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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舌战群儒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只是蒙蒙亮,淡青色的光线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悄悄爬进301室。徐诗梦的生物钟很准,几乎是在设定的闹钟震动前几秒,就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
      寝室里一片静谧,只有室友们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被窝里静静地躺了几秒钟,感受着身下陌生的床铺硬度,鼻腔里萦绕着宿舍特有的、混合了淡淡消毒水和各自洗衣液的味道。新的一天,在新的地方开始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撩开床帘,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视线下意识地先落向下铺。
      潘甜甜睡得正沉。她侧躺着,面朝外,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嘴巴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她嘴角竟然还向上翘着,勾勒出一个甜丝丝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整个人裹在印满卡通草莓的被子下,蜷缩着,像只毛茸茸的、贪睡的小动物。
      徐诗梦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些微清冷感,不知不觉就被冲淡了。这个女孩,连睡相都这么……有感染力。好像看着她,就能感觉到一种简单纯粹的快乐。真的很可爱。
      她的目光又移向对面下铺的叶池。
      叶池是平躺着的,睡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的位置,规规矩矩。被子盖到肩膀,边缘整齐。她的呼吸声比潘甜甜更轻,几乎听不见。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下颌到脖颈的弧度优美流畅。皮肤是健康的白皙,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她闭着眼睛,眉目舒展,神情恬静,像一幅精心勾勒的仕女图,有种沉静的、不张扬的美感。连睡觉都带着一种自律和从容的气息。
      徐诗梦的视线最后掠过叶池的上铺。那里,叶舒妤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被子拉得很高,几乎把整个脑袋都蒙住了,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发顶。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但始终没有把头探出来。看来是怕冷,或者……缺乏安全感?
      看着这三位性格迥异、但此刻都沉浸在睡梦中的新室友,徐诗梦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昨天还觉得有些距离和生疏,但经过一夜的“共处一室”,看着她们毫无防备的睡颜,那种“陌生人”的感觉,似乎被冲淡了不少。她们不再是“新同学”、“新室友”这样笼统的标签,而是有了更具体、更生动的形象。
      她轻轻掀开被子,扶着床边的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拿起昨晚就放在枕边的衣服,迅速换上。早春的清晨,宿舍里还残留着夜的寒意,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她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室友。
      就在她换好衣服,准备去洗漱时,下铺传来一阵窣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小小的哈欠。
      “唔……”
      徐诗梦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潘甜甜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抬头,正好对上了徐诗梦向下看的视线。
      “咦?诗梦?”潘甜甜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然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你今天起这么早啊?”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但看向徐诗梦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清醒和……崇拜?“天都没怎么亮呢……你的习惯也太好了吧!果然不愧是女神,连作息都这么自律!”
      徐诗梦被她这副刚睡醒就忙着拍“彩虹屁”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习惯了,不算早。你再睡会儿吧,还早。”
      “不睡啦不睡啦,你都起了,我哪好意思再赖床。”潘甜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在空中划出舒展的弧度,身上的柠檬黄睡衣随着动作拉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她像只终于充好电的小动物,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动作利落地爬下床,光着脚丫就踩在了地上,“嘶——好凉!走走走,洗漱去!”
