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红尘多少梦》尹毕琳

3、大约红尘多少梦（3）

　　这个周末，苏叶本是想就住在家里的，陪着母亲做饭栽花，陪着父亲下棋聊工作，平时每天都忙于工作，住在宿舍里，父母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女儿，他们都老了，希望女儿多陪陪他们，可是她这个做女儿的看似很乖，实则让他们操了不少的心，想到这里，苏叶心里一阵愧疚和心痛。
　　“叶儿••••••叶儿，你的手机响了。”
　　苏叶在厨房里洗碗，听见母亲在外叫她，手机自回来就没电，他就把手机放在客厅里充电。苏叶不慌不忙的洗了手擦干才出了厨房，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手机。
　　“喂••••••”
　　“苏姐••••••苏姐••••••我是诗瑶啊，你今天不是休息么，能不能出来陪我一起玩啊••••••苏姐，我很难过•••••”郁诗瑶声音里一阵苦涩，隐隐有哭声。
　　苏叶接完电话，心里有一些担心，回厨房洗完碗还是不放心，于是跟父母说有事要出去就拿着车钥匙去了郁诗瑶说的那个酒吧。苏叶对于郁诗瑶，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郁诗瑶很像她，也是遇到一个自己很爱却不爱自己的人。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苏叶也是天天泡在酒吧里，一躺回床上就是那个人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他那一句咒语，“我们都一辈子悲哀的活着吧。”
　　苏叶才停车就看见郁诗瑶坐在酒吧外面的花坛边，双手抱膝蜷着身体，把脸埋在膝间。树叶在远处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去，街灯五彩缤纷，绚烂的耀人眼，苏叶越看郁诗瑶心下越是一阵心疼，或许是为那个蜷坐在地的女子，或许是为了自己，这样孤独的夜里透出的每一丝凉意都那么的苦涩。
　　“诗瑶••••••”苏叶轻轻地喊。
　　郁诗瑶缓缓的抬起头来，脸上一片明晃晃的水渍，一双眼又红又肿，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声音颤悠悠的，略带暗哑，“苏姐••••••”
　　苏叶打了个冷噤，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冷冷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里的凉风轻轻地吹动她的发丝，发丝就在脸的两颊凌乱的舞动着，那脸上的表情哀伤到极致。
　　苏叶蹲下身去，把手放在郁诗瑶肩上，声音小小的说，“诗瑶，这个世界上，很多很多的时候，都只有我们自己一个人，所有的苦，我们要学会自己吞咽下去，埋于心底；所有的伤，我们要学会自己去舔，一分一分，再疼再痛，也必须要靠自己你知道么？所以我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免于受再多的苦再多的伤，因为我们承受不起。诗瑶，好好对自己。”
　　郁诗瑶养着一张泪水纵横脸透着灯光看苏叶哀伤的脸庞，低低的应了一声。
　　“走吧，我们回去了。”苏叶一边说着，一边搀起坐在地下的郁诗瑶，郁诗瑶怕是真有几分醉了，全身无力的靠在苏叶身上，泪眼迷蒙。
　　“苏医生••••••苏医生••••••”
　　似乎是有人在喊自己，苏叶托着郁诗瑶有些困难的转身看过去，是傅氏私立医院的一个医生，上次与傅尔冬吃饭时见过面的。稍稍往后再转一点角度，是一张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的脸，苏叶又一次愣住了，整个人僵硬着身体，大脑一片空白。仔细一看，杜月笙正冷着目光看她，脸上的表情也是冷冷的，苏叶知道，他早把她恨到骨子里去了。可是世界居然那么小，前几天还庆幸那一次的遇见被自己躲过了。转念一想，哪有一辈子逃脱的呢，就像当初会遇上他，那就是命注定的，今晚的遇见也是不可避免的。
　　“苏叶••••••你怎么在这里？”傅尔冬拿着车钥匙快步朝着苏叶走过来，见到书也很高兴，可是一看到旁边站着的杜月笙脸上一僵，声音也低了一些，“苏叶••••••出了什么事吗？”
