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小学课 ...
-
小学课堂里的声音早已模糊,但那个问题像一颗钉子,扎进了盛羽的记忆深处,锈迹斑斑,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眉眼漂亮的女人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攥着作业本,站了很久,才小声开口:“妈妈,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水声停了。
女人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凉的、被掏空了的厌倦。
她露出自嘲的笑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硌人:“我告诉你。你的命,对我来说,就像羽毛一样轻贱。一个错误。”
盛羽站在那里,作业本被手指攥出了褶痕。他没哭,没跑,甚至没有低下头。他只是把那页空白的作业纸翻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那年他七岁。
后来他再也没有问过任何人,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那晚走廊的灯光映出一个少年的影子,他说了一句让盛羽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
“为什么觉得是这个字?”
“因为羽毛很自由,而你很恣意”
叮……
就像是珠子砸在铺满瓷砖的地板上,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吵得人心慌。
这是盛羽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你像羽毛一样自由恣意’。
盛羽站在夏风里,音乐忽然变得很远。
意外的,炸起的毛被面前的男生抚平。
“不问我吗?”
“什么?”
那双桃花眼染上笑意,连带着那颗小痣:“樊忱,双木樊,竖心忱。”
“忱哥!你人呢!”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樊忱从来没有过这么想把他关静音。
“走了”盛羽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
在樊忱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嘴角。
漂亮的桃花眼,他见到了。
“忱哥,那是谁啊?”
“……”
“卧槽,刚刚那个吉他帅哥?哥,你可以啊!”
“……”
音乐恰巧截止,此刻的安静是今夜的康桥。
樊忱不再理他,回头看过去时,哪还有少年的影子。
“忱哥,人都走了,回神吧!”骆云嘉冲樊忱挤着眼。
于是忍了他一天的樊忱终于脱口“傻逼”然后从他身边路过。
这才是今晚的康桥。
*
晚风轻轻掠过,盛羽背着吉他,脚步轻快了几分。
樊忱……
忽然觉得,学校合并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
夏末的午后,阳光从琴行的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店里却安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盛羽蜷在琴行最里面那间小房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叠成方形的外套,睡得正沉。沙发旁的矮桌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水,和一本翻到某一页就不曾再动过的吉他杂志。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苏柏,这家琴行老板,也是从小教他吉他的人。上午扔给他一把钥匙和一袋面包,说“出去一趟”,然后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消失在了街角。
盛羽本来打算练会儿吉他,但阳光太暖,沙发太软,面包吃到一半困意就涌了上来。
他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琴行前厅传过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猫,断断续续地抽噎,中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我不要”“我不想练”。
盛羽皱着眉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他躺了几秒,听见另一个声音。低沉的,耐心的,带着点无奈的语气:“你先弹一遍,弹完了哥哥给你买糖吃。”
“我要糖!我不要弹!”
哭声又大了几分。
盛羽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头发翘起一撮。在头顶支棱着,就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掀起身上的外套,踩着拖鞋往前厅走,步子很轻,没什么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樊忱。
樊忱半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脸上挂着两行泪,嘴巴瘪着,小脸皱成一团。
樊忱的手里拿着一本初级钢琴的琴谱,另一只手无奈地帮女孩擦着泪。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被解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干净的皮肤。午后的光从玻璃门涌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连头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盛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樊忱也听见了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盛羽微微一顿,眼睫轻颤,显然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然后是短暂的空白,在脑子里翻箱倒柜“这人叫什么来着”。他轻蹙一下眉,最后他想起来了。
“樊忱…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又沉又软
樊忱看向他,眼前的少年和告别典礼上那个抱着吉他,浑身小刺的模样判若两人。
头发乱着,T恤领口歪向一边,像只未来得及藏起锋芒的小兽。反倒多了几分无措。
“盛羽。”樊忱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你在这……工作?”
“算是。”盛羽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小女孩,“这是?”
“送她来练琴。”樊忱朝小女孩扬了扬下巴,“那卷毛的妹妹。他临时有事,让我带过来。”
说名字对方不清楚,说特点。一头卷毛,话多得像开了倍速,盛羽在脑中对上这号人。
见被忽视了,小姑娘声音又有加量的趋势。
盛羽走过去蹲下,跟小女孩平视。
“别哭了。”他放软了声音,语气也比刚才和樊忱说话时低了几度,也温柔了几倍。
小女孩抽噎着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哭得更厉害了。
盛羽:“……”
樊忱在旁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盛羽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也没什么杀伤力,更像是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一点,在午后的光里看得分明。
他转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彩色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被折叠起来的彩虹。
他把糖递到小女孩面前。
“吃糖吗?蓝莓味的。”
小女孩抽噎着,看了看那颗发着亮的糖球,又看了看眼前的人,这个哥哥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安静。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糖接了过去。糖塞进嘴里的那一瞬间,哭声顿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时候,琴行的门被推开,苏柏拎着两袋东西走进来,看见店里这副景象,愣了一下:“哟,今天这么热闹?”
盛羽直起身,叫了一声“苏哥”。苏柏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樊忱,又看了一眼盛羽,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朋友?”
