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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调离 那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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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四晚上,距离提案成功过去两周。
病毒视频的项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客户基本满意,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的修改。赵恒说,这是本周最后一个需要加班的日子,做完就可以好好休息。
代驾的车在深南大道上平稳行驶。赵恒坐在副驾,我坐在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初夏的湿热灌进来。
"向阳远,"赵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嗯?"
"公司的人事调动,"他顿了顿,"我下周要去上海分部,负责一个新成立的团队。"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上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下周二走。今天周三,还有三天时间交接。"
车里的空调还在运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盯着赵恒的后脑勺,看着他微微发福的脖颈,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那个轮廓我很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圆润的下巴,略厚的耳垂,头发里藏着几根不易察觉的白丝。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公司战略调整,"他说,"上海那边需要人带团队,总部觉得我最合适。算是升职吧,薪资涨了一点,配了租房补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兴奋,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像是在汇报一个普通的项目进度。
"那……这边呢?"
"这边会有新主管来接任,"他说,"沈屿,从广州调过来的,比我大一岁,人挺稳重的。我跟他交接过了,他会照顾好你们。"
照顾好你们。
不是照顾好你。是你们,是整个团队,是所有人。
我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座椅的边缘。皮革的纹理硌在掌心,带来一点钝钝的疼。我想说什么,想问能不能不去,想问能不能带我一起走,想问这三个月的照顾算什么,是不是以后就没有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向阳远?"赵恒转过头,从座椅缝隙里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恭喜恒哥升职。"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谢谢。这三个月你进步很大,我很欣慰。以后跟着沈屿好好干,他技术比我强,你能学到更多。"
"好。"
"还有,"他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照顾自己。早餐记得吃,少喝饮料,别熬夜。你那个过敏,严重的话要去医院,别硬扛。"
"好。"
"周奇那边,你多跟他沟通。他话少,但人可靠。有技术问题可以问他,生活上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下,"找沈屿吧。沈屿人很好,会帮你的。"
"好。"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机械而顺从。赵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代驾突然开口:"前面修路,可能要绕一下,不介意吧?"
"不介意,"赵恒说,然后转回去,没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变得凝滞。我盯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动,像一幅模糊的画。我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赵恒也是坐在副驾,我也是坐在后排。那时候我刚入职一周,对一切都充满惶恐,是他握着我的手教我抠像,是他给我盖外套,是他站在楼下等我进门。
那是四十三天前。我数过。
现在他说要走,去上海,一千七百公里外。以后不会再有早上的温水,不会再有加班后的宵夜,不会再有人揉着我的头发说"傻小子"。
我的眼眶有些酸,但我没哭。我告诉自己,不能哭,至少在车里不能哭。赵恒还在,他可能会从后视镜里看到,可能会问,可能会安慰。那种安慰是慈悲,也是残忍。
车在我住的村口停下。我下车,赵恒也跟着下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城中村的烟火气——烧烤的油烟,垃圾的酸腐,某个窗口飘出来的中药味。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门。"
"恒哥,"我说,声音很轻,"这三天……你还上班吗?"
"能啊,"他笑了笑,"周二才走,周一还在。这三天我们把交接做完,你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好。"
我转身走进楼道,没有回头。我知道他还在那里,靠在车门边,可能点了一根烟。但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崩溃,会露出马脚,会让他看出这三个月的"弟弟"情谊在我这里已经变质成了什么。
爬到三楼,我打开房间的灯,走到窗口。他还站在那里,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抬头看了眼我的窗口,我迅速躲到窗帘后面。
等我再探头出去的时候,车已经走了。
我给赵志远发微信:"他要走了。去上海。下周二。"
赵志远秒回:"谁?那个胖胖的?"
我:"嗯。"
赵志远:"好事啊,你解脱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不知道该打什么字。解脱?也许对赵志远来说是解脱,是及时止损,是避免越陷越深。但对我来说,这是天塌了。
"不是解脱,"我最后回复,"是崩塌。"
赵志远:"……"
我:"这三个月,他是我在深圳唯一的支点。现在支点没了,我要怎么撑下去?"
