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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依赖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

      周末我回了趟广州,把宿舍最后一点东西搬过来。刘洋帮忙联系的货车,一路上他都在吐槽深圳的路况,而我盯着手机看——赵恒周六晚上发来一条微信:"搬家顺利吗?需要帮忙说话。"

      我回了"顺利,谢谢恒哥",然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他再没回复,但我把那条消息截图保存了。

      办公室还没几个人。我打开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盯着赵恒的办公室看。玻璃门拉着百叶帘,但我知道他还没来——他的马克杯不在桌上,那把人体工学椅的扶手还保持着昨天离开时的角度。

      八点五十,周奇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兜在头上,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影子。看到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开机,戴耳机,进入某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我没再像上周那样凑过去搭话。周奇说得对,他有喜欢的人,女的。那条界限已经划清,我不该越界,也没必要强求。

      九点十五,赵恒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下半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肚腩把针织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动。
      "早啊,"他经过我工位时停下,"周末休息得怎么样?搬家累不累?"

      "还好,东西不多。"

      "那就好,"他把一个纸袋放到我桌上,"早餐,多买了一份。公司楼下的三明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愣住了。这是第二次"多买"。上周三是咖啡,上周五是水果,昨天聚餐结束他"顺路"送我,今天又是三明治。

      "……谢谢恒哥。"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我弟弟也这样,不会照顾自己,每次回家我都得盯着他吃早餐。"

      他说起弟弟的时候,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是纯粹的、亲情的,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但我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一个让他想起亲弟弟的符号。

      "对了,病毒视频的项目,你跟周奇配合得怎么样?"他问。

      "刚开始,还在熟悉素材。"

      "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他在玻璃门前停下,"这个客户我熟,他们的审美偏好我知道,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我跟你说说。"

      然后他进了办公室。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捧着那个尚有余温的三明治,给赵志远发了条微信。

      我:"我上司又给我带早餐了,第二次。"

      赵志远回复得很快:"哦?那个胖胖的?"

      我:"嗯。"

      赵志远:"对你有意思?"

      我:"不是,他说我像他弟弟。"

      赵志远:"经典套路。你小心点,别陷太深。"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复。赵志远和刘洋是铁哥们,但他比刘洋更直接。这种直球有时候让人不舒服,但我也知道他是好意。

      只是他不了解赵恒。赵恒不是那种人,他的温柔是透明的、坦荡的,没有任何算计或隐瞒。他说我像弟弟,那就是真的像弟弟,没有别的意思。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咬了一口三明治。培根煎得恰到好处,芝士是融化的状态。很好吃的味道,但我尝不出滋味。

      中午,赵恒带我去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这家店藏在写字楼的背面,门面很小,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见到赵恒就热情地招呼:"赵生,老位子?今日有新鲜嘅鱼蛋粉。"
      "好,两份鱼蛋粉,"赵恒说,"再加一份咖喱鱼蛋,向阳远你吃不吃辣?"

      "一点点可以。"

      "那咖喱鱼蛋要中辣,"赵恒对老板说,"他广东人,不要太辣。"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赵恒把纸巾盒推到我这边,又帮我把筷子掰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弟弟。

      "病毒视频的客户,"他进入正题,"是个国产护肤品牌,主打年轻市场。他们的品牌调性是'活力、自然、无负担',所以视觉风格要轻盈,不要太厚重。"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记笔记。

      "周奇做的粒子效果,你看过了?"

      "看过了,"我说,"很细致,做了三个版本。"

      "他就是这样,"赵恒笑了笑,"表面冷淡,其实做事很靠谱。你们搭档,多观察他的工作方式,能学到很多。"

      "我会的。"

      鱼蛋粉上来了,热气腾腾。赵恒把自己的那份推到我面前:"你先吃,我去拿点调料。"

      他起身走向调料台。我看着那个背影,给赵志远发了条微信:"又在请我吃饭,这次是公司附近的茶餐厅。"

      赵志远:"拍照看看。"

      我偷偷拍了张赵恒的背影发过去。

      赵志远:"肚腩确实明显。你喜欢这种?"