　　苏叶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傅尔冬，郁诗瑶微微抬起头问：“苏姐，那个人是杜学长吗？”
　　苏叶一听，身体又是一怔，“尔冬，我的室友喝醉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把车开过来。”说着艰难的腾成一只手来在包包里翻找钥匙。傅尔冬急走过去帮她，那个先前叫自己的女医生也过来帮忙，苏叶稍稍移了移脚步，隐藏在女医生的身后，余光还是不可避免的看到杜月笙站得笔直，左手的臂弯里套着外套，白衬衣打着领带，跟那天是一样的着装，眼神直直的看着他们这边，脸上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苏叶心下一痛，牙齿无意识的就咬着下嘴唇，真是狭路相逢啊，心想，杜月笙，我真的宁愿这辈子永远不要再遇见你。
　　很快，傅尔冬把车子开过来，这下郁诗瑶还算安静，被苏叶扶进车里做好。傅尔冬要开车，苏叶急忙制止住他，“尔冬，你还有事吧，我自己走就好了，谢谢你。”
　　傅尔冬从车里下来，对着她笑了笑，抬手拍拍她的肩头，“苏叶，有时间来家里吃顿饭吧，芫芫老是吵着想要找你。”
　　苏叶本能的偏头去看杜月笙，他正和身边的另一个人说着话，并没有顾及到他们这边，她点了点头，“有时间我会去的，再见。”说着又看看那个女医生，微微的笑了笑算是礼貌的道别。
　　坐进车里才觉得无力，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狠狠抽走一样，酸涩又痛苦，握方向旁的手手心里全是些虚汗，背上也感觉凉意丛生，想想刚才的情形，杜月笙似乎是和傅尔冬他们一起来的。
　　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那么亮堂，那么喧闹，可是苏叶的心越来越感觉到孤寂，忽然想起一句话，“快乐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其实说来也是自己的错吧，都是那时候自己坚决的作茧自缚，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灵魂的唯一知己，总是天真的自以为，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那时候的自己就像是被魇住了，挣不脱自己亲手布下的网，挣不脱梦的控制，像被一个恶灵拉着坠入深渊，一步一步，明知是死，却还心花怒放。
　　郁诗瑶喝醉了酒品倒还好，苏叶把她扶进房间就安安静静地陷进床里睡着了。昏暗的床灯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有些许孤寂，有些许微凉。苏叶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望着那一轮半明半暗的月亮心还是会为那个人隐隐作痛。
　　手机开始震了起来，苏叶握着手机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犹犹豫豫的走出郁诗瑶的房间，她有些还一会是杜月笙打过来的。正要接的时候，却被对方挂掉了，座机却响了起来，是母亲打过来的，就是想知道她安全到家没有，在父母眼里，她似乎总也长不大一样，还是当年的那个笨笨的孩子，周末晚上回学校一下公交车就打电话回家保平安。隔了几分钟那个陌生的号码又一次打过来，这一次苏叶豁出去了直接接了起来，听呼吸声苏叶就可以确定，那边的那个人绝对就是杜月笙。
　　“苏叶••••••”杜月笙喊她，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磁性。
　　“嗯••••••今天还真是巧，居然会碰见你，可是••••••你打电话有事么？”苏叶放轻了声音问，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起来。
　　“我听说，你要到‘傅氏私立医院’去，是吗？”
　　苏叶握着手机屏住呼吸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坐回到床上，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台边上有月光照进来，淡白色的月光柔柔的凉凉的。窗台上的那一小盆君子兰在微风里轻轻地挥动着暗绿色的叶子，橘黄色的花朵也被牵动着轻微的摇摆。
　　“••••••我还有事，再见。”