“算是。”盛羽说。
苏柏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
盛羽转身回了休息室。再出来时,额前的碎发还沾着点水汽,被手指随意拨弄过,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他手里多了一瓶水,走到樊忱旁边,递过去。
“给你。”
樊忱接过来,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他看了盛羽一眼,对方已经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东西了。
樊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流划过喉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柜台后的少年身上。
盛羽低着头,指尖轻轻翻动琴谱,神情专注而安静,阳光透过琴行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格外清晰。
整个画面安静又温柔,不是那种需要用话语填满的尴尬静谧,而是可以就这样安心待着的安稳。
苏柏经过盛羽身边时拍了他一下。“对了,晚上店里缺人,你去及行唱两首,就当上班了。”
及行是苏柏开的清吧,虽说每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也算是个富二代。琴行生意起来了,说是要再创辉煌,结果开了个酒吧,美其名曰“拓展艺术边界”。
“压榨。”盛羽面无表情地说,连头都没抬。
“哎,你这小孩又不是让你白干。”苏柏瞪眼。
盛羽嘴角动了一下,那一点弧度很快就不见了。“加倍。”
“没问题,财迷。”苏柏笑出声,又重新坐回去教学了。
琴行前厅安静下来。小女孩终于开始弹琴了,断断续续的音符从角落里飘出来,像一只学飞的小鸟,扑腾两下,歇一下。
盛羽靠在柜台上,把收拾出来的琴谱归类,手指在纸页间慢慢移动。
樊忱还坐在原地,看着他。
“看什么?”盛羽没抬眼,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冷,是被人注视太久之后的本能反应。
“没什么。”樊忱移开视线,端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你晚上要去唱歌?”
“嗯。”
“在哪?”
盛羽报了清吧的名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巷子里,不太好找。”
“我能去吗?”樊忱问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盛羽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抽屉合上,声音压得很平:“随便。”
*
街巷深处亮着刺眼灯光的小馆。
几只挂在店前闪光的灯串随着来人推门的动作撞在一起,叮当声响做一片。
“欢迎光临及时行乐,请里面享受。”
清吧叫“及时行乐”,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木质桌椅,角落里搭了一个小舞台,上面立着麦克风,几把乐器随意地堆在旁边。酒水被摆在转角楼梯上,五花八门,却有股随性的好看。
快到九点,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熟客,冲着苏柏调的酒和偶尔来驻唱的盛羽。有人轻声聊天,有人独自翻手机,杯盏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温暖。
盛羽拿起那把放在琴架上的吉他,调了调音。手指搭上弦钮的时候,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灯光师把舞台的光调得很暗,只打亮了他怀里的吉他和一小片地面。他坐在高脚凳上,垂着眼,手指搭上弦。
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
唱到一半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
盛羽没抬头。他的视线落在琴弦上,手指按着熟悉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拨。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台下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轻,宛如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
盛羽撩起眼帘,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略带疏离的桃花眼。
樊忱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一杯酒,正看着他。吧台的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眼尾那颗小痣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
骆云嘉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盛羽的手指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一个杂音。
他低下头,继续弹。但心跳快了半拍,快得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唱完最后一首歌,盛羽把吉他放回琴架上,走下舞台。
走到吧台另一边,拿起自己那杯已经没气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你一个人来的?”盛羽低头看着桌子,没看樊忱。
“嗯。
两个人并排坐在吧台边,谁都没说话。
清吧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荡开,像一层薄雾。
“明天八点到校”樊忱突然开口。
“嗯,知道。”
樊忱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开口。
“走了。”樊忱站起来,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嗯。”
樊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盛羽还坐在吧台边,手里捏着空杯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盛羽。”
盛羽抬头。
“明天见。”樊忱说。
然后他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盛羽坐在吧台边,手里的杯子放下又拿起来。
苏柏在旁边擦杯子,看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没说话。
“笑什么?”盛羽说,声音有点闷。
“没什么。”苏柏把杯子挂在架子上,“你这个朋友,人不错。”
盛羽没接话,从吧台顺了片口罩戴好,背上吉他,说了声“走了”,推门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闷热和一点点凉。街上的行人少了,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没有音乐,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刚才那首歌。不是他唱的那首,是另一首。他记不清旋律,只记得弹的时候,台下有一双眼睛在看他。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深水,像夜湖。
他家在老城区附近,巷子窄,路灯暗,平日里就有些乱,晚上更是少有人来。墙根处堆着几袋垃圾,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他背着吉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旷的回响。
刚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一阵短促的惊叫。
“啊——救命!”
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又拼命挣开了一瞬。然后是一阵闷响,像有人被推倒在地上,衣服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盛羽的脚步停住了。
大脑空白了一秒。
黑暗如潮水一样涌上来,仓库里潮湿的味道,铁门从外面锁上的声响。那些画面重叠在一起,叠成眼前这条漆黑的巷子。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放轻步子,往巷子深处走去。琴箱在背上轻轻晃动,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琴包。他的手指攥紧了背带,指节发白。
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救命——唔——”
他没有再听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