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吵闹比格犬

4、镜子

　　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正在发生着。来源于内心深处的某种物质在你的体内复苏着。

　　痒。

　　几根凌乱的发丝黏在你的肩膀上。

　　他还在睡着。

　　你躺在床上，茫然地感受着与世界微妙的失联感。

　　记忆在你的脑海里加载，好像在看一段关于其他人的电影。

　　然后你爬起来，坐在床边。

　　不合脚的兔子拖鞋不知道被谁丢进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你藏在客厅茶几下，露出一半的，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拖鞋。

　　被发现了。

　　你低头，眼睛很用力地眨了两下。你不记得自己藏起拖鞋时是怎样恶劣的心理。你笑起来。

　　被发现了。

　　你捂着嘴，无声地笑着。笑得胃部开始痉挛，笑得眼泪也溢了出来。

　　他被你吵醒了，和你刚醒时一样反应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不睡了？”

　　你摇了摇头，擦掉眼泪，嘴角还扬着。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拖鞋：“你丢的？”

　　一句十成十的蠢话。

　　他没什么反应：“你说不合脚。”

　　他的脸和昨晚你喝完可乐后看到的那张脸开始重合。

　　你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自从遇到他之后你与生俱来的敏锐似乎失灵了。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无论做什么都会被看穿的错觉。

　　判断又失误了。

　　他应该也曾和你有过同样的敏锐，只是在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和麻木的生活里消磨了。

　　可一个长期创作的人，敏锐不应该被消磨。这不合常理。

　　“你写什么？”

　　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空气好像顿了一下。

　　不是安静。是顿了一下——像电影胶片卡进齿孔里那种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阻滞。他侧过头看你，脖子转动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你注意到他锁骨窝里那道浅浅的阴影。

　　他没立刻回答。伸手够床头柜上的烟，摸了两下才想起来昨晚最后一根已经抽完了。手指在空荡荡的烟盒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搭在被子上。

　　“写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刚醒时的沙哑还没退干净，“你昨天喝完可乐就看出来的事，现在才问？”

　　你在此刻终于确认了。那从来不是错觉。

　　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丝垂落在肩膀，很痒，你又有点想笑。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失控的笑。

　　“饿了，你吃什么？”

　　你问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有些灰蒙蒙的亮了。

　　不是那种通透的晨光，是城市上空的雾霾和夏日的潮气搅在一起，把天色熬成一碗浑浊的粥。

　　宋雨声没回答你的问题。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又收回来，目光落在你肩膀上那几根黏着的碎发上，停了两秒。

　　“你睡觉不老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随你便”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实。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你蹬到了床尾，你坐在床边，身上穿着的是昨晚喊冷时他套给你的黑背心，领口歪到锁骨以下。你伸手扯了扯，没什么用，索性不扯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

　　你说这话的时候指了指他的腰。

　　他顺着你手指的方向低头——被子只盖到胯骨，腰腹以下倒是遮住了，但人鱼线往上那一段皮肤裸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上面有几道浅红的抓痕。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又把被子拉上来了。

　　“你抓的。”

　　“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不仅知道那是你抓的，你还记得当时他的反应——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你指甲陷进去的时候，呼吸顿了半拍。

　　你们之间的交流方式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宋雨声什么都不会说。

　　他是镜子。

　　你做什么，他就映出什么。你给他可乐，他喝。你问他名字，他说。你靠近他，他不躲。你抓他的腰，他只是把你按得更紧了一些。

　　这种感觉让你既安心又恐惧。

　　安心是因为你终于不用再伪装了。在他面前，你那些精心设计的表演全都不起作用，因为他根本不接你的戏。你不演了，他也不会失望，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你会演什么。

　　恐惧也是因为你不演了。

　　如果你不演了，那你还能是谁？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你感觉窒息前出现的第一个症状。

　　“泡面。”他说。

　　“什么？”不知道会飘到哪里的思绪被打断，你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你刚刚问我吃什么。”他翻了个身，被子又往上带了带，裹到胸口。“你做，我再睡会。还有，衣服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