赵志远:"向阳远,你听我说。你对他不是爱情,是依赖,是移情。你把他当成了你缺失的父爱,当成了你渴望的亲情。这种感情不健康,断了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他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我的理性明白这是病态的依赖,但我的感性在尖叫,在哭泣,在绝望地抓住最后一丝温暖不放。
"我知道,"我回复,"但我控制不住。"
赵志远:"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我想求他别走,我想告诉他我需要他,我想承认这三个月的"弟弟"扮演让我痛苦又甜蜜,我想让他知道每天早上的那杯温水是我起床的唯一动力。
但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是赵恒,是已婚的上司,是把我当弟弟照顾的人。我的任何逾越,都是对他的冒犯,是对这段关系的玷污。
"我不知道,"我回复,"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不能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不能让他为难。"
赵志远:"你打算装没事?"
我:"必须装。最后三天,我要装得像个正常的下属,像个正常的'弟弟'。不能让他带着愧疚去上海。"
赵志远:"你疯了。"
我:"我早就疯了。"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十五平米的空间里,我的影子被灯光投射在墙上,很大,很孤独。
我想起赵恒说的话:"以后跟着沈屿好好干,他技术比我强。"
沈屿。陌生的名字,陌生的人。我要在一个陌生的上司手下工作,而那个会叫我"傻小子"的人,要去一千七百公里外。
眼泪终于流下来。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枕头很快湿了,但我停不下来。那种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和尊严。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最后三天,我必须装下去。
三
周五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赵恒的马克杯已经在桌上了,里面装着半杯温水。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同样的温水。
水温刚好能入口,是他惯常调的温度。我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早高峰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涌动,每个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地,而我突然失去了方向。
"早啊,"赵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天来这么早?"
我转过身,笑了笑:"想早点来,多学点东西。恒哥不是快走了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然后他说:"是啊,最后三天了。今天主要是跟沈屿交接,下午他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
"你……"他犹豫了一下,"没事吧?"
"没事啊,"我笑着说,"恒哥升职是好事,我应该恭喜的。就是有点舍不得,毕竟这三个月学了很多东西。"
我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调侃。这是我在镜子前练习过的表情,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神的明亮度,语调的起伏。我要让他相信,我只是一个懂事的新人,一个乖巧的"弟弟",对他的离开虽有不舍,但绝无越界。
赵恒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说:"我也舍不得你们。但机会难得,上海那边……"
"我懂,"我说,"恒哥不用解释,我都懂。"
他点点头,伸手想揉我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改成拍我的肩膀:"长大了,懂事了。"
那句"长大了"像一把刀,缓慢地插进我的心脏。是啊,我要懂事,要长大,要微笑着送他离开,要假装这三个月的依赖只是普通的职场情谊。
"我去整理项目文件了,"我说,"恒哥你先忙。"
转身的时候,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眶已经酸了。我快步走向工位,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表情。
周五下午,沈屿来了。
他比赵恒高一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的脸很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沉静,说话语速不快,但很有条理。
"向阳远是吧?"他主动伸出手,"赵恒经常提起你,说你很有天赋,就是经验不足。以后一起努力。"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可能是常年用鼠标留下的。
"沈主管好,"我说,"以后请多指教。"
"叫沈屿就行,"他说,"或者叫屿哥,赵恒说你习惯这么叫。"
我愣了一下,看向赵恒。赵恒站在旁边,笑了笑:"我跟他说了,你比较内向,需要人带。以后你有事找沈屿,跟他找我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的。
我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怎么可能差不多?沈屿是陌生人,是替代者,是赵恒离开后的权宜之计。而赵恒是赵恒,是唯一的,是不可替代的。
但我笑着说:"好,谢谢恒哥,谢谢屿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恒和沈屿在会议室里交接。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的余光能瞥见会议室的玻璃门,能看到赵恒的侧影,能看到他偶尔指向屏幕的手势。
每一个动作都是倒计时。每一次眨眼,他都离离开更近一秒。
"向阳远,"周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个镜头,客户要改。"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周奇站在我旁边,递过来一个U盘,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谢谢周奇哥,"我接过U盘,"我待会儿看。"
"现在看,"他说,"客户急。"
我插入U盘,打开文件。是一个产品展示镜头,需要调整光影。我盯着软件界面,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参数在我眼前跳动,像是一群无意义的符号。
"你没事吧?"周奇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事啊,怎么了?"