　　苏叶紧紧的握着手机，窗外的风吹进来，柔柔地吹拂起她落在耳畔的发丝，脸上顿时痒痒的，就像他刚刚平静的声音一点一点轻触在她的心上，却是疼痛的，一丝一丝，扯动全身。母亲白天的时候跟她说，这人越逃避什么就越发凑巧的要遇见，这就是一个人的宿命。苏叶宁愿再也不要遇见杜月笙了，但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面对面的站在彼此面前，就在刚刚他的声音还通过电话传进她的耳朵里，这一切她一直在逃避，一逃就是四年多，可是看样子宿命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因为苏叶隐隐觉得杜月笙是不会放过她的。
　　就那么半躺在床头，全身太过疲惫，脑子里却是越来越清醒，怎么都睡不着。半夜的时候，郁诗瑶似乎是酒醒了，到小客厅里去喝水，客厅里的灯亮了很久，一直没有熄灭。苏叶轻声叹息，这样寂静的夜里，怎么那么多失眠的人。

　　虽然父母没有直接就反对她辞职去“傅氏私立医院”，只说尊重她的意见，苏叶还是再次认真的考虑了这件事。无论是什么时候，苏叶做决定都没有这样子犹豫过，可是这一次不同，心里总是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左右徘徊，不知是去还是留。
　　上午刚做完一个手术，身体很是疲惫。苏叶约了傅雨在医院附近的茶餐厅见面，稍微到的早了一些，点了一杯柠檬水喝，酸酸的，一直流到心坎里去。
　　竹子编成的桌子，椅子，桌子上铺了一块十字绣的桌布，一朵一朵鲜艳的牡丹争妍斗艳，色彩十分漂亮，那些人是一针一针用心绣上去的，才会那么漂亮，可是爱情这朵花却是很难浇灌的，无论有多用心，那人也看不见，花朵也始终开不了。
　　“苏苏••••••啊，你来得那么早啊？”
　　傅雨一脸疲倦的进来，坐下的时候，把一盒绿豆糕放在桌子上，苏叶一看精致的包装就知道是那家老店买的。
　　“我哥今天早上回家拿给我的，说是让我带给你的。”说着还不忘用眼神打趣她，傅雨挤眉弄眼的样子在苏叶看来还真是可爱，于是努努嘴笑了笑。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去‘傅氏’，这个决定对于我很困难。”
　　“是因为我哥吧？苏苏，你一直是明白我哥对你的感情的，一直以来，他都只爱你一个人，前一段婚姻是因为家里的逼迫，否则••••••苏苏，或许你可以试试，我可以保证我哥绝对是真心的，还是你介意芫芫？”
　　苏叶摆摆手，一脸好笑的看着傅雨着急的样子，其实自己也不明白，对于傅尔冬的感情，自己到底在介意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杜月笙的母亲得了胃癌，但发现得早，过几天就转到‘傅氏’，你如果现在决定来‘傅氏’，那么，苏苏，你会介意杜月笙么？”
　　苏叶怔了怔，抬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除了酸就是苦涩，舌尖上的苦一阵一阵晕开，没完没了。苏叶现在想通了那天在酒吧门口遇见杜月笙和傅尔冬一行人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杜月笙向人要了她的电话，问她是不是要去‘傅氏’，这又是为什么，是因为以防他们以后会在医院见到，还是根本就想阻止她去‘傅氏’，因为不想再遇到？
　　“傅雨，我想过了，如果我去‘傅氏’，那么就意味着我连你哥一并接受，我只是不确定，我能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像你哥爱我那样爱他。如果我轻易的答应了他，而往后的日子我不能做到他所希望的，就会给他带来伤害，我不想那样子。”
　　苏叶说着低下了头，眼底有很多疲惫，要说没有杜月笙的一点点影响，那是不可能的，早在傅尔冬邀请她去“傅氏”的时候，她虽有犹豫，但是没有现在这样严重，至少那时候她想过之后就对母亲说了，可是现在，不仅仅是犹豫了，甚至有些害怕。
　　傅雨似乎有些看出她的想法，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说：“苏苏，你犹豫更多的是杜月笙吧？还有你对他的感情？”
　　苏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把头偏向另一边，纠结了那么多，逼迫自己那么多，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一如从前一样懦弱，不敢去承认，不敢去面对。
