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双皮奶怪

1、第 1 章 夏末的

　　夏末的暑气仍未散尽，闷热如一层薄纱裹着整座校园，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风，勉强拂动枝头的叶。

　　处在休息中的校园意外地声音嘈杂，喧闹顺着热浪蔓延开来。

　　“大家不要挤，不要挤！刚来的同学请到左面收发室领取荧光棒，之后就可以随便参观了”身穿荧光马甲的学生举着喇叭嘶吼，有一种随时会中暑倒下的气势。

　　音海中学，一所被熟知的艺术学校。每年的优秀毕业生数不胜数，校长的毕生心愿就是让每个热爱艺术的孩子都能无负担地拿起乐器。这所中学几乎是以半公益的姿态伫立了多年，像一棵根系扎得极深、却营养不良的老树。

　　可现实终究骨感，在乐器设备捉襟见肘，教学楼雨后便掉皮的压力下，常年拮据的资金链终于压垮了这艘旧船。最终让音海只得与南宁高中就此合并，全体学生转入新校继续学业。

　　在这个夏末，音海中学迎来了它的告别典礼。为此，校方特地邀请了横跨半个区的南宁学生前来见证。

　　“我去，忱哥，”一头卷毛的男生一脸兴奋地抻着脖子四处环顾，“整这么大阵仗，还有荧光棒，这是演唱会吗？这么夸张”

　　樊忱没接话。

　　他站在人群里，被四面八方的人流推着往前走，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防晒霜的气味，闷得人头疼。他把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还是觉得喘不上气。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差点怼到他脸上。

　　“骆云嘉，你自己逛。”他说完，转身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

　　“哎——忱哥！”骆云嘉在后面喊了一声，但很快被人流淹没了。

　　樊忱绕过主教学楼，往后面走。音海的校园不大，主楼后面有一排老旧的平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走进就会被吞噬。

　　沿着平房往前走，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繁茂的几棵银杏投下斑驳树影，烈阳掺杂其中也被层层遮挡。

　　断断续续的弦响打破空气中的沉闷。

　　声音从平房尽头那间屋子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樊忱停下脚步，循着声音走近。窗下，树荫遮挡，只能看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户，怀里抱着吉他。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拨了几下，停住，又拨了几下，大概在确认某个音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樊忱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

　　他沿着平房往回走，拐了个弯，发现前面是一堵围墙。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一只壁虎趴在墙头，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嗖地钻进了叶缝里。

　　他走错了方向。

　　音海的布局比他想的复杂，这些小平房绕来绕去，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已经分不清哪条路是回去的了。他站在原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喇叭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吉他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人，还是那段旋律，但这次多了几个音，像一根线终于穿过了针眼。

　　樊忱稍作犹豫，转身。

　　“你好。”

　　吉他声戛然而止，窗下那人转过头来。

　　是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怀里抱着一把旧吉他。转过头的时候眼睛照入细碎的光，浅棕的瞳孔带着一点被打扰后的警觉。

　　“不好意思，”樊忱说，“我迷路了。你知道怎么去操场吗？”

　　男生静静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里，樊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审视了一遍，说不上是恶意的打量，更像是对方在判断他值不值得回答。

　　然后男生捡过地上的琴盒，把吉他装好，站起来。

　　“这边。”他说，声音低低的，不太习惯跟人说话的样子。

　　少年走在前面，樊忱缓步跟上。两个人穿过平房旁边的小路，拐过两个弯，远远看见操场上的人群和旗杆。男生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直走就到了。”

　　樊忱刚要开口道谢，拐角处忽然晃出两道身影。

　　穿着南宁高中的校服，为首的那个男生叼着烟，烟雾从他嘴角懒洋洋地溢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片灰蓝色的雾。他看见樊忱，先是一愣，然后勾起了嘴角，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哟，忱哥，这是跑哪个犄角旮旯里来了？他视线扫过樊忱，最后落在盛羽身上，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这不是音海的盛羽吗？听说你们学校要跟我们合并了？”

　　盛羽没说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如果不是樊忱正好在看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他肩膀微微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叼烟的那位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别以为合到我们学校，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了。说白了，就算进了同一扇校门，你这辈子，也永远不如我。”

　　另一个人跟着笑，笑声格外刺耳。

　　盛羽往旁边侧了一步，挡在樊忱前面：“让一下。”，声音不大，但很稳。

　　“就不让，你能怎么着？”叼烟的把手搭在墙上，挡住去路。眼神依旧黏在盛羽身上，满是不屑。

　　樊忱看了一眼盛羽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还没等盛羽下一步动作，下一秒，樊忱伸手，轻轻握住了盛羽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底下能摸到脉搏在跳。一下，两下，比正常的心率快了一点。

　　盛羽猛地一怔，转头看向他。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烫得他几乎想要甩开。樊忱没做任何解释，只是拉着他，转身朝着岔路快步跑去。

　　盛羽被他拽的踉跄了一下，随即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穿梭在不算宽的小道，风从他们耳边掠过，带来夏天的丝丝燥热。

　　樊忱的侧脸暴露在盛羽的视线内。

　　利落的下颌，被风扬起的衣摆，还有眼尾处那颗招摇的小痣……

　　身后的谩骂声很快被鼎沸的人声与音乐盖过，杳无踪迹。

　　“呼—”盛羽弯腰单手撑着膝盖，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浅唇微张整理着气息，等气息慢慢平复后，他直起身看着被拉住的手腕