      她这咋咋呼呼的动静,虽然已经尽量放轻,但在安静的清晨宿舍里,还是有了点“唤醒”的效果。
      对面床铺,叶池的睫毛颤了颤,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苏醒安静得多,先是在枕头上轻轻转动了一下脖颈,适应光线,然后才慢慢坐起身。脸上没什么刚睡醒的迷蒙,眼神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她看向徐诗梦和潘甜甜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也动作轻缓地开始下床。
      上铺的叶舒妤似乎也被惊动了,被子底下动了动,然后,那颗一直蒙着的脑袋,终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被窝边缘探了出来。头发睡得有点翘,脸色带着刚睡醒的红润,眼睛因为不适应光线而微微眯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她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徐诗梦,还有正在翻找洗漱用品的潘甜甜和叶池,脸上闪过一丝“大家都起了我是不是起晚了”的慌张,也赶紧窸窸窣窣地开始动作。
      不到十分钟,301宿舍的四个女生都已经收拾妥当,换上了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穿在不同气质的女孩身上,效果各异。叶池穿着显得格外清爽利落,有种优等生的干净感;潘甜甜则把校服穿出了活泼俏皮的味道,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叶舒妤似乎不太习惯,一直低着头,默默整理着衣领和下摆;徐诗梦自己则觉得这校服比想象中舒适,简单大方,省去了每天考虑穿什么的麻烦。
      四个人拿着各自的牙杯毛巾,鱼贯走进水房。早晨的水房已经有不少女生,水流声、刷牙声、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她们找了个并排的四个水龙头,开始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徐诗梦用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并排站着的四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孩,心头那点“独在异乡”的飘忽感,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至少,在这个新的环境里,她不是一个人。
      洗漱完毕,收拾好内务,潘甜甜提议:“我们去食堂吃早饭吧!听说开学第一天食堂有特别供应的豆浆油条,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好。”叶池点头同意。
      叶舒妤也小声“嗯”了一下。
      徐诗梦自然没有意见。
      四人一起走出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深深吸一口,肺腑都仿佛被洗涤过。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早起的学生,有的在跑步,有的抱着书匆匆走向教学楼或图书馆。树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在渐亮的天光下闪闪发光。
      “看,那边是操场,早上晨练的人不少。那边是图书馆,不过我们文科班的教学楼在另一边……”潘甜甜自来熟地充当起向导,边走边介绍,虽然她自己也才在这里待了一个学期。
      叶池偶尔补充一两句更精确的信息。叶舒妤安静地跟在旁边,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熟悉又因清晨而显得不同的景色。
      徐诗梦安静地听着,看着。这就是她未来一年半要度过大部分时间的地方。陌生,但正在一点点变得具体。
      食堂里已经飘出了食物的香气,比昨天中午更加浓郁。果然,靠近门口的一个窗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今日特供:现磨豆浆、新鲜油条”。
      “快快快!排那边!”潘甜甜眼睛一亮,拉着叶舒妤就冲了过去,还不忘回头招呼徐诗梦和叶池。
      四个人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大多是住校生,脸上都带着新学期伊始的朝气和些许假期综合征的困倦,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徐诗梦站在队伍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的各个角落。然后,在靠近门口的另一条队伍里,她看到了一个绝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身影。
      江健鹏。
      他同样穿着蓝白校服,但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头发看得出是随便用手抓了抓,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没睡醒的烦躁,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散发出“别惹我”的低气压。他旁边站着周健,同样哈欠连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似乎是感觉到了某种视线,江健鹏皱着眉,不耐烦地抬眼,随意地扫了过来。
      目光在空中,不偏不倚,正好和徐诗梦的撞了个正着。
      江健鹏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看到她。他眼中的困倦和烦躁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别扭,还有一丝被抓包似的、迅速扭开头也掩饰不住的僵硬。
      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徐诗梦这个方向,还下意识地抬手,胡乱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好像这样就能抹掉刚才那尴尬的对视。
      徐诗梦在他看过来的一瞬,心里也莫名紧了一下。但看到他这幅如临大敌、迅速回避的样子,那点紧张又化为了些许无奈和……好笑。
      这人……到底是有多不待见她?连个偶然的对视都要这么避之不及?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耳边传来潘甜甜兴奋地跟叶舒妤讨论豆浆要甜的还是原味的声音,还有叶池低声提醒“油条一次性别买太多,吃不完”的冷静语调。
      早餐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面食的香气和豆制品的醇厚味道。新的一天,就在这琐碎而真实的清晨食堂里,正式拉开了序幕。而某个角落里,某个别扭少年的存在,似乎只是这喧闹背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带着刺的小小注脚。
      教室里的交锋
      班主任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李老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有些凌乱,堆满了教案、作业本,还有几本厚厚的、书脊被翻得有些起毛的书。徐诗梦眼尖,瞥见最上面两本的标题——《国殇》《明亡》。看来这位年轻的班主任,对社科类的书籍确实很有研究。
      李老师手里拿着徐诗梦的成绩单和档案,看得很仔细,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嗯……徐诗梦同学,”李老师终于放下资料,抬起头,隔着眼镜片看向她,脸上带着赞许和思索交织的表情,“成绩非常优秀,尤其是文科,很均衡,历史更是突出。说实话,能把你分配到我带的班,对我个人而言,是很大的助力。”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目光有神。
      徐诗梦微微欠身:“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资料上说,你还参加过不少演讲比赛,市级、省级的都有,”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点探究,“看来你不仅成绩好,表达能力和心理素质也不错,经验丰富。”
      “是的,老师,以前参加过一些,算是有些经验。”徐诗梦回答得谨慎。她不太喜欢过分强调过去的“成绩”,那代表的是过去,而新的环境,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这就好。”李老师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了谈话的姿态,“大部分情况下,新同学,尤其是像你这样半途转学、在班上完全没有社交基础的,刚到一个新集体,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嗯,无形的隔阂,甚至可能被有意无意地排挤。”