"你手在抖,"他说,"而且你把这个参数调错了,应该是0.8,你写成了8.0。"
我低头看,确实。如果按这个数值渲染,整个画面会过曝成一片白。
"……谢谢周奇哥,"我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我盯着屏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出错。不能露馅。最后三天,我要完美地扮演一个正常的下属,不能让赵恒带着任何担忧离开。
周末,赵恒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下周要去上海的事。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恭喜恒哥,一路顺风。"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然后说:"周一晚上部门聚餐,给你践行?"
"是给恒哥践行,"我纠正他,"我算什么。"
"你算我带的最好的新人,"他说,"一定要来。"
周一晚上,聚餐的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粤菜馆。赵恒说:"向阳远是广东人,走之前请他吃顿家乡菜。"
我坐在他旁边,位置是林悦让出来的。她说:"恒哥最疼你了,你们坐一起吧。"
我笑着坐下,心里却在滴血。疼。是啊,是疼,是兄长对幼弟的疼爱,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这种疼爱是慈悲的,也是残忍的,因为它明确划清了界限,告诉我永远不要妄想。
"向阳远,"赵恒给我夹了一块白切鸡,"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没瘦吧,"我说,"体重还那样。"
"脸小了,"他说,"别太累,以后跟着沈屿,不用这么拼。"
沈屿坐在对面,笑了笑:"我会照顾好他的,赵恒你放心。"
"我放心,"赵恒说,"向阳远很懂事,就是有时候太拼了,你得盯着他休息。"
他们谈论我,像是在谈论一个需要监护的孩子。我低头吃菜,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保持着微笑。
酒过三巡,赵恒喝得有些多了。他的脸很红,但神志还清醒。他说:"这三个月,谢谢大家包容。我走得突然,但相信沈屿能带得更好。特别是向阳远,进步很大,以后肯定能独当一面。"
众人举杯,我也举杯。啤酒冰凉,滑过喉咙,让我想起他替我挡酒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说"以后聚餐坐我旁边,我帮你挡",现在他要走了,以后谁来帮我挡?
"向阳远,"赵恒突然转头看我,眼神有些迷离,"你那个过敏,记得去医院看看。别不当回事。"
"好。"
"还有,早餐一定要吃,胃不好不能饿。沈屿,你帮我盯着他,他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
"好,"沈屿说,"我会的。"
"少喝饮料,多喝温水。晚上别熬太晚,十二点之前必须睡。你那个出租屋,窗户关严实,城中村治安不好……"
他说了很多,琐碎的,细致的,像是一个母亲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我听着,笑着点头,眼眶却越来越酸。
"恒哥,"我打断他,"你喝多了。"
"没多,"他说,"我就是……就是不放心你。"
那一刻,我几乎要崩溃了。我想抓住他的手,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他放心,我需要他留下。但我说出口的只是:"恒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去上海,也要照顾好自己。嫂子和小侄女,还有……还有那边的新团队,都需要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说:"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聚餐结束,他叫了代驾,帮大家打车。轮到我了,他说:"最后一次送你,以后就让沈屿送吧。"
"不用了恒哥,"我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你明天还要赶飞机,早点休息。"
"那……"
"真的不用,"我笑着说,"恒哥,这三个月谢谢你。以后常联系。"
我转身走,没有回头。我知道他还在那里,可能想追上来,可能被沈屿拦住了。但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崩溃,会露出马脚,会让这三个月的完美扮演功亏一篑。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湿热。我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直到走进楼道,爬到三楼,关上房门,我才允许自己倒下。
背靠着门板,我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
周二早上,我没有去公司。
我请了病假,理由是急性肠胃炎。HR在电话里说需要医院证明,我说下午补,现在实在去不了。
其实我就在出租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哭到三点,眼睛肿得像核桃,没法见人。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亲眼看着赵恒离开。
逃避。我知道这是逃避。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保护自己的方式。我不能去公司,不能去机场,不能去任何地方。我要在这里待着,等到他走了,等到尘埃落定,等到我必须接受现实的那一刻。
手机一直在响。赵恒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没来?生病了?"