      我:"嗯。"

      赵志远:"行吧,你开心就好。但记住,已婚男人碰不得。"

      我没回复。赵恒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小碟子,一个是辣椒酱,一个是醋。"你们广东人吃粉要加醋,对吧?"他说,"我观察过,刘洋每次都要加。"

      "……嗯。"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吃粉,鱼蛋很弹,汤底清淡但鲜美。赵恒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温和而坦荡——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没有任何逾矩的成分。

      "向阳远,"他突然说,"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我愣了一下:"有个弟弟,小我七岁。"

      "七岁,"他算了算,"那现在上高中?"

      "初三,准备中考。"

      "父母管得严吗?"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些我不愿回忆的往事,但赵恒的眼神很真诚,不带任何窥探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关心。

      "还好,"我说,"就是普通的那种。"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到他看出了什么。那种被洞悉的感觉又来了,让我既不安又莫名地想要依赖。

      "我有个弟弟,"他说,"小我五岁。小时候我照顾他比较多,父母工作忙。后来我来深圳,他留在南昌,现在见面少了,但感情还是很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我格外关照——我长得像他的弟弟,或者某种他怀念的、与亲情相关的东西。

      这不是爱情。这甚至不是特殊的友谊。这只是移情,是投射,是一个想念弟弟的男人,在新人身上寻找熟悉的影子。

      我应该感到释然的。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相反,我感到了一种更深沉的慰藉——即使只是作为替代品,即使只是借来的温柔,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

      "恒哥和弟弟感情很好?"我问。

      "很好,"他笑了笑,"他结婚比我早,孩子已经上小学了。每次回老家,他都带孩子来我家,两个小孩一起玩,很热闹。"

      他说起家庭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幸福是真实的,无法伪装的,也是我无法介入的。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周三提案前夜,我和周奇熬到凌晨一点。

      客户是个很难缠的品牌经理,要求很多但表述模糊。周奇负责的三维部分已经渲染完成,我的合成却还有问题——产品边缘的抠像始终不干净,在深色背景下会有一圈毛边。

      "你先回去吧,"周奇说,"这部分我帮你修。"

      我愣住了。周奇从来不是会主动帮忙的人。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你修不好,"他说,语气平淡,"这个键控器你没用过,我教你太麻烦,不如直接我做。"
      他说的是事实,但方式很伤人。我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上那圈毛边。

      "周奇,"赵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先下班,这里我来。"
      我回头,赵恒站在会议室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折叠床上爬起来。

      "恒哥?"
      "我下午在会议室睡了一觉,"他走过来,看了眼屏幕,"抠像问题?我看看。"

      周奇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对赵恒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恒。他拉过椅子坐在我旁边,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某种木质调的味道。

      "坐过来点,"他说,"我教你个快捷方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某个插件,设置参数。演示了一遍,然后让我试。我的手指不听使唤,点错了好几次。他没有不耐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引导我移动鼠标。

      "这里,"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慢一点,别着急。"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温热,干燥,有力。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但他是无心的。我知道。他只是把我当弟弟,当需要手把手教导的新人。这种肢体接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就像父亲教儿子骑自行车时扶着后座一样自然。

      "这样,"他说,"对,很好。"

      他松开手,但我手上的温度还在。我机械地操作着软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错,"他说,"比刚才好多了。继续,把这个镜头做完。"
      我们加班到凌晨三点。赵恒叫了两份外卖,是茶餐厅的云吞面。我们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吃面。

      "恒哥,"我突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会议室的灯光很白,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一些。
      "什么?"

      "就是……"我低下头,"你教我很多东西,给我带早餐,加班陪我改片子。我只是个新人,不值得你这么费心。"

      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是那种大人面对提出幼稚问题的孩子时的宠溺。

      "向阳远,"他说,"你让我想起我弟弟。"

      我心头一紧。果然。

      "你长得有点像他,性格也有点像。内向,敏感,但很有韧性。"他顿了顿,"我刚来深圳的时候,他刚上高中,每次打电话回家,他都问东问西,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很温柔,但那种温柔明确指向某种亲情,而非其他。

      "后来我也习惯了照顾人,"他说,"带新人就像带弟弟,看着他们成长,很有成就感。你不用有压力,这不是什么特殊待遇。"

      "以前的人……周奇他们,你也这样?"

