,端着一杯水站在你面前。
“不喝。”
“吃东西吗?”
“不吃。”
“那你吃什么?”
你不说话。你不想告诉他你吸血,因为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你吸血,他可能会不让你吸。或者更糟,他可能会自己让你吸,但你不想吸他的血。
他的血的味道你闻过。
他靠近的时候,你能闻到他血管里的气息。和李长青的甜香、陆鸣的青草香都不一样,源澈的血是一种更浓烈、更霸道的气息,像烈酒,像火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你不喜欢那个味道。
太冲了。
源澈不知道你不喜欢他的血的味道。他只是觉得你沉默寡言,不太爱理人。
这让他很恼火。
他习惯了所有人围着他转,习惯了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习惯了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当成圣旨。而你这只小小的蚊子,连正眼都不看他。
好吧,你确实不能看他的眼睛,但你连看他的鼻尖都懒得看,这让他很不爽。
“喂,”他蹲在你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你的下巴,强迫你抬起头,“我在跟你说话,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你被迫仰起头,看着他的鼻梁。
他的皮肤很白,下巴的线条很漂亮,手指的温度比李长青的高,捏着你下巴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你挣不开。
“我有反应,”你说,“我在听。”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你没有问我问题。”
源澈噎了一下。
他松开你的下巴,站起来,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你的额头,表情复杂。
“李长青是怎么忍得了你的?”他嘀咕了一句。
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
源澈对李长青的态度很奇怪。
他看不起李长青。这是显而易见的。在他看来,李长青再有能力也只是源氏的一个雇员,是他家的奴才。他叫李长青的时候从来不加任何敬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像是在叫一个仆人。
但同时,他又很在意李长青。
他发现你对李长青比对其他人亲近的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为什么对李长青笑?”他问。
“我没有笑,”你说,“我只是张嘴的时候嘴角往上了一点。”
“那就是笑。”
“好吧,那就是笑。”
“你为什么不对我笑?”
你想了想。
“因为你没有给我血。”
源澈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所以你是为了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谁给你血你就对谁笑?”
“对,”你说,很诚实,“谁给我血我就对谁好。”
源澈沉默了很久。
他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你,瞳孔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你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好,”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给你血。”
你看着他。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你问。
“谁说的?”源澈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很烦。烦和不喜欢是两回事。”
你不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但你没有追问。
源澈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带来了血袋。
不是从血库里调的普通血袋,而是从永夜城最高级的血液中心定制的特供血,里面添加了你需要的各种维生素和微量元素。
他把血袋加热,递到你面前,亲自看着你喝。
你喝了一口。
味道比李长青的袋装血好一些,但还是比不上现成的。
“好喝吗?”源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还行,”你说,“比李长青的袋装血好喝。”
“比李长青的现成血呢?”
你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的眉心——没有说话。
源澈读懂了你的沉默。
他的脸色变了。
“你喝过李长青的现成血?”
“嗯。”
“咬过他的手腕?”
“嗯。”
源澈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走了两圈,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暴躁。
“他让你咬他的手腕?”源澈的声音提高了,“他是你的负责人,不是你的血包!他有病吗?”
你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是我要咬的,”你说,“我饿了。”
“饿了喝袋装血!”
“袋装血不好喝。”
“那你也不能——”
源澈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走到你面前,蹲下来,把袖口挽上去,露出小臂。
小臂内侧的皮肤很白,血管清晰可见,淡蓝色的静脉在皮肤下蜿蜒。
“咬我。”他说。
你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能咬人吗?”
