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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赛博朋克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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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朋克纪元2147年,人类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不,应该说,人类从来都是食物链的最顶端。
这座城市叫做“永夜城”,由三十二家超级财阀共同统治,天空被巨大的全息穹顶覆盖,永远闪烁着霓虹与广告的光芒。雨水是酸性的,空气需要付费过滤,底层人类居住在狭窄的胶囊塔里,靠政府配给的合成蛋白质糊口。
而蚊子,这种在旧时代就令人厌恶的生物,在经历了基因突变、环境剧变和人类科技的三重绞杀之后,几乎已经绝迹。
它们的口器刺不透高分子材料制成的皮肤贴膜,它们的幼虫无法在充满重金属毒素的水体中存活,它们赖以生存的温热血液,现在属于那些安装着皮下芯片和血液净化装置的改造人。
蚊子,快要灭绝了。
你还记得你的族群最后的时刻。
那是在永夜城最底层的污水管道里,你的母亲,一只经历过三次基因突变的雌蚊,用最后的力气产下了你。她的翅膀残缺不全,复眼暗淡无光,口器在一次试图叮咬改造人的过程中被纳米防护层灼断。
“活下去。”她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用的是蚊子之间特有的信息素传递。
你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蚊子的一生很短,但你似乎继承了你母亲的全部突变基因,你在污水管道里穿梭,以工业废料中残存的有机物质勉强维生。你见过人类,那些底层的人类瘦骨嶙峋,血液稀薄,但他们身上的防护贴膜让你无从下口。
你太饿了。
饥饿是你最深刻的记忆,比恐惧更深刻,比孤独更深刻。你飞过永夜城的无数个夜晚,霓虹灯光让你眩晕,空气过滤装置发出的次声波让你耳鸣,你是这个庞大都市里最微不足道的存在,一只即将灭绝的蚊子。
那天,你循着一种奇异的气息飞进了一栋建筑。
那气息不是你熟悉的血腥味,也不是工业废料的酸腐味,而是一种甜腻的、温暖的、让你全身细胞都开始躁动的味道。
你穿过通风管道,绕过层层空气过滤网,最终进入了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纯白色的墙壁,恒温恒湿的环境,无数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微光。你飞得很吃力,你的翅膀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进食,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你看到了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盛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散发着那种甜腻的气息。
你没有力气思考了。
你跌落进去。
液体淹没你的瞬间,你感受到的不是溺水的窒息,而是一种从细胞层面爆发的剧痛。你的六条腿在抽搐,你的翅膀在溶解,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基因都在尖叫着重组。你看到了自己的复眼在变化,从无数个微小的镜面变成了一双人类的眼球,你看到了自己的口器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嘴唇和牙齿。
你看到了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人类的。
你从液体中坐起来的时候,实验室的警报响了。
那种声音尖锐刺耳,你本能地捂住耳朵,赤身裸体地蜷缩在碎裂的容器碎片中。淡蓝色的液体流了一地,你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你的皮肤苍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你的眼睛——
“不要看她的眼睛!”
有人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安保人员对上了你的视线,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僵在原地,手中的脉冲步枪滑落在地。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只是看着他,用你全新的、人类的、却又保留着某些昆虫特征的眼睛看着他。你的虹膜是暗红色的,在光线的折射下会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六边形纹路,像是无数个微小的镜面拼接而成。
那是复眼的人类形态。
你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跳动的血管上。
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
你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爬过去,动作还带着昆虫的僵硬和不协调,湿漉漉的头发拖在身后,你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颊,冰冷而柔软。他颤抖着,却无法移开视线,你的眼睛像是把他钉在了原地。
你低下头,嘴唇贴上他颈侧的皮肤。
那里的皮肤下面,是温热的、鲜活的、流动的血液。
你的口器已经消失了,但你发现自己的牙齿变得异常锋利,你咬破了他的皮肤,血液涌出来的瞬间,你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那是你第一次尝到人类的血。
滚烫的、浓郁的、带着铁锈般腥甜的味道,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你的身体在吸收这宝贵的养分,你的皮肤开始有了温度,你的肌肉开始恢复力量,你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
你贪婪地吸吮着,直到他倒下去。
你没有杀他。你只是吸走了足够多的血,多到让他昏迷,但还不至于死亡。你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分寸,你的身体本能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实验室的门被彻底封锁了。
你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人涌到了门外,透过防弹玻璃,你看到了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他们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胸口别着不同财阀的徽章,他们的表情各异——有震惊,有兴奋,有恐惧,有贪婪。
你赤身裸体地站在实验室中央,嘴角还残留着那个安保人员的血,你歪着头看着玻璃后面的人类,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来喂你。
你很饿。
你真的很饿。
三天后,你才真正明白自己变成了什么。
那些人类不敢进来,他们通过扩音器跟你说话,用各种食物试探你。合成蛋白质你不吃,营养液你不喝,水果蔬菜你碰都不碰,你只想要一样东西。
血。
你趴在玻璃上,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外面的每一个人,你记不清自己已经饿了多久,你的身体比蚊子形态时更需要血液来维持人类的形态。你知道外面的人在看你的笑话,他们在记录你的行为,分析你的数据,把你当成一个实验品。
有一只蚊子变成了人类。
这个消息在永夜城的高层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三十二家财阀的基因研究所都在争夺你的归属权,最终,发现你的“源氏生物科技”赢得了暂时的监护权。
源氏派来负责你的,是一个叫做李长青的男人。
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正在试图拆掉通风口的过滤网。你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身,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衫,外面套着源氏生物的白大褂,胸口没有任何职位标识,只有一枚银色的徽章。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同刀削,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永夜城的穹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没有面罩,没有隔离服,甚至没有佩戴任何武器。
“你好,”他说,声音低沉平稳,“我叫李长青,从今天起,由我来负责你的研究项目。”
你蹲在通风口下面,警惕地看着他。你的长发乱成一团,身上的白色实验服是那些研究员隔着防护门扔进来的,你不太会穿人类的衣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李长青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你注意到他的颈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皮肤下面的血管隐隐可见。