      "周奇?"他笑了笑,"他不需要。他比我还独立,我带他的第一年,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那我……"

      "你不一样,"他说,"你需要人照顾,我也愿意照顾。这很公平,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公平"对我来说,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我知道不该沉溺,但已经无法自拔。

      "快吃,"他说,"吃完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了恒哥,太麻烦……"

      "顺路,"他说,"我住福田,你住白石洲,正好一个方向。而且我叫了代驾,刚才下单的,待会就到。"

      我愣了一下:"恒哥你喝酒了?"

      "下午喝了一杯咖啡提神,"他说,"但熬夜开车不安全,叫个代驾稳妥点。"

      我低下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赵恒的谨慎和周到,是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对生活充满掌控力的气质。他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包括我。
      这种坦荡反而让我更加羞愧——我的那些隐秘的心思,那些自作多情的解读,在他澄澈的善意面前,显得多么肮脏。

      代驾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话不多,车开得很稳。

      赵恒坐在副驾,我坐在后排。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向阳远,"赵恒突然说,"你把座椅调后一点,能躺。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他说,"睡吧,二十分钟就到。"
      我确实累了。座椅放平,靠背倾斜,我闭上眼睛。车开得很稳,空调温度适中,能听到赵恒偶尔和代驾交流路况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车停了。然后有东西盖在我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应该是赵恒的外套。

      "到了,"他的声音很远,"再睡五分钟,我抽根烟。"
      我睁开眼睛,窗外是白石洲的城中村,路灯昏黄。赵恒站在车边,背对着我,手指间有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的背影很宽,肚腩把衬衫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抽完烟,转身回来。

      "醒了?"他拉开后座的门,"上去吧,明天十点上班,不用早到。"

      "恒哥……"

      "嗯?"

      "谢谢。"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谢什么。上去吧,注意安全。"

      我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车边,冲我挥挥手:"快上去,我看着你进门。"
      我走进楼道,爬到三楼,从窗口望下去。代驾还在车里等着,赵恒站在路边,又点了一根烟。直到我打开房间的灯,他才上车离开。

      我坐在床上,给赵志远发微信:"凌晨四点,他送我回家,还给我盖了外套。但他叫了代驾,全程规矩得很。"

      赵志远秒回:"算他懂事。"

      我:"他说我像弟弟,真的是像弟弟。"

      赵志远:"你信了?"

      我:"我信。他的眼神很坦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赵志远:"坦荡不代表没有杀伤力。你自己把握好,别陷进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我知道分寸。"

      赵志远:"你知道个屁。算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被子上还残留着赵恒外套的味道,那种木质调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点烟草的气息。我把被子裹紧,像是要把那种味道锁在怀里。
      备忘录里,我写下:"凌晨四点,恒哥送我回家,给我盖外套,在楼下等我进门。他叫了代驾,全程坦荡。他说我像弟弟,真的是像弟弟。赵志远不信,但我信。我信是因为我想要相信,还是因为那是真的?"

      然后我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即使知道只是弟弟,即使知道这一切都不属于我,我也甘之如饴。

      提案很顺利。

      客户对粒子效果赞不绝口,只有一个小修改:结尾的logo出现方式,希望更有"记忆点"。

      "记忆点,"周奇在回公司的路上说,"又是这种虚词。"

      "其实就是想让logo动画更夸张一点,"赵恒说,"向阳远,你有什么想法?"

      我愣了一下。这种场合通常轮不到新人发言,但赵恒看着我,眼神鼓励——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没有任何暧昧。

      "可以……做一个弹性的效果?"我说,"logo从画面外弹进来,有那种Q弹的感觉。"

      "具体呢?"

      "用波浪变形,或者弹性表达式。配合一个清脆的音效。"

      赵恒想了想,看向客户:"王经理,您觉得这个方向如何?"

      客户眼睛一亮:"Q弹?可以啊,我们品牌主打的就是胶原蛋白的弹性。这个点好,向阳远很有想法。"

      我低下头,耳朵有些发热。赵恒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我抬头,看到他眼里的笑意——是那种"弟弟做得好"的笑意。

      回公司后,我负责修改logo动画。赵恒站在我身后看,偶尔指出参数上的问题。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肩膀,或是越过我调整鼠标,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触让我很难集中注意力。
      但我知道他是无心的。他只是把我当弟弟,当需要手把手教导的新人。这种肢体接触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这里,"他的声音在耳边,"弹性系数调高一点,0.8左右。"

      "好。"

      "音效用'叮'的可以,但频率要高点,更清脆。"

      "好。"

      "向阳远,"他突然说,"你脖子怎么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是一片细小的红点。酒精过敏,上周聚餐后就有了,一直没消。

      "没事,过敏。"

      "酒精过敏?"他皱起眉头,"上次聚餐你喝了酒?"