　　“苏苏，给我哥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那个人没有你照样过得很好，你看看你自己有哪一点好的？”
　　傅雨在为她不平，声音很是激动。
　　“似乎你说的是对的，傅雨。”
　　说完，苏叶微微一笑，拿手机发短信给傅尔冬，告诉他自己的决定，约在“傅氏”医院门口见，再去吃饭。傅尔冬回信息很快，说是接了女儿在医院门口等她。
　　“苏苏，你做我嫂子，我很开心。”
　　两个人相视一笑，苏叶似有似无的叹了一口气。

　　苏叶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傅尔冬牵着女儿站在他的新车旁边，像这样被一个男人等着心里原来是有幸福感的。从前的那些日子，只有她去等过那个人，而不是他来等她，一次也没有。人们一直说，在爱情里，谁在乎的更多，付出的更多，谁就受伤越深。越是爱得越容易受伤。在那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里，更多的是她的一厢情愿，还有那一场她是料未及的心伤。
　　芫芫从傅尔冬怀里挣脱出来，步履蹒跚地跑向苏叶，口口齿不清的叫着：“苏苏阿姨••••••苏苏•••••••阿姨••••••”
　　苏叶嘴角一弯笑着蹲下身去把芫芫抱进怀里，孩子就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口水都站在了她的脸上。傅尔冬也走了过来，想要接过孩子，可是芫芫一扭身，一双小手紧紧地搂住苏叶的脖子。苏叶笑得更甚，“我来吧，你开车。”
　　傅尔冬很是开心，满脸幸福的笑意，苏叶肯试着接受他真是很难得，更难得的是自己的女儿跟苏叶很投缘。他想，只要自己再努些力，让苏叶看见自己的真心，慢慢了解接受他，那么幸福离他就不远了。
　　“傅医生••••••”
　　那声音太过于熟悉，即使苏叶不转身去看也能知道就是他。苏叶就那么僵着身体抱着芫芫，不愿意转过头去看他，很久很久前的那一眼本不该去看，只怪自己的好奇心，还有好胜心，所以才会一见倾心，才会无端的生出后来的那些纠葛。
　　“苏医生也在？”
　　他是铁了心的不放过她啊，无论是什么时候。
　　“嗯。”
　　苏叶只是淡淡的回了他一个字符，心被揪得很紧。
　　“具体的事宜，杜先生就和白医生谈吧，我今天恰好有事，再见。”
　　傅尔冬说着就去开车门让苏叶他们坐进去，苏叶抱着芫芫弯身坐进车里，侧脸的时候看到杜月笙站得笔直，脸上面无表情，双手插在裤兜里，像多年前看的电视剧《金粉世家》里的金燕西一样，帅气的面容，不恭的身姿，就是眼神不一样，冰冷得很。
　　“苏苏阿姨，芫芫很喜欢吃上次的小饼干哦。”
　　苏叶摸摸孩子的头，看着芫芫可爱的脸庞笑了笑，“那么阿姨这个周末再买一盒给你，可是你要答应阿姨不能一口气吃很多，那样会嗓子痛的。”
　　芫芫很认真地点点头，“我很听话的，我一次就只吃几块。”
　　“芫芫，爸爸要问你一个问题，芫芫喜欢苏苏阿姨吗？”傅尔冬在前面边开车边问，苏叶从倒车镜里可以看见傅尔冬的脸上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表情。
　　“喜欢啊，芫芫最喜欢爷爷，爸爸，小姨还有叔叔阿姨了。”孩子天真的脸上是认真的眼神，伸出小手一个一个的算。
　　“芫芫，爸爸再问你，如果让苏苏阿姨做你的妈妈，你愿意吗？”
　　“尔冬••••••”
　　苏叶被吓了一跳，连忙制止，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傅尔冬会那么快就这样问孩子，心里有些慌乱，还有一些不情愿。
　　“苏苏阿姨变苏苏妈妈啊，愿意啊，那么爸爸是不是会和苏苏阿姨结婚？小姨说，如果爸爸和苏苏阿姨结婚了，我就不能喊苏苏阿姨，要喊苏苏妈妈，是不是啊，爸爸？”
　　傅尔冬笑了笑，很开心的回答女儿的话，“是啊，爸爸会和苏苏阿姨结婚的。”
　　苏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尔冬••••••你••••••”
　　“苏苏妈妈，芫芫又有妈妈了。”小孩子很开心的投进苏叶的怀里，苏叶也没有办法，只得由她去。
　　“芫芫，听阿姨说，以后你还是叫阿姨，知道么？”
　　芫芫虽有些委屈的撇着嘴，却也是看苏叶一脸坚持，也就点了点头。
　　这一顿饭吃得很开心，菜色清淡很合苏叶的胃口，在别人看来，就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苏叶也想就这样好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