饥饿感让你的瞳孔微微放大。
“饿了吗?”李长青问,他似乎感觉到了你的注视,偏过头来看着你,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可以给你带吃的来,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没有说话。你不太会说人类的语言,你的发声结构虽然已经改变,但你还没有习惯用声带和嘴唇来传递信息。
李长青似乎并不着急。他拉过一把椅子,在你面前坐下来,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他问。
你看着他。
“你是蚊子,”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一只突变的、吸收了一种特殊基因诱导液之后异化成人类的蚊子。你现在的外形是人类,但你的基因里保留着蚊子的全部特征。你需要吸血才能维持人类的形态,你的复眼具有神经麻痹性的催眠效果,任何与你对视超过两秒的人,都会陷入短暂的可控状态。”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像要看穿你的灵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歪了歪头,表示不理解。
李长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让他的五官一下子活了过来,像是冰面下透出的光。
“意味着你很危险,”他说,“也意味着你很值钱。”
他站了起来,朝着你走近了一步。
你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你发现他走路的姿态和那些小心翼翼的研究员不一样,他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那种贪婪的兴奋。他看你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工具。
“我可以帮你,”李长青说,在你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你平齐,但他很聪明地没有直视你的眼睛,而是看着你的鼻尖,“我可以给你提供血液,提供安全的环境,教你怎么说话,怎么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
“作为交换,你要配合我的研究。”
你的眼睛微微转动,视线从他的鼻尖滑落到他的颈侧,又滑落到他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上。
李长青注意到了你的视线。
他伸出手,把手腕递到你的面前。
“要试试吗?”他说,语气像是在邀请你品尝一杯红酒。
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下面是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低头,咬住了他的手腕。
李长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但他没有缩回手。你的牙齿刺破他的皮肤,血液涌出来的瞬间,你听到了他极轻极快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吸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在你的听力被强化的感知里,那声音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你吸了很多。
比第一次更多。
李长青的脸色开始发白,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你终于松开他的手腕时,他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你的头发。
“够了?”他问。
你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血迹,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没有情感,你不知道什么是感激,什么是感动。你只知道,这个人给你提供了食物,而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你当成危险品关起来。
他是一个稳定的血源。
你想要他留下来。
李长青似乎读懂了你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伤口周围已经肿了起来,你的唾液里含有某种抗凝血成分,伤口暂时无法止血。
“看来得去打一针凝血剂了,”他自言自语,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你,“不过没关系,下次我会带止血带来。”
他站了起来。
你不自觉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李长青低下头,看着你拉住他的那只手。你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是透明的,像昆虫的翅膀。
“我不会走的,”李长青说,“我明天还来。”
你真的在等他。
第二天,李长青准时来了。他带了一个保温箱,里面装着从永夜城血库调来的O型血,恒温保存,装在特制的袋子里。你不太喜欢袋装血的味道,没有直接从血管里吸出来的温热和鲜活,但你实在太饿了,还是喝了两袋。
李长青坐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记录着什么。
“你喝水吗?”他问。
你摇头。
“吃东西?”
你继续摇头。
“只喝血?”李长青的笔尖顿了顿,“人类的血液里缺乏某些维生素,长期只喝血会导致营养不良。我得在你的血源里添加补充剂。”
你不太懂这些。你只知道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遮住了昨天的伤口。
你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
李长青察觉到了你的目光,抬起眼看着你的鼻尖,避开了你的瞳孔。
“不要贪心,”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昨天的量已经太多了,我回去之后低血糖晕了半个小时。”
你听不懂“低血糖”是什么意思,但你听得出他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
你收回了视线,继续喝袋装血。
味道寡淡,温度也不对,但能填饱肚子。
你不太在意口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长青每天都会来。
他教你说话。你的发声结构渐渐适应了人类的语言,虽然你的声音还带着一种微微的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振动翅膀的声音。
他教你走路。你从四肢着地慢慢地学会了用两条腿站立,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他教你穿衣服。你终于分清楚了衬衫的正反面,学会了解扣子和系扣子,虽然你经常把扣子系错位。
他教你人类的规矩。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危险的。
“不要直视任何人的眼睛,”李长青说,他正坐在你对面,手里拿着今天的血袋,“你的复眼具有催眠能力,任何人跟你对视超过两秒,就会被你控制。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源氏封锁了消息,但迟早会泄露出去。”
“控制之后呢?”你问。你的声音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虽然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小心翼翼地从嘴里拿出来的。
“你可以让他们做任何事,”李长青说,“杀人、自残、背叛,什么都可以。你的催眠指令会被他们的神经系统无条件执行。”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你,依然避开了你的瞳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想了想。
“意味着我可以让他们喂我。”你说。
李长青看着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你知道那代表他觉得好笑。
“对,”他说,“你可以让他们喂你。但这也会让所有人都想要得到你。有人想用你的能力控制敌人,有人想解剖你研究你的基因,有人想把你变成武器。”
“你呢?”你问,“你想要什么?”
李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手腕上的止血带。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领口微敞,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
你注意到他的身体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
“我想要的东西,”李长青说,声音很轻,“和你没关系。”
你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但你没有继续追问。
你不太关心别人的事。
你只关心两件事:吃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