      "就两瓶啤酒……"

      "以后别喝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是那种长辈式的严肃,"聚餐的时候跟我说,我帮你挡。身体是自己的,别硬撑。还有,少喝饮料,那些碳酸饮料对胃不好。多喝温水,我早上给你倒的那种。"

      "……好。"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但那是担忧,是关切,是兄长式的责备,不是别的。

      "今晚别加班了,"他说,"早点回去休息。这个logo我帮你调,明天给你看成品。"

      "不用恒哥,我自己……"

      "听话,"他说,那两个字带着一点命令的口吻,却又无比温柔,"回去睡觉。"

      那天晚上,我八点多就回到了出租屋。躺在床上,我给赵志远发微信:"我今天过敏被恒哥发现了,他说以后聚餐帮我挡酒,还叮嘱我少喝饮料。"

      赵志远:"……"

      我:"他还说'听话',让我回去睡觉。"

      赵志远:"向阳远,你完了。"

      我:"什么?"

      赵志远:"没什么。你别陷太深。"

      我没再回复。赵志远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但我知道赵恒不是那种人,他的温柔是透明的、坦荡的,没有任何算计或隐瞒。
      我需要这些温柔。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让我窒息的职场环境中,赵恒是我唯一的锚点。我依赖他,像溺水的人依赖浮木。

      这种依赖是病态的。我知道。但我已经病得太久,而他是唯一的药。

      接下来的两周,赵恒的照顾变得更加细致,几乎到了让我惶恐的程度。
      每天早上,我的桌上会有一杯温水,温度刚好能入口。我不知道他几点来公司,但每次我到的时候,那杯水已经在那里了。

      "早上空腹喝温水,对胃好,"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吃早餐?"

      "有时候来不及……"

      "以后我每天给你带,"他说,"公司楼下那家三明治,你吃培根芝士的可以吗?"

      "可以,但是恒哥,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说,"我弟弟也这样,每次回家我都得盯着他吃。习惯了。"
      他说起弟弟的时候,眼神很温柔,但那是纯粹的亲情,没有任何暧昧。我听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满足——即使是替代品,即使是借来的温柔,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

      周三下午,我在会议室改片子,忘了时间。赵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就知道你还在,"他说,"给你买了糖水,绿豆沙,降火的。你这几天熬夜,嘴角都起泡了。"

      我摸了摸嘴角,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溃疡,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谢谢恒哥……"

      "趁热吃,"他把袋子放到我面前,"我陪你,吃完一起下班。"
      那天晚上,他又送我回家。车里的儿童安全座椅还在,他说:"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周末回。所以我这几天比较闲,有事你可以找我,不用怕打扰。"
      代驾是个中年男人,话很多,一路上都在讲他女儿考上高中的事。赵恒偶尔应和几句,语气温和。我坐在后排,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你小孩多大了?"代驾问。

      "两岁,"赵恒说,"刚会说话,会叫爸爸了。"

      "那正是可爱的时候。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现在大了,不理人了。"

      "是啊,"赵恒笑了笑,"所以趁现在多陪陪她。等我忙完这阵,打算休个年假,带她们母女去海边玩。"

      他说"她们母女"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很幸福。那种幸福是真实的,无法伪装的,也是我无法介入的。

      车在我住的村口停下。我下车,赵恒也跟着下来。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门。"

      "恒哥,你也早点回去,嫂子该等急了。"

      "她不在家,"他说,"回娘家了,周末回。"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也很坦荡——是那种对晚辈的柔和,没有任何逾矩的成分。

      "恒哥,"我突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了啊,你像我弟弟。而且你确实需要人照顾,我不看着点,你迟早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但如果……"我顿了顿,"如果我不是你弟弟呢?如果我只是你的下属,一个普通的新人,你也会这样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

      "向阳远,"他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心头一紧。

      "我把你当弟弟,是因为你确实像我弟弟,"他说,语气很平和,"但这不代表我对你的好是假的。照顾新人是我习惯,但对你格外上心,确实是因为这种熟悉感。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保持距离。"