　　“谢了，手放开”

　　樊忱反应过来后，触电般松手，抬手刮了下鼻尖，“不好意思。”

　　盛羽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樊忱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发烫。

　　“谢了。”盛羽说。

　　樊忱摆了摆手，直起身来。这时候操场上响起喇叭声：“告别典礼即将开始，请各位同学有序入场——”

　　盛羽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操场方向：“那边。”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操场。骆云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勾住樊忱的脖子：“你跑哪儿去了！找你半天！”樊忱把他胳膊扒拉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哪还有人。

　　他想起刚才自己莫名拉起人家就跑的举动，勾嘴笑了下。

　　“卧槽，你笑什么？！”

　　“没有”

　　骆云嘉：“……”

　　墨色渐渐填满天空，跑道上的灯相继亮起。音乐伴奏声由低转响，盖过了哄闹的人群。舞台旁挤满了学生，荧光棒在夜色里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穿着潮流，脸上架一黑墨镜的主持人正激情地念着台本。

　　现场气氛逐渐热烈，周围是尖叫的声浪，但樊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舞台上，凭借着身高优势，在乌泱泱的人头中寻找着什么。

　　视线不再晃动，他看到了被音响挡住的清瘦身影。

　　穿着灰色印花短T和黑色休闲裤的少年安静地待在一片穿着红绿校服的学生中间，显得又乖又出众。

　　黑色的头发懒散地贴在额前，少年眉眼清隽又带着些疏离感，薄厚适中的浅唇轻抿着，修长纤瘦的手指调试着琴音，让人不自觉地沦陷。

　　好像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盛羽撩起眼帘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盛羽看着那双眼睛怔了一瞬，不易察觉地移开视线。

　　典礼开始了。先是台前领导讲话，后是学生表演，一个接一个。骆云嘉在旁边叽叽喳喳，点评这个唱得不行那个弹得一般，樊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一个名字，手指停住了。

　　“下一个节目，吉他演唱，表演者——盛羽。”

　　盛羽。

　　樊忱抬起头。

　　原来是你…

　　盛羽从侧幕台后面走出来，怀里依旧抱着那把旧吉他。他走到舞台中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舞台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的T恤衬得格外干净。

　　他垂眸，手指搭上弦。清脆的弦音在声浪中出现，穿破空气，干净利落地划开了夏末的闷热。

　　“你看，这个小哥哥好帅！”樊忱周围发出女生们小声的惊呼，有人在问他是哪个班的，有人已经在拿手机录像了。

　　舞台上的少年站在聚光灯下，随着指尖拨动吉他，身体小幅地晃动着。

　　“I want you I'll colour me blue”

　　“Anything it takes to make you stay”

　　“Only seeing myself”

　　“When I'm looking up at you”

　　……

　　清冷温润的嗓音沁入耳膜，仿佛在讲述一段故事，台下的人停下喧闹，陷入舒缓的琴音，沉醉在男生的表演。

　　盛羽弹得很慢，但每一个音都很稳，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急不缓，温柔绵长。

　　樊忱坐在台下，手里的节目单被捏出了一道褶痕。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指尖抽离琴弦，琴音渐渐平息，男生伸手拉过立麦，看向台下某处说：“谢谢。”

　　“啊啊啊啊啊啊啊帅哥再来一首！”

　　一首结束，气氛被推向高潮，盛羽抱着吉他走下台。樊忱看着他消失在侧幕条后面，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哎！忱哥你去哪？等我一下——”

　　骆云嘉看着樊忱的背影陷入自我怀疑，今天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盛羽被叫住了。

　　一个老师从后台跑出来，拉住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跟着老师往教学楼方向走了。樊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口。犹豫片刻，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上的灯开着，照得地面发白。樊忱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里面的桌椅堆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乐谱和宣传单。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前面是一间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和说话声。

　　“盛羽，帮我把那个箱子搬过来。”

　　“好。”

　　樊忱轻靠在墙边。

　　过了一会儿，盛羽从办公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上面摞着几本旧乐谱。他一转身，差点撞上樊忱。

　　纸箱晃了一下，最上面那本乐谱滑下来。樊忱伸手稳稳接住，递了回去。

　　“谢谢。”盛羽看清来人，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走走。”樊忱把乐谱放回箱子上，看了盛羽一眼。“很好听。”

　　盛羽愣了一下。

　　看着那双细挑的桃花眼，他说：“谢谢”

　　盛羽抱着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尤其是被一个陌生人。

　　樊忱也没再说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给盛羽让出路来。

　　“那……再见。”盛羽说。

　　“嗯。”樊忱点了点头。

　　盛羽抱着纸箱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很漂亮。

　　樊忱还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盛羽回头，轻轻抬了一下手，像在说再见，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典礼还在继续，音乐穿过夜色，在校园里弥漫着。

　　空气里是夏末独有的气息，闷热里裹着一丝凉，预示着新的故事要悄然启程。

　　盛羽从教室出来，他把吉他装回琴盒，侧背在肩上。琴盒的拉链拉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拽，拉好。

　　刚迈步，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转过身。

　　此时一阵夏风吹过，一如在小径穿行时那样沁人心脾，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樊忱站在几步之外，对上了他的视线。

　　身后的音乐还在继续。

　　“还没问你叫什么”樊忱对上他的视线。

　　盛羽安静地看着他，带着些疏离：“盛羽”

　　“羽毛的羽？”

　　盛羽不自知地绷紧了脊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蛰了一下。

　　——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