      徐诗梦安静地听着,心里明白李老师说的是事实。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所以我觉得,与其让你被动地融入,不如主动出击。”李老师继续说,眼神里闪着点属于年轻教师的、带着些理想主义色彩的光芒,“第一节课,我会让你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而且,我提前让其他同学准备了一些问题——主要是关于学习方法、学习经验的,你可以给大家分享一些你的心得。这样一来,大家能更直观地了解你的优秀之处,也能从你这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干货’,更容易接受你。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徐诗梦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可以的,老师,我没问题。”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用“学习”这个共同话题打开局面,比干巴巴的自我介绍有效得多。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老师满意地笑了笑。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划破了校园的喧嚣。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还残留着假期归来的松散气息,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补作业的,分享假期见闻的,闹哄哄一片。
      当李老师带着徐诗梦走进教室时,喧闹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迅速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种带着好奇的安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讲台旁那个陌生的女孩身上。
      徐诗梦今天穿着合身的蓝白校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地迎向那些打量。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侧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她皮肤很白,五官精致,气质沉静,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清雅的仕女图误入了喧嚣的凡间。
      不少男生明显看直了眼,女生们眼中也流露出惊艳和打量。教室里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持续的掌声,夹杂着低低的议论。
      “哇,新同学好漂亮!”
      “这气质……绝了。”
      “转学生?以前没见过啊。”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江健鹏和他的几个“兄弟”——周健、吴琦、王鸿文,就表现得兴致缺缺。江健鹏甚至没抬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盯着桌面,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周健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鹏哥,看,你的‘麻烦’来了。” 江健鹏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笔转得更快了。吴琦和王鸿文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大家安静一下。”李老师拍了拍讲台,声音不高,但很有威慑力,“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徐诗梦。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又响了一阵。李老师示意徐诗梦上前。
      徐诗梦走到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漫不经心的面孔。她看到了前排朝她疯狂使眼色、无声做加油手势的潘甜甜,还有她旁边有些害羞但同样眼睛亮亮的叶舒妤,以及坐在她们后面、神色平静朝她微微颔首的叶池。她也看到了后排那个故意不看她、侧脸线条绷紧的江健鹏。
      她收回目光,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徐诗梦”。
      三个字,笔画清晰,结构舒展,带着明显的笔锋和筋骨,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清秀中透着一股力道。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写完,她转回身,面向大家,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大家好,我叫徐诗梦。很高兴能在未来的时间里,和大家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很标准的开场白。她顿了顿,按照李老师事先的交代,继续说道:“如果大家对我有什么好奇,或者在学习方法、经验上有想交流的,现在可以提问,我会尽我所能回答。”
      话音刚落,教室后排,江健鹏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前桌周健的凳子腿。
      周健接到“信号”,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
      “好,周健同学,你有什么问题?”李老师点头。
      周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看向徐诗梦,语气故意拖长了点,带着一种夸张的“好奇”:“请问新同学,您长得这么漂亮,是怎么做到的呢?”
      问题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和窸窣的低语。这问题……听起来像是在夸人,但在此情此景下提出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轻佻和刁难。不少同学皱起了眉,看向周健的目光带上了不满。潘甜甜更是气鼓鼓地瞪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徐诗梦身上,想看她如何应对这带着刺的“赞美”。
      徐诗梦脸上没什么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她看着周健,目光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只是等周遭细微的嘈杂平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圈圈涟漪:
      “古人云,‘相由心生’。”
      简简单单四个字,一个典故。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所有人——包括提出问题的周健——都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和反击力度。
      你不是问我怎么长得漂亮吗?我告诉你,相貌是内心世界的反映。你现在觉得我漂亮,那可能是因为我心术正。至于你问出这种问题……大家想想你的“心”长什么样吧。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笑出声。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更多的笑声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家再看向周健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调侃和“你自找的”的意味。
      周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阵红一阵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他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讪讪地坐下了,再不敢看徐诗梦的方向。
      第一回合,江党,惨败。
      江健鹏转笔的动作停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没用的东西。
      这时,前排的潘甜甜高高举起了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潘甜甜同学。”李老师点名。
      潘甜甜站起来,声音又甜又脆,带着十足的真诚:“请问新同学,你是怎么样和别人社交、搞好关系的呢?我觉得你看起来就让人很想亲近!” 她问完,还冲徐诗梦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就正常多了,也切合“学习经验分享”的主题——人际交往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学习。
      徐诗梦对潘甜甜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她的善意。然后,她略一思索,再次开口,这次引用的句子更长了些:
      “古人亦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清晰沉稳的嗓音在教室里回荡。意思是:不要因为是小的坏事就去做,不要因为是小的善事就不做。只有贤明和德行,才能使人信服。
      教室里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哇,张口就是古文……”
      “这新同学文学底蕴可以啊!”