我回复:"急性肠胃炎,没事,恒哥一路顺风。"
他回:"照顾好自己,有事找沈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午,林悦发来消息:"恒哥走了,我们都去送了,你怎么没来?"
我回复:"实在起不来,抱歉。"
她回:"恒哥挺失望的,说还想最后见你一面。"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流下来。失望。是啊,我让他失望了。在最后时刻,我没有扮演好那个懂事的"弟弟",没有微笑着送他离开,没有让他带着完美的回忆去上海。
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我给赵志远发微信:"他走了。我没去送。"
赵志远:"为什么?"
我:"怕崩溃。怕在他面前崩溃。"
赵志远:"你现在怎么样?"
我:"还活着。"
赵志远:"……我去深圳找你?"
我:"不用。我请了一天假,明天要上班。必须上班。"
"必须"两个字,我打了三遍。这是我对自己的命令,是最后的底线。我可以崩溃,可以哭泣,可以逃避,但只能到今天为止。明天,我要回到公司,面对新的上司,面对没有赵恒的办公室,面对一切。
因为我是成年人,是职场人,是向阳远。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傻小子"了。
周三早上,我准时到公司。
眼睛还有些肿,但已经不明显了。我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是以前不常戴的那副,可以稍微遮挡一下。脸色不好,但可以用"生病刚好"来解释。
沈屿的办公室在赵恒原来位置的隔壁,他给自己换了个地方,说"不习惯用别人的工位"。赵恒的办公室空着,玻璃门拉着百叶帘,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洞穴。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桌上有一杯温水。温度刚好能入口,和赵恒倒的一样。
"早上空腹喝温水,对胃好,"沈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赵恒叮嘱我的,说你习惯这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起,手里端着同样的温水。
"谢谢屿哥,"我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说,"赵恒交代了很多你的事,我会一样一样落实的。你先看看这个,是今天的新项目,客户资料在共享盘。"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然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我捧着那杯温水,盯着赵恒空着的办公室看了很久。
一样一样落实。这四个字像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替代。但替代品再完美,也不是原物。
我打开电脑,开始看客户资料。屏幕上的字在我眼前跳动,像是一群蚂蚁。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去读,去理解,去记住。
"向阳远,"周奇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个参数,你调错了。"
我低头看,确实。又把0.8写成了8.0。
"抱歉,"我说,"我重新来。"
"你这两天状态不对,"周奇说,语气平淡,"赵恒走了,你很难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淡,没有任何窥探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我说,"就是生病,前几天不是急性肠胃炎嘛,还没好利索。"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连周奇都看出来了。我的演技,原来这么差。
但我会继续演下去。必须演下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沈屿知道,不能让赵恒知道。我要做一个完美的下属,一个懂事的新人,一个从"弟弟"角色顺利毕业的成年人。
我重新输入参数,0.8,确认,保存。然后打开下一个文件,继续工作。
中午,沈屿叫我去吃饭。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餐店,不是赵恒常去的那家茶餐厅。他说:"赵恒说你喜欢清淡的,这家有广式蒸菜,你应该习惯。"
"谢谢屿哥,"我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吃什么都可以。"
"不麻烦,"他说,"赵恒交代了,我就要做好。他对你很上心,很少见像他这么带新人的。"
我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上心。是啊,很上心,上心到让我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上心到让我现在坐在这里,面对他的替代品,心如刀割。
"屿哥,"我突然说,"你跟恒哥认识很久了吗?"
