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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烧   赵恒离 ...

  •   赵恒离开后的第三周,我开始用那个软件。

      不是想找人,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存在。在那个虚拟的空间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不被评判,可以暂时忘记白天扮演的"正常"角色。

      我设置了模糊的头像,没有露脸,资料里写着"INFP,喜欢摄影,刚入职场"。匹配的人不多,偶尔有人打招呼,我也只是敷衍几句,从不约见面。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天台上吃饭,顺便刷软件。没注意到沈屿什么时候上来的,直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向阳远,客户那边要改方案,下午两点开会。"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迅速锁屏,转身,看到他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好,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有些发涩,"我马上下去。"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虽然锁屏了,但那个软件的图标很明显——彩虹色的背景,两个交叠的人形。

      我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那个,"沈屿说,语气很平静,"我也用过。"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个软件,"他说,目光看着远处的 skyline,"几年前用过,后来删了。太浮躁,不适合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你的隐私。"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两点开会,别迟到。客户很难缠,准备充分点。"

      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我坐在那里,阳光很刺眼,但浑身发冷。

      他看到了。他知道。他会怎么想?

      下午的客户会议,我全程走神。

      沈屿坐在主位,讲解方案,语速不快,但很有条理。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说话很冲:"这个色调太冷了,我们要的是温暖,是家的感觉,你们懂不懂?"

      "明白,"沈屿说,"我们可以调整。向阳远,你记录一下,色温偏暖,饱和度降低,参考之前给的那套家居案例。"

      我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词。但注意力在他身上——他知不知道我刚才在软件上做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觉得我在上班时间做私事?

      会议结束,客户勉强满意,要求周五看修改版。沈屿收拾东西,对我说:"你留下来,我跟你说几句。"

      其他人走了,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他关上门,坐在桌边,看着我。

      "关于中午的事,"他说,"我想解释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我也用过,不是试探,也不是暗示什么,"他说,语气很坦诚,"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个圈子里,很多人用过那个软件,包括我。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屿哥……"

      "但我建议你删掉,"他说,"不是评判,是建议。那个软件的环境太浮躁,你现在状态不稳定,容易遇到不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稳定?"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赵恒走之后,你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盯着他的办公室看很久。你喝水的时候,会下意识摸那个马克杯的位置。你加班到很晚,不是因为工作多,是因为不想回出租屋。"

      我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看到那个软件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你在偷懒,"他说,"是你在求救。你在找一个出口,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存在的地方。"

      眼泪涌上来,我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说,"但作为你的上司,作为……作为关心你的人,我想帮你。不是因为你用了那个软件,是因为你看起来很累。"

      "怎么帮?"

      "先从工作开始,"他说,"这周的客户很难缠,我帮你挡一部分压力。你专心做技术,沟通的事我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又停下:"那个软件,删不删随你。但如果有事想聊,可以找我。我懂那种孤独。"

      门关上,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我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删掉了那个软件。

      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他说得对——我在求救,而他听到了。

      接下来的两周,沈屿的照顾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合理"。

      客户那边,他真的帮我挡掉了大部分压力。每次会议,他主动承担沟通,让我只在需要讲解技术细节的时候发言。客户的不满,他笑着接下,转头私下跟我分析:"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这个预算。别往心里去。"

      工作上,他开始给我更有挑战性的任务,但配套的资源也更充足。需要三维的部分,他协调周奇优先处理;需要调色的部分,他让老陈提前空出时间。他说:"我想让你做出成绩,不是压榨你。"

      生活上,他的关心藏在细节里。早上我的桌上会有一杯温水,不是我到公司就有,而是我坐下后,他经过时"顺便"放下。中午聚餐,他会"顺手"点一份清淡的蒸蛋,说"这个养胃,你试试"。加班的时候,他的办公室门开着,我能看到他在里面,但他不打扰,只是让我知道他在。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我喝了果汁,沈屿喝了啤酒。散场的时候,他说:"我送你回去,顺路。其他人都打车了,就我们住一个方向。"

      车上,他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

      "向汤圆,"他突然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这么叫吗?"

      我愣了一下:"呃,什么?"

      "向汤圆,"他重复了一遍,"你不觉得你的名字很像吗?向阳远,向汤圆。而且你圆圆白白的,像个汤圆。"

      "……屿哥,这很幼稚。"

      "我知道,"他说,嘴角带着笑意,"但我很喜欢。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叫,公共场合还是叫向阳远。给你留面子。"

      这种专属的昵称,让我有一种隐秘的甜蜜。像是我们在共享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密码。

      但我没有回应他的好感。赵恒的影子还在,我不敢确认自己对沈屿的感觉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还是真的喜欢?

      变化发生在某个加班的深夜。

      那天客户临时改需求,全组熬到凌晨。沈屿买了宵夜,是茶餐厅的粥和肠粉,放在会议室的桌上。

      "吃完再干,"他说,"身体要紧。"

      我端着粥,坐在角落里吃。沈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向阳远,"他说,"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对赵恒,"他顿了顿,"是那种喜欢吗?"