      “听说她成绩超好,还拿过省里的奖……”
      “我的天,这么厉害怎么转来我们学校了?”
      江健鹏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那股别扭劲更重了。装,接着装。显摆她读书多是吧?
      他不动声色地,又在桌子底下,用力戳了戳坐在他斜前方的吴琦的后背。
      吴琦会意,硬着头皮举起了手。
      “吴琦同学。”李老师示意。
      吴琦站起来,身材比周健壮实些,看起来有点凶,但问的问题倒是比周健那个有水平一点,也更刁钻:“请问徐同学,如果……别人和你产生了矛盾,或者对你有意见,你通常怎么处理和对方的关系?”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涉及到人际冲突的处理。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徐诗梦这次几乎没有停顿,她看着吴琦,目光清正,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一笑泯恩仇。”
      前半句出自林则徐的名联,后半句化用自“相逢一笑泯恩仇”,表达的是胸襟开阔、包容豁达的态度。
      “好!”
      “说得好!”
      这次,不仅仅是惊叹,不少同学直接小声叫好,甚至有人鼓起掌来。这个回答不仅展现了学识,更展现了一种豁达的气度,瞬间赢得了很多好感。连李老师也微微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潘甜甜已经激动地抱住了旁边的叶舒妤,小声尖叫:“看没看到!女神就是这样!有颜有才还有胸襟!”
      叶舒妤也红着脸,用力点头。
      江健鹏的脸色已经有点难看了。他看了一眼身边最后一个“兄弟”——王鸿文。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也对徐诗梦的反应有些意外,但随即,那点意外变成了更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挑战欲。
      他缓缓举起了手。
      “王鸿文同学。”李老师点名。王鸿文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不错,平时话不多,但逻辑清晰,他提问,李老师还是比较放心的。
      王鸿文站起来,身姿挺拔,他看向徐诗梦,语气平静,但问题却比前两个都更“毒”,直接设定了一个两难情境:
      “请问徐同学,假设你担任了班级里的某个职位,负有责任。这时,你最好的朋友犯了错,或者需要你利用职权给予他本不该有的‘帮助’。如果你帮了他,就是徇私枉法,纵容错误;但如果你不帮他,又可能会伤害你们之间的感情,甚至失去这个朋友。这种情况下,你会如何选择?如何平衡‘职责’与‘私谊’?”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学习经验的范畴,直接拷问价值观和处事原则。不少同学皱起了眉,觉得王鸿文这问题有点过了,但也确实刁钻,考验人心。大家都屏息凝神,看向讲台上的徐诗梦。
      江健鹏和剩下的“江党”成员,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这个问题,看你还能不能掉书袋糊弄过去!
      徐诗梦这次沉默了稍长的时间。她微微垂眸,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情境。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正好有一缕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王鸿文,也看向全班同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语气坚定而清晰:
      “吾既任此责,当守其正。公义在前,私情在后。若友果真需助,当导其向正途,而非纵其歧路。如此,方不负职责,亦不伤情谊。若友不谅,非吾之过也。望君谅之。”
      (注:大意是,如果我担任了这个职责,就应当坚守正道。公正道义在前,私人感情在后。如果朋友真的需要帮助,应该引导他走向正确的道路,而不是纵容他走歪路。这样,才既对得起职责,也不伤害感情。如果朋友不能理解,那不是我的过错。希望你能明白。)
      她没有直接说“帮”还是“不帮”,而是提出了一个更高层次的解决思路——引导。坚守原则,但不冷漠;顾及情谊,但不丧失底线。
      教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立场坚定又不失温度的回应震住了。这不仅仅是知识储备的展示,更是人格和价值观的呈现。
      几秒后。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是王鸿文。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刁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折服的欣赏和赞叹。他带头鼓起了掌,眼神明亮地看着徐诗梦。
      紧接着,像是被点燃了,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连李老师也用力地鼓着掌,脸上的笑容无比欣慰。
      高二(一)班开学“舌战”,“江党”三轮进攻,全面惨败。
      潘甜甜激动得小脸通红,叶舒妤也用力拍着手,叶池的嘴角也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只有江健鹏,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他脸上的不愉快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紧抿,眼神晦暗地盯着桌面。他没想到,徐诗梦竟然……这么能说?这么会……装?还把他兄弟王鸿文都给“策反”了?