      "不是!"我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总不能说,我喜欢你,我想要更多,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我只是……"我嗫嚅着,"只是怕恒哥太辛苦。要照顾我,还要照顾家里……"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小子,这有什么辛苦的。我乐意。"

      那句"傻小子"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我的幻想。是啊,对他来说,我只是个"傻小子",是个需要照顾的弟弟,是个让他想起远方亲人的替代品。

      "上去吧,"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进楼道,爬到三楼,从窗口望下去。他还站在车边,代驾在车里等着。他冲我挥挥手,然后上车离开。

      我坐在床上,给赵志远发了很长一段微信。

      我:"他说我想太多,说我要是不喜欢他可以保持距离。他说'傻小子'。"

      赵志远:"……"

      我:"他真的只是把我当弟弟。赵志远,你错了,他没有养鱼,他是真的坦荡。"

      赵志远:"坦荡不代表你不会受伤。"

      我:"我知道。"

      赵志远没有再回复。我知道他不理解,刘洋也不会理解。他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到的是危险,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但他们看不到赵恒凌晨三点握着我的手时的温度,看不到他给我盖外套时的轻柔,看不到他说"傻小子"时的眼神。
      那些瞬间是真实的。即使它们意味着什么都不是,即使它们只是某种移情或习惯,对我来说也是真实的。

      我需要这些真实。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赵恒是我唯一的温暖,是我唯一的归属感。
      即使只是弟弟,即使是借来的温柔,我也甘之如饴。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庆祝病毒视频项目结案。

      这次去的是一家川菜馆,赵恒特意叮嘱老板:"我们有人不吃辣,做几个清淡的菜。"

      "谁不吃辣?"有人问。

      "向阳远,"赵恒说,"他广东人,胃不好。而且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我坐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调侃,有意味深长。周奇坐在角落,低头看手机,完全没参与这场对话。

      "恒哥对新人真好啊,"林悦笑着说,"我们那时候可没这待遇。"

      "你们那时候也没这么瘦,"赵恒说,"向阳远一看就是不会照顾自己的,我不看着点,迟早进医院。我弟弟也这样,让人操心。"

      又是弟弟。我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白米饭。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游戏。输的人喝酒,或者做惩罚。我运气不好,连输三把,面前堆了三杯啤酒。

      "我喝不了……"我说,"我酒精过敏。"

      "少喝点没事吧,"有人说,"三杯而已,慢慢喝。"
      我犹豫着端起杯子,赵恒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真喝不了,"他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三杯我替他。还有,以后聚餐别让他喝酒,他过敏严重,上次喝了浑身起疹子。"

      "恒哥,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他的脸很快红了,但眼神依然清醒。

      "行了,"他放下杯子,"继续玩,向阳远你坐我旁边,我帮你挡。"

      那天晚上,赵恒替我喝了至少五杯酒。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飘,但还能正常说话。聚餐结束,他叫了代驾,帮大家打车,轮到我了,他说:"我送你,顺路。"

      "恒哥你喝多了,要不……"

      "没多,"他说,"代驾开车,我坐后面陪你。走吧。"
      车里,他靠在后座,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他的脸很红,但神志清醒。
      "向阳远,"他突然说,"以后聚餐,你就坐我旁边。有我在,没人敢灌你。"

      "……好。"

      "你那过敏,严重吗?"

      "还好,就是起疹子,痒。"

      "以后别碰酒精,"他说,"饮料也少喝,那些碳酸饮料对胃不好。多喝温水,我早上给你倒的那种。"

      "好。"

      车在我住的城中村村口停下。我下车,他也跟着下来,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门。"

      "恒哥,你也早点回去,嫂子……"

      "她不在家,"他说,"回娘家了,周末回。"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也很坦荡——是那种对晚辈的柔和,没有任何逾矩的成分。

      "恒哥,"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笑了笑,"上去吧,明天见。"

      我走进楼道,爬到三楼,从窗口望下去。他还站在车边,代驾在车里等着。他冲我挥挥手,然后上车离开。

      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赵志远说得对,我在沉沦。但即使知道只是深渊,我也愿意跳下去。

      因为赵恒是唯一的温暖,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归属感。

      周一见。我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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