      粥差点呛到我。我咳嗽了几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回答,"他说,"我只是想确认。因为如果你对他还有那种感情,我现在做的这些,就是越界。如果只是依赖,是把他当兄长,那我可以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对你好,"他说,目光看着前方,"继续等你。等到你准备好,或者等到你明确告诉我,不可能。"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煮得很烂,混着肉丝和皮蛋,是我喜欢的口感。

      "我不知道,"我说,"赵恒刚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但现在,我发现我还能笑,还能工作,还能……还能期待每天早上那杯温水。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自己走出来了。"

      "两者都有,"他说,"但我不急着要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他站起来,走向其他人,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粥还温着,但我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某种复杂的情绪。

      部门聚餐定在下周五,庆祝一个大项目的签约。

      沈屿提前告诉我:"这个客户能喝,你准备一下,可能要喝酒。"

      "我酒精过敏,"我说,"上次聚餐恒哥……"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沈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理解。

      "我知道,"他说,"赵恒跟我交代过,你酒精过敏,不能喝酒。所以那天我会帮你挡,你喝果汁就行。"

      "那你要喝很多……"

      "我酒量还可以,"他笑了笑,"而且,为你挡酒,我愿意。"

      那句"愿意"让我心跳加速。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五晚上,聚餐的地点是一家川菜馆。客户来了五个人,都是能喝的主,一上来就满上白酒。

      "沈主管,"客户的老总举杯,"这次合作愉快,先干为敬!"

      沈屿笑着接下,一饮而尽。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我坐在他旁边,喝果汁,看着他脸越来越红,但神志还清醒。

      "这位小兄弟,"客户的老总看向我,"你也来一杯?"

      "他酒精过敏,"沈屿拦在我前面,"这杯我替他。向汤圆,你喝你的果汁。"

      "向汤圆?"客户老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这昵称有意思!沈主管很照顾下属啊!"

      "应该的,"沈屿说,又干了一杯。

      那晚上,沈屿喝了至少十五杯白酒。到最后,他说话已经开始含糊,但还在笑,还在应付,还在帮我挡掉每一杯递过来的酒。

      "屿哥,"我小声说,"别喝了,你醉了。"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到,"你安全就行。"

      聚餐结束,客户满意地离开。沈屿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脸很红。

      "屿哥,"我推推他,"能走吗?"

      "能……"他试图站起来,但晃了一下,又坐下。

      "我送你回去,"我说,"你住哪?"

      他含糊地说了一个地址,但我没听清。再问,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

      周奇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说,"我送他回去。你知道他家地址吗?"

      "不知道,"周奇说,"他刚搬家,没说过。"

      我看着沈屿,他靠在椅背上,呼吸很重,已经完全醉了。把他一个人丢酒店?我不放心。带去酒店开房过夜?我不想。

      "我带他回我家,"我说,"你帮我叫个车。"

      周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意味,但他没说什么,帮我叫了车。

      出租屋只有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沙发,沙发很小,睡不下一个成年人。

      我把沈屿扶到床上,他倒在上面,眼睛闭着,呼吸很重。我蹲下来,看着他红透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穿着外套睡觉,会着凉的。我想。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很烫,带着酒气。我解开两颗,想帮他脱掉外套,但他突然动了,手臂抬起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向汤圆……"他含糊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

      我僵住了。他的手臂很有力,把我拉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

      "我喜欢你……"他说,眼睛依然闭着,"从看到你用那个软件开始……从知道你喜欢赵恒开始……从每天给你倒温水开始……"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屿哥,你醉了……"

      "醉了也喜欢你……"他说,手臂收得更紧,"你圆圆的白白的……像汤圆……我想把你捧在手心里……"

      他的脸蹭着我的脖子,胡茬带来一点粗糙的触感。我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回应。

      "向汤圆……"他又叫了一声,然后声音渐弱,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床沿,被他抱着脖子,直到腿麻了才轻轻挣脱。帮他脱掉外套,盖好被子,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他告白了。在完全醉倒的时候,抱着我,告白了。

      这不是清醒时的承诺,不是深思熟虑的表白,是酒精作用下的真情流露。但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坦诚,让我无法怀疑它的真实性。

      我坐在那里,直到天亮。沈屿睡得很沉,偶尔翻身,呢喃着我的昵称。

      早上七点,他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坐在地板上,愣了一下。

      "向阳远?"他声音沙哑,"这是……你家?"

      "嗯,"我说,"你昨晚醉倒了,我不知道你家地址,就带你回来了。"

      他坐起来,看着身上的被子,又看看我:"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看着他,心跳加速。他忘了。他完全不记得昨晚抱着我,叫我向汤圆,说喜欢我的那些话。

      "没有,"我说,声音很轻,"你睡得很沉。"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待会儿就走。"

      "好。"

      他站起来,穿好外套,走向门口。在门边,他停下,转过身看我。

      "向阳远,"他说,"昨晚……我真的没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困惑是真实的。我可以告诉他,可以复述他说的每一个字,可以逼他承认,可以让他负责。

      但我没有。

      "没有,"我说,"你睡得很沉,什么都没说。"

      他点点头,像是相信了,又像是有些失望。然后他说:"那……我去上班了。你也早点来,今天还有客户的反馈要处理。"

      "好。"

      他走出去,门关上。我坐在床沿,看着被子上他躺过的痕迹,心里乱成一团。

      他忘了。但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拥抱,每一声"向汤圆",我都记得。

      这公平吗?不公平。但这给了我时间,让我可以慢慢想,慢慢确认自己的感觉,而不是在酒精和冲动的推动下做出决定。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沈屿昨晚告白,说喜欢我,说想把我捧在手心里。但他忘了。我没有提醒他。我需要时间,确认这是感激还是喜欢,确认我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

      然后我躺下,躺在沈屿躺过的位置,被子上还有他的味道——酒气,咖啡,和某种干净的洗衣液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向汤圆。他在梦里这样叫我。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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