      掌声渐歇,李老师满面红光地走上讲台,双手向下压了压:“好了好了,大家都看到徐诗梦同学的文化素养和思想深度了吧?非常优秀!”他环视教室,“现在我们班是39人,加上徐诗梦同学刚好40人。徐诗梦,你就先和江健鹏坐一起吧,他旁边还有个空位。”
      他指了指后排靠窗的那个方向。
      徐诗梦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江健鹏猛地抬起的、写满错愕和抗拒的眼睛。
      她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她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书包,在或羡慕、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个后排靠窗的位置。
      江健鹏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脏没来由地一阵乱跳,手下意识地把桌面上摊开的书胡乱合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他不想和她坐一起!一点都不想!
      但徐诗梦已经走到了桌边。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普通的、即将成为同桌的陌生人。然后,她微微侧身,坐进了里面的位置——靠窗的那个。
      她身上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飘散过来。
      江健鹏身体僵硬,像一尊雕塑。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聚集在这一角,能感觉到身边新同桌的存在感无比强烈。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心底那烦躁又无力的哀嚎。
      完了。这下,真的成了“朝夕相对”了。
      自从徐诗梦成了他的同桌,江健鹏觉得自己被迫开启了某种“隐秘观察者”的模式。明明心里还堵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边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
      他最初是带着点挑刺和“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的心态开始的。然而,几天观察下来,他非但没有找到预想中“装模作样”的证据,反而看到了一些……让他越来越困惑,甚至有点莫名在意的细节。
      她真的很独。除了宿舍里那三个女生——活泼得像小太阳的潘甜甜,安静内向的叶舒妤,还有那个沉稳的舍长叶池——会结伴和她一起去洗手间、一起去食堂吃饭之外,她几乎不和其他同学有额外的交流。课间,大部分人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三两成群聊天打闹,只有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不是课本,也不是习题集,而是封面花花绿绿、一看就是课外读物的书。江健鹏偷偷瞄过几眼书名,什么《第十年的情人节》、《我想吃掉你的胰脏》……全是些听起来就腻腻歪歪的恋爱小说。
      嗤,果然是小女生。他最初不屑地想。但很快,他的不屑就被惊讶取代了。
      她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
      一本不算薄的书,他记得前天午休时她刚开始看,昨天下午自习课就换了一本新的。他趁她去打水的空隙,飞快地瞥了一眼她桌上那本看完的书的厚度,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三十万字。两天,三十万字?这什么一目十行的怪物速度?而且她看的时候,神情很专注,翻页的动作轻而迅速,偶尔会微微停顿,睫毛低垂,像是在品味某句话,然后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上弯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那弧度太小,小到江健鹏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上课似乎也……没那么专心。尤其是数学课。那个顶着一头地中海、讲课唾沫横飞的老刘在讲台上激情演绎三角函数时,江健鹏几次眼角余光都瞥见,徐诗梦的数学书下,压着一本小说的边角。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书页上,只有耳朵似乎还支棱着听讲,但心思显然大半不在此处。老刘叫她起来回答一个并不难的问题,她居然也能答上来,虽然步骤简洁得不像话,但答案是对的。老刘大概觉得她是天赋型选手,也没多追究,只是让她上课认真点。
      江健鹏心里那点“好学生”的刻板印象又松动了一些。原来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埋头苦读啊。也会上课开小差,看闲书。这个发现,奇异地让他觉得她……好像没那么高高在上了,多了点“人”气。
      他还发现她一个有点古怪的爱好——看鸟。
      他们的座位靠窗,窗外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伸展。有时上着课,她会忽然微微偏头,视线投向窗外,锁定某个点,然后就一动不动了。江健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十有八九是树枝上停了一只麻雀,或者飞过一只灰喜鹊。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甚至带着点……狩猎般的敏锐?像极了猫咪发现移动目标时那种瞬间的凝滞和锁定。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侧脸上,给她的睫毛和鼻梁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边,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她看得很入神,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那只鸟。直到鸟儿飞走,她才几不可察地眨一下眼,慢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板或书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瞬间出神的人不是她。
      这个发现让江健鹏觉得有点……有趣?甚至有点可爱?他赶紧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什么可爱,分明是怪癖!