“我说的是你不能咬李长青,”源澈说,“没说你不能咬我。”
你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但你没有深究。
你低头,看着他的小臂。
他的血管比李长青的更粗,血流的速度更快,你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像一条暗河。
你咬了下去。
源澈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的牙齿刺破他皮肤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但一声没吭。
你吸了一口。
他的血的味道涌进你的嘴里。
烈酒。火焰。侵略性。
比闻起来更冲,更浓,更霸道。像一口烈酒灌进喉咙,烧得你整个食道都在发烫。你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你的身体喜欢。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种浓烈的能量,你的血管在扩张,你的肌肉在放松,你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
你吸了很多。
比吸李长青、陆鸣的还多。
源澈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的血色褪去,但他没有阻止你。
直到你终于松开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满足地眯起眼睛。
源澈低头看着小臂上的伤口,牙印很深,还在渗血。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但他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
“够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够了,”你说,“谢谢。”
源澈看着你,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你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眯眼睛了,”他说,“你喝我的血的时候眯眼睛了。喝李长青的也眯吗?”
你想了想。
“也眯,”你说,“但眯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描述不出来。
李长青的血是甜的,你喝的时候眯眼睛是那种“好甜好满足”的眯法。源澈的血是烈的,你喝的时候眯眼睛是那种“好烫好刺激”的眯法。
不一样,但你说不清楚。
源澈没有得到答案,表情有些不甘。
他站起来,用止血带缠住伤口,动作不太熟练——他显然不太习惯自己处理伤口。
“从今天起,”他说,背对着你,“你的血源由我提供。李长青不用再来了。”
你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源氏的资产,”源澈说,“我是源氏的继承人。你的血源由我提供,天经地义。”
你觉得这个理由很奇怪,但你没有反驳。
源澈给你血,李长青给你血,谁给血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只要血好喝就行。
但李长青真的没有再来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
李长青消失了。
来送血的是源澈,每天准时,从不迟到。他带来的血越来越合你的口味,温度越来越精确,添加剂的配比越来越优化。他甚至学会了用止血带,学会了处理伤口,学会了在你咬完之后快速止血。
但他不会像李长青那样摸你的头发。
他也不会像李长青那样在你学走路摔倒的时候扶你。
他只会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你,然后说一句:“起来,蚊子都很能活的,摔一下又不会死。”
你不觉得他是在关心你。
但你也不在意。
你只需要血。
有一天,陆鸣来了。
他站在实验室的门口,没有进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你,表情有些复杂。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你说,“血够了。”
陆鸣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李长青呢?”你问。
陆鸣的表情变了一下。
“李长青被调走了,”他说,“源澈少爷的命令。他现在在源氏生物的另一栋楼里,负责其他项目。”
“哦,”你说,然后又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陆鸣看着你,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关心他?”
“不是关心,”你说,“他的血好喝,我怕他死了就没得喝了。”
陆鸣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你读不懂的苦涩。
“他没死,”陆鸣说,“但他应该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为什么?”
“因为源澈少爷不让他来。”
“为什么源澈不让他来?”
陆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你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你想不明白源澈为什么不许李长青来。
但你也没有多想。
你是蚊子,你的脑子很小,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源澈越来越奇怪了。
他开始在你面前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他会在你喝血的时候坐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你看,一看就是半个小时。比如他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进来,站在床边,不知道在做什么。比如他开始问你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你说,这是实话。他的五官确实很精致,比李长青的还精致。
“比李长青好看?”
“不一样的好看。”
“哪里不一样?”
你描述不出来。
“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还行,”你说,“你给我血。”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源澈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如果有人给你更多的血,你是不是就跟别人走了?”
你想了想。
“对。”
源澈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走了两圈,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暴躁的意味更浓。
“你知不知道你是源氏的资产?”他咬着牙说,“你不能跟别人走。”
“资产是什么意思?”你问。
“就是属于源氏的东西。”
“我不是东西,我是蚊子。”
“你是属于源氏的蚊子!”