"不算久,"他说,"之前开会见过几次,这次交接才熟悉起来。他人很好,很负责,就是有时候太拼了,不注意身体。"
"是啊,"我说,"恒哥总是这样。"
我们沉默地吃饭。沈屿话不多,但会时不时给我夹菜,说"这个清淡,你试试"。他的照顾和赵恒不同,更克制,更礼貌,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没有任何越界的亲昵。
这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我应该庆幸,应该感激,应该很快适应。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个被掏空的洞穴。
下午回到公司,我继续工作。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机械地完成任务,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向阳远,"沈屿从办公室探出头,"这个镜头,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指着屏幕上的某个细节:"这里的转场,客户可能不喜欢,太生硬了。你试试用柔光过渡,透明度调低一点。"
"好。"
"还有,"他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要是还不舒服,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没事,"我说,"我能坚持。"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赵恒说你性格敏感,内耗,但很有韧性。我看出来了,你确实在硬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
"不用解释,"他说,语气很平和,"我刚来,你需要时间适应。我不逼你,但你自己要注意,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沈屿的洞察力让我不安,他的温和也让我不安。赵恒的照顾是热烈的、直接的,像是一团火;沈屿的照顾是冷静的、克制的,像是一层冰。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难受。
"谢谢屿哥,"我说,"我会注意的。"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眼泪突然涌上来。我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找文件,让眼泪滴在键盘缝隙里,无声地蒸发。
不能哭。不能在办公室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继续工作。屏幕上的画面在跳动,像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我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没有赵恒,没有早上的温水,没有加班后的宵夜,没有人在楼下等我进门。
我要活下去。
第一周过去了。
我表现得很好,至少我自己觉得很好。每天准时上班,认真完成任务,主动跟沈屿汇报进度,偶尔和周奇讨论技术问题。没有人看出异常,或者说,没有人说出来。
只有我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会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凌晨。只有我知道,我把赵恒的微信置顶,每天打开他的朋友圈几十次,看他有没有更新上海的生活。只有我知道,我把那套他"多买"的三明治纸袋洗干净,压在枕头底下,像是一个变态。
周五晚上,赵恒在部门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上海的外滩夜景。他说:"新办公室视野不错,就是想念深圳的肠粉。"
我在下面回复:"恒哥注意身体,上海天气冷,多穿点。"
他回:"知道,你也注意,别熬夜。"
这是我们这几天的唯一交流。简短,礼貌,像是一对普通的、曾经共事过的上下级。没有人看得出,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多久,没有人看得出,我把那张外滩夜景保存下来,放大到像素级别,试图从玻璃倒影里找到他的身影。
周六,刘洋来找我,说赵志远周末也来深圳,一起吃个饭。
我们在白石洲的潮汕牛肉火锅见面。开了个小包间,私密性还不错,赵志远比我想象中更严肃,方脸,浓眉,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说话一板一眼。跟以前不太像。
"向阳远,"他说,"你状态不对。"
"没有啊,"我笑着说,"挺好的,新上司人很好,工作也顺利。"
"你瘦了,"他说,"而且你笑得很假。"
我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碗里的沙茶酱。刘洋在旁边打圆场:"志远你别这样,人家刚换上司,需要时间适应。"
"不是适应的问题,"赵志远说,"是戒断反应。你把那个赵恒当成了精神支柱,现在支柱没了,你在硬撑。"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刘洋都跟我说了,你每天早上要喝他倒的温水,加班要等他送回家,聚餐要他帮你挡酒。这不是正常的职场关系,这是依赖,是病态的依赖。"
我放下筷子,盯着桌面。火锅的热气升腾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
"但我控制不住,"我抬起头,看着赵志远,"你知道我从小怎么长大的吗?你知道我父母怎么对我的吗?二十二年,没有人问过我早餐吃了没有,没有人注意我酒精过敏,没有人在楼下等我进门。他是第一个,唯一一个。你让我怎么不依赖?"