      还有她的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发指。
      午休时间,教室简直就是花果山。吵嚷声、笑闹声、追逐打闹声、甚至还有偷偷用多媒体放音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能把屋顶掀翻。潘甜甜好几次都抱怨吵得睡不着,戴着耳塞翻来覆去。叶舒妤更是直接放弃了,拿出作业来写。
      可徐诗梦呢?她只是简单地把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手臂下,头侧枕上去,面向窗户那边,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显然是睡着了。任教室里如何鸡飞狗跳,她自岿然不动,睡颜恬静,连睫毛都安安稳稳地垂着。有一次,周健那个二货玩闹时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江健鹏都吓了一跳。可徐诗梦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下眉,嘴唇动了动,像呓语了什么,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健鹏当时就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莫名有点震撼,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得是多缺觉,或者心多大,才能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秒睡?而且,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要柔软得多。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脆弱?
      他被自己这个形容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偷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观察,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注视。看她在阳光下发丝边缘泛起的浅金色绒毛,看她低头写字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看她偶尔思考时无意识用笔尖轻点下巴的小动作……
      还有她的锁骨。
      那天她大概是觉得热,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些,里面穿着件圆领的浅色内搭。当她微微倾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时,领口自然下垂,江健鹏无意间一瞥,就看到了那清晰漂亮的锁骨线条,凹陷的弧度精致得像是用刻刀细心雕琢过,皮肤白得晃眼。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接下来半节课都心猿意马,黑板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明明应该讨厌她,排斥她,觉得她装模作样、表里不一。可为什么目光总是不听使唤地往她那边跑?为什么会对她那些奇怪的小习惯产生好奇?为什么会觉得她睡着的样子……有点好看?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于是他变本加厉地在她面前表现得更“混蛋”。她偶尔问他借个橡皮或尺子,他故意装作没听见,或者磨蹭半天才扔过去。她起身让他让一下出去,他故意把腿伸得老长,慢吞吞地挪开。交作业时,如果她的本子压在他的下面,他会不耐烦地抽出来,弄出很大的声响。
      徐诗梦对此的反应,绝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最多在他过分的时候,会抬起那双清澈又平静的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的幼稚和别扭。然后她就会移开视线,该干嘛干嘛,仿佛他只是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争吵或反击更让江健鹏憋闷。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挑衅都被无声地化解,反而衬得他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直到星期五早上。
      早读课前的教室还有些嘈杂,江健鹏正趴在桌子上补眠,脑袋昏沉。忽然,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的动静,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
      他没动,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他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着一盒纸盒装的纯牛奶,轻轻地、放在了他们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处,靠近他这边。
      牛奶盒子是温的,上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拿出来不久。
      江健鹏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他猛地抬起头,动作有点大,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徐诗梦已经坐好了,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早读要用的语文书。她侧脸对着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才放牛奶的不是她。
      江健鹏盯着那盒牛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意思?又给他牛奶?上次在家里餐桌上,她给他牛奶碰杯,被他直接推开,场面尴尬得他后来回想起来都想捶自己。现在又来?是觉得上次没成功,所以再接再厉?还是……单纯地又想“示好”?