你觉得他在说绕口令,没有再理他。
源澈看着你无所谓的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突然走过来,蹲在你面前,一只手撑在你身后的墙上,把你半圈在怀里。
他的脸离你很近。
近到你能看清他冰蓝色眼睛里的瞳孔纹路,近到你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水味。松木和柑橘,和他血的味道完全不同。
“你是不是没有心?”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歪了歪头。
“我有心,”你说,“它在这里跳。”
你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源澈看着你的手指,又看着你的脸。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你的嘴唇上。
你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喝血留下的淡淡红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你问。
“没什么,”源澈说,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耳朵红。
也许实验室的空调坏了。
源澈对你的态度在微妙地变化。
他说的话还是很难听——“你怎么连扣子都系不好”“你是蚊子不是爬虫能不能用两条腿走路”“你的头发能不能梳一下”——但他的动作越来越轻。
你摔倒的时候,他会扶你。虽然嘴上说着“摔一下又不会死”,但他扶你的手很稳,力道刚好,不会弄疼你。
你扣错扣子的时候,他会帮你重新系。虽然嘴上说着“你是不是傻”,但他的手指很灵活,一颗一颗地解开,再一颗一颗地系上,动作不急不慢。
你的头发打结的时候,他会帮你梳。虽然他梳头发的手法很差,扯得你头皮疼,但梳完之后他会用手指把你的头发理顺,指尖在你头皮上轻轻按一下。
你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但你没有拒绝。
因为他给你血。
给你血的人,做什么都可以。
有一天,你问了他一个问题。
“源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源澈正在帮你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对你好了?”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我只是在维护源氏的资产。你的形象太差,丢源氏的脸。”
“可是你给我的血是永夜城最好的,”你说,“你还帮我系扣子、梳头发、扶我走路。李长青说这些不是维护资产,这些是照顾人。”
源澈的手指在你的扣子上停留了几秒。
“李长青跟你说过这些?”他问,声音低了一些。
“嗯。”
“你经常想起李长青?”
“不是想起,”你说,“是记得。他教过我很多东西。”
源澈沉默了很久。
他帮你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手指在你锁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以后我教你,”他说,“不用李长青。”
“你教我和他教我不冲突。”
“冲突,”源澈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你的眉心,瞳孔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我说冲突就冲突。”
你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固执。
但你也没有反驳。
因为他给你血。
给你血的人,说什么都对。
那天晚上,源澈喝了很多酒。
你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浓烈刺鼻,隔着几米都能闻到。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实验室,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冰蓝色的眼睛有些发红,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源澈少爷,你喝醉了。”你说。
“我没醉,”源澈说,走过来在你面前蹲下,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他忘了避开你的视线。
你赶紧移开了眼睛。
“你别看我的眼睛,”你说,“你会被催眠的。”
“催眠就催眠,”源澈说,声音带着酒精熏染过的沙哑,“你催眠我啊,让我做任何事都行。你想让我做什么?放了李长青?把源氏财阀送给你?还是让我——”
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尖触碰到你的脸颊,冰凉的,带着一点颤抖。
“你为什么不怕我?”他问,“所有人都怕我。李长青怕我,陆鸣怕我,整个永夜城的人都怕我。你为什么不怕?”
你看着他。看着他的鼻梁,不是他的眼睛。
“因为你不会杀我,”你说,“你给我血,你不会杀给你血的人。”
源澈看着你,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或者,是融化了。
“我不是因为给你血才不杀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我是因为……算了,你听不懂。”
他收回了手指,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M-1,”他叫你,背对着你,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人?”
“不知道。”
“你烦死了,”源澈说,“你烦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烦得我看到李长青就来气。你烦得我连血库的调配都要亲自过问,就为了让你喝到最好喝的血。”
他转过身来,看着你。
冰蓝色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源澈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做这些事?”他说,“从来不会。”
你看着他,不太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你是蚊子,”他继续说,“你没有感情,你不懂这些。你只知道谁给你血你就跟谁走。你甚至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停下来。
门在你身后关上的时候,你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叹息。
你坐在床上,舔了舔嘴唇。
嘴里还残留着他血的余味。
烈酒。火焰。侵略性。
你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源澈刚才说“你甚至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你想了想,没有想明白。
你是蚊子。
你的脑子很小。
你是蚊子。
你不需要懂这些。
你只需要血。
而你现在有两个很好喝的血源。
一个甜的,一个淡的,一个烈的。
不对,是三个。
李长青的甜,陆鸣的淡,源澈的烈。
三个都好喝。
你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
毕竟,对于一只快要灭绝的蚊子来说,能活下来,能吃饱,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