赵志远沉默了。刘洋也沉默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失态。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发脾气。"
"你没有发脾气,"赵志远说,语气软了一些,"你在说实话。但向阳远,你要知道,这种依赖是不健康的。赵恒有家庭,有孩子,他给你的只是兄长式的关怀,你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现在他走了,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我在学,"我说,"我每天去上班,我完成任务,我对新上司微笑。我在学。"
"但你在硬撑,"他说,"硬撑是会崩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在办公室里大哭?告诉所有人我暗恋我的前上司?毁掉他的名声,也毁掉我自己的?"
"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能硬撑,"我说,"这是唯一的选择。撑到习惯,撑到麻木,撑到有一天我真的不再想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赵志远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然后他说:"你需要帮助。专业的那种。"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我说,"我需要时间。"
"时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能解决我的问题,"我说,"给我时间,我会好的。我保证。"
刘洋终于开口:"行了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向阳远,有事找我们,别一个人扛。"
"好,"我说,"谢谢。"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们聊了些别的。赵志远讲他新公司的法务纠纷,刘洋吐槽他的产品经理工作,我偶尔应和几句,扮演一个正常的、正在恢复的朋友。
但我的心里,那个空洞还在。而且我知道,它会一直在,直到时间把它填满,或者直到我习惯与它共存。
第二周,第三周,第四周。
我渐渐习惯了没有赵恒的日子。沈屿的照顾很得体,不越界,不亲昵,但足够周到。他会在加班时帮我叫外卖,会在我咳嗽时递过来一盒润喉糖,会在部门会议上公开表扬我的进度。
这些都是正常的上下级互动。我应该感激,应该满足,应该很快适应。
但我没有。每天晚上,我还是会打开赵恒的微信,看他的朋友圈。他还是每天发一条,有时候是上海的风景,有时候是女儿的照片,有时候是工作感悟。我每条都点赞,偶尔评论,他偶尔回复。
我们的对话,停留在"注意身体"和"你也注意"的层面。客气,礼貌,像是一对普通的、曾经共事过的上下级。
没有人知道我枕头底下压着那个三明治纸袋。没有人知道我把赵恒发给我的每条消息都截图保存,建了一个加密相册。没有人知道,我有时候会在深夜搜索"上海广告行业赵恒",试图从各种公开信息里拼凑他的生活。
这些都是秘密,是病态的,是我必须隐藏的部分。白天,我是完美的下属,是懂事的新人,是已经从"弟弟"角色顺利毕业的成年人。夜晚,我是一个小偷,偷窥着别人的生活,沉溺于借来的温柔。
第四周的周五,部门聚餐。沈屿说:"庆祝向阳远转正,这三个月表现很好。"
众人举杯,我也举杯。啤酒冰凉,滑过喉咙,我想起赵恒替我挡酒的那个晚上。
"向阳远,"沈屿说,"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起来,笑了笑:"感谢屿哥这一个月的照顾,感谢大家的包容。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话说得得体,语气也轻松。但我看到沈屿的眼神,那种洞察力又来了,像是一层X光,穿透了我的表演。
聚餐结束,沈屿送我回家。他叫了代驾,我们坐在后排,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
车里沉默了很久。沈屿突然开口:"向阳远,问你个私人问题。"
"嗯?"