      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前排的周健甚至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混合着尴尬、别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松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傻子。
      就在他盯着那盒牛奶,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一个叫嚣着“拿开!谁要你的东西!又想演戏是不是?”,另一个微弱地嘀咕“也许……她只是不想关系太僵?毕竟要坐一起很久……”——的时候,徐诗梦放好了书,转过了头。
      她没有看那盒牛奶,而是直接看向了江健鹏。
      她的眼睛很黑,很清,像两泓深潭,此刻清晰地映出他有些错愕和僵硬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早读课背景音里,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江同学。”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闪躲,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我们聊聊吧。”
      江健鹏这一次,面对着那盒静静躺在他桌边的、带着水汽的温牛奶,心情和上次在餐桌上截然不同。抗拒依然存在,那是一种长期形成的、针对“徐诗梦”这个人的条件反射般的别扭。但这次,那点抗拒下面,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复的“示好”触动的微澜,以及……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想要结束这种僵持状态的隐隐冲动。
      最重要的是,这次,他并非“不想”接受这份好意。恰恰相反,在最初那阵错愕和下意识的防御过后,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清晰念头是:这牛奶,是温的。她特意热过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他心头某个坚硬的角落。
      可是……他有乳糖不耐受啊。
      这个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让那点微弱的松动变得尴尬起来。喝了,回头肠胃抗议,难受的是自己;不喝,像上次一样推开?那他成什么了?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同桌好意的混蛋?而且……他好像,也不太想再那样做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这次打架的时间短了许多。在徐诗梦清澈目光的注视下,在她那句“我们聊聊吧”带来的、奇异的缓和气氛中,江健鹏抿了抿唇,伸出手,将那盒温热的牛奶拿了起来,握在手里。纸盒温暖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有点烫,一直烫到他耳根。
      “那你说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要干涩一些,但好歹是说出来了,没有赌气,也没有特别热情,就是一种“我听着”的中性态度。
      徐诗梦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江健鹏此刻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几乎察觉不到。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碰了碰,然后才重新抬起眼看他。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些平日里那种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平静,多了点认真的、思考的痕迹。
      “我认为,”她开口,语速不快,字斟句酌,“我们没必要一直像小孩子赌气一样,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执拗地记到现在。”
      江健鹏心头一跳。她果然觉得他在赌气,在闹小孩子脾气。虽然……好像也没说错。他喉咙有些发紧,没接话,只是握着牛奶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徐诗梦继续说着,声音平稳,但江健鹏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试图理清头绪的困惑:“我们相识到现在,其实也就是,你在咖啡店打工,我买了杯咖啡;你在地铁上,不小心吃了我的葡萄;还有……开学时,你朋友问了我几个不太礼貌的问题。”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再加上平时坐在一起,一些小小的、不愉快的摩擦。”
      她列举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是事实,也都是“小事”。从她嘴里这么平静地说出来,显得他之前的那些别扭、挑衅、冷战,更加幼稚和可笑。
      “我认为,”她看着他,眼神干净,带着一种试图沟通的坦诚,“这一切,都是可以化解的,不是吗?我们还要做很久的同桌,周末也要一起回家。总是这样,你不觉得……很累吗?”
      最后那句“很累吗”,她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那声音里透出的,不是指责,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单纯的、对现状的疑问,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想要摆脱这种无形对峙的意愿。
      就是这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疑问,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江健鹏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感到别扭、烦躁、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的,似乎不止他一个。她也会觉得……累吗?她那样总是平静无波的样子下,原来也会觉得这样相处很麻烦?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那点不甘不愿的余烬,只剩下满满的尴尬和自我反省。是啊,他在干什么呢?跟一个女生,因为这么点破事,较劲了这么久?显得他多小心眼似的。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些攻击性,多了点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认识到错误后的懊恼和笨拙。
      “……你说得很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眼睛看着桌上的牛奶盒,不敢看她,“仔细想想,我……的确是有些孩子气了。”
      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并不容易。但他还是说出来了。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快速地从徐诗梦脸上扫过,又落回她面前的书本上,语速加快,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那我现在向你道歉。真的……对不起。为地铁上吃了你的葡萄没好好道歉,为开学时周健他们那些蠢问题……也为我平时那些……故意找茬的小动作。”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清晰可闻,“我就是……有点犯浑。因为一点小事,还想跟你斗法……挺幼稚的。”
      这些话一口气说完,江健鹏感觉脸颊烧得厉害,心跳也快得不像话。他几乎不敢看徐诗梦此刻的表情。是觉得他可笑?还是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微的、塑料纸被撕开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只见徐诗梦拿起了她自己那盒牛奶——他这才注意到,她也有一盒,只是刚才一直放在桌肚里没拿出来。她细白的手指灵巧地拆开吸管包装,将吸管“噗”地一声,精准地插进牛奶盒的孔洞里。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江健鹏完全愣住的举动。
      她握着那盒插好吸管的牛奶,微微倾身,将自己牛奶盒的上端,轻轻地、朝着江健鹏手里那盒还未开封的牛奶,碰了一下。
      “叮。”
      很轻微的一声碰撞,两个纸盒相触的闷响。
      她抬起眼,看向他。这一次,她脸上没有什么笑容,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浅淡的、柔和的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点。
      “嗯。”她只应了这么一个字,声音很轻。然后,她就着吸管,低头喝了一小口自己的牛奶。牛奶沾湿了她淡粉色的下唇,留下一圈浅浅的白渍,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点不自知的随意,却让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的江健鹏心脏猛地一缩,视线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移开,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她……她这是用牛奶跟他“干杯”?用这种方式,接受了他的道歉?
