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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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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还勾着可乐的拉环,无名指无意识地沿着可乐罐的外围绕,凝结的雾气被皮肤的温度聚集,滑落,绽在地板。
你被细微的摩擦声吸引,抬头。那是你会喜欢的一只手。冷白,纤长,骨节分明。你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到底在看些什么。
然后你听到他问,“谢什么”。语气是“今晚天气怎么样”的无关紧要。
谢什么呢。你也不知道。
谢他的留宿,谢他的体贴,还是谢谢他终于让你睡了个好觉。可这些答案在连姓名也不知道合租室友面前,太过暧昧了些。
然后你开口,不合情理地问出了比想法更越界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你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是对现实荒诞的嘲讽。你循规蹈矩地走过了二十多年。如今却闯进不知名的陌生人的房间里,留宿,安睡,不讲道理。
“宋雨声。”
你没有打算得到回复。
从你单薄的过往来看,短暂而无趣的人生中,人和人之间本就如无根浮萍。这似乎是你在用以对抗世事无常时,仅存的叛逆。
可那三个字还是在你的舌尖绕了两圈。雨声,某种潮湿、黏腻、带有回响的事物,绵绵不绝,是发霉的墙角和茂密的青苔。
出于礼貌,你或许应该夸赞一声好听,或者回应自己的名字。但你只是“嗯”了一声,又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补充道:“很合适你。”
夜似乎过于安静了。你听到椅子在受潮翘边的木地板上沉闷的摩擦声,以及半杯可乐触及桌面时微小的气泡声。
他又点了一支烟,左边胳膊撑在椅背上,侧过身来看你。“合适?”
你不应该在刚知道名字的人面前展露你异于常人的敏感内里,就像深夜里游荡的野猫不应该在廉价的食物前露出肚皮。
可是那些无意中沾染的细密的难以察觉的痛苦,总是依附于血肉连接的缝隙,在闷热潮湿的夏夜发作,溃烂,筋骨分离。
你突然想喘一口气。
因为你在混乱的房间中窥见某种秩序。
那是破碎的,同类的气息。
所有可能的回复在你脑海里弹窗般展现,像是可以从细枝末节增加好感度的攻略游戏。
这是你的天赋,你的诅咒,你的生存美学。
你对世间万物的细微扰动有着天生的不设防的敏锐。捕获,读取,翻译,解析,然后披上最适合的那张皮。
你是披着人皮伪装在人群中的异类。而你在今天似乎发现了同类。
该说些什么呢?你第一次迟疑了。
你感到困惑。
因为和他对视的瞬间,隐在思绪里的画面开始模糊,卡顿,乱码,发出“异常报警”的滋滋声。
屏幕上很短暂地,映出你自己的脸。而后是归于空白的尖锐且漫长的蜂鸣。
你陷入了某种无意识的混乱,像是遇见未知BUG的系统瘫痪。
漫长的沉默过后,你听见有人在用自己的声音发出询问。
“孤独吗?在那样漫长的、不知道何时放晴的雨季——你嗅到木头腐烂的味道吗?”
迟来的危险信号席卷全身,水杯跌落在地板,沉重的撞击声之后的瞬间是清脆的碎裂声。
你捂着嘴,陷入窒息的真空。
那是不加修饰的内心独白,过于的赤裸和暴露。是感官和想象的叠加涌现。
极度危险的自我暴露,触发了保护机制——你长久地陷入了冻结。
你无端想起搬家前和心理医生的最后一次对谈。
“你可能需要更换一种生存环境,或者生活方式。”
“也许我只是缺少同类。”
然后你被她礼貌地“请”了出去。
然后呢?
然后你搬来了这里,逼仄,拥挤,破败,和该死的老旧的线路。
如果不是长期丢失的睡眠,如果不是总是过载的电闸,如果不是过于闷热的天气,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偶然发现的同类。
那不是同类。
你感到一股真切的愤怒在胃里,在心口,在喉咙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