"你对……同志群体怎么看?"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社会话题,"就是同性恋。会觉得奇怪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我如实回答:"不会啊,我觉得很正常。喜欢谁是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如果身边有这样的人呢?同事,或者朋友。"
"也没什么吧,"我说,"只要人不坏,性取向有什么关系。"
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微光。
"我是,"他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想让你知道,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如果你觉得恶心,或者想换部门,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僵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迅速运转起来。沈屿是同性恋。他告诉我这个,是为了什么?
"我不会换部门,"我说,声音有些发涩,"屿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观察了很久,"他说,"你手机屏保是赵恒发的外滩夜景,微信置顶是他,每次消息提示你都会第一时间看。你每天第一个到公司,盯着他以前的办公室看很久。你喝水的时候,会下意识摸那个马克杯的位置,虽然那个杯子早就收走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冲出胸腔。
"我猜,"沈屿继续说,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你对赵恒的喜欢,不是弟弟对哥哥,也不是新人对上司。是情侣之间的那种喜欢。对吗?"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想告诉他你错了,我只是依赖,只是移情,只是缺爱导致的病态依恋。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我最隐秘、最不敢承认的部分。
"我……"我的声音发抖,"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说,"你只是不敢承认。因为赵恒已婚,有孩子,对你只有兄长式的关怀。承认这份感情,意味着承认它是绝望的,没有结果的。"
眼泪涌上来,我迅速低下头,不想让沈屿看到。但他递过来一包纸巾,说:"哭吧,车里只有我们。"
我接过纸巾,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纸巾被捏成一团,像是我此刻的心脏。
"屿哥,"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觉得我恶心吗?"
"为什么恶心?"
"因为……因为我对一个有妇之夫……"
"你没有越界,"他打断我,"你没有表白,没有纠缠,没有做任何破坏他家庭的事。你只是喜欢他,这有什么恶心的?"
"但....."我说,"我截图他的消息,我深夜搜索他的信息。这很变态……"
"这是痛苦的表现,"他说,"不是变态。你失去了重要的人,找不到出口,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他。我理解,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沉静,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大学时我喜欢过一个人,"他说,"直男,我的室友。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产生错觉。后来我表白了,他拒绝了,说只是把我当兄弟。我花了三年才走出来,那三年里,我做过比你更疯狂的事。"
"比如?"
"比如保存他用过的草稿纸,比如跟踪他去图书馆,比如在他交了女朋友之后,躲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所以向阳远,我理解你。你不是变态,你只是太孤独了,遇到了一个对你好的人,就以为是爱情。"
"那……不是爱情吗?"
"是爱情,"他说,"但爱情分很多种。你对赵恒的,是单方面的、绝望的、注定没有回应的爱情。这种爱情很痛,但也很纯粹。问题是,你要让它持续多久?"
我没有回答。车在我住的村口停下。但我和沈屿都没有动。
"屿哥,"我说,"你会告诉恒哥吗?"
"不会,"他说,"这是你的隐私。但我建议你,如果真的很痛苦,可以找赵恒谈谈。不是表白,是告别。把话说开,也许能放下。"
"我不敢,"我说,"我怕他知道。怕他觉得我恶心,怕他觉得这三个月的照顾是错的,怕他后悔对我好。"
"那你不说,"他说,"就永远放不下。你自己选。"
我下车,走进楼道。爬到三楼,从窗口望下去,沈屿的车还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边,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我的窗口。
我没有躲。我站在那里,让他看到。然后挥挥手,示意我没事。
他也挥挥手,上车离开。
那天晚上,我打开备忘录,写下:"沈屿是同志。他看出来了,我对恒哥的喜欢是情侣之间的喜欢。我不敢承认,但他是对的。我不敢找恒哥告别,怕失去最后一点联系。但也许他说得对,不说,就永远放不下。"
然后我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月了。赵恒离开一个月了。我应该习惯了,应该走出来了,应该感谢沈屿的出现,让我有了新的支点。
但我没有。我还在原地,站在赵恒离开那天的路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unable to move on.
也许沈屿说得对。我需要一场告别,一个仪式,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理由。
但我还没有准备好。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