      这个认知让江健鹏脑子里嗡嗡作响,握着牛奶盒的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看着她小口喝牛奶的样子,看着那截白皙优美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掠过她校服领口上方那截清晰的、形状漂亮的锁骨……
      他猛地闭上眼,又飞快睁开,强迫自己把视线定在手里的牛奶盒上。不行,不能再看。
      可是,手里这盒温热的牛奶,此刻成了最大的难题。喝,还是不喝?
      徐诗梦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僵硬和迟迟未动。她停下喝牛奶的动作,看向他,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询问。
      江健鹏喉咙发干,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顶着那张热度未退的脸,声音干巴巴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尴尬和窘迫,开口解释:
      “那个……其实,”他顿了顿,目光飘忽,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上次在家,还有这次,不是不想喝你给我的牛奶。是……是我身体有点原因。”
      他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说出这种话简直逊毙了。“我……乳糖不耐受。喝了牛奶……会,会不太舒服。真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不给你面子……”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说完,他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尴尬淹没。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像借口,但又是真的。
      徐诗梦闻言,明显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随即,她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那神情很自然,没有怀疑,也没有觉得他事多,就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明悟。
      “乳糖不耐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遗憾?“那的确是不能喝牛奶。怪不得……”她没说完,但江健鹏知道她指的是上次晚餐时他推开牛奶的事。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手里自己那盒喝了一口的牛奶放到一边,然后伸手,从自己挂在课桌侧面的帆布袋里,又拿出了什么。
      江健鹏看着她动作。
      那是一个小小的、长方体纸盒,上面印着椰树的图案,是生榨椰子汁。
      徐诗梦拿着那盒椰子汁,递到他面前。她的手指捏着纸盒边缘,指尖圆润干净。
      “给你这个吧。”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但江健鹏却莫名听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体贴?或者说是,一种“既然牛奶不行,那就换这个”的解决问题的思路。
      她居然……随身带着椰子汁?还正好是给他准备的“替补”?
      江健鹏看着那盒递到眼前的椰子汁,又抬头看看徐诗梦平静的脸,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了一下,虽然没完全解开,但至少不再那么缠得人心慌了。一种混合着惊讶、感激、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漫了上来。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盒椰子汁。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依旧微凉。
      “……谢,谢谢。”他听到自己有些发哑的声音。
      徐诗梦收回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转回头,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开始预习。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带着点尴尬和试探的交谈,只是课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给她安静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微微低着头,颈后的碎发柔软地贴服在皮肤上,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锁骨在领口下方若隐若现。
      江健鹏握着那盒温凉的椰子汁,目光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再次停留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线条上。这一次,少了之前的慌乱,多了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原来,她也有这样……算得上是“灵动”的时刻。会想到用牛奶“干杯”来回应道歉,会因为他不能喝牛奶而立刻拿出椰子汁。原来,她平静的表面下,也会对持续的僵持感到“累”,会想要“聊聊”来化解。
      她好像……和他之前以为的,那个冰冷、能装、高高在上的“优等生”,不太一样。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被阳光和细微尘埃填充的课间,在他手里握着那盒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椰子汁时,江健鹏心里那座名为“偏见”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微风吹了进来,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新的气息。
      星期五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都像归巢的鸟儿一样,迫不及待地涌向校门,迎接周末的到来。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只剩下徐诗梦一个人。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历史练习册,手里的笔却半天没有动一下。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在教室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她在等人。等她的同桌,江健鹏。
      按照值日表,今天轮到他们俩打扫教室。做完打扫任务,他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这是江姨的嘱咐,也是开学以来默认的安排。虽然这一周的同窗情气氛尴尬,一直无话,但至少形式上是一起的。
      可是今天,放学已经快一个小时了,那个说好要一起值日、一起回家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徐诗梦倒也不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他是不是又忘了?还是故意的?毕竟之前的关系一直很僵,虽然今天早上算是“破冰”聊了几句,但之后几天,除了必要的借东西、让位置,他们之间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江健鹏似乎也还在别扭期,虽然不再故意找茬,但总是一副“我们不熟”的冷淡样子。
      也许,他根本不想和她一起值日,更不想和她一起回家,所以干脆溜了?
      这个猜测让徐诗梦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算了,不等了。她自己把卫生打扫完回去吧。至于江姨问起来……就说他有事好了。
      她合上练习册,正准备起身去拿扫帚,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徐诗梦抬头看去,进来的却不是江健鹏,而是王鸿文。他大概是回来拿落下的东西,看到教室里还有人,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只有徐诗梦一个人。
      “徐诗梦?”王鸿文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这都……”他看了眼手表,“快六点半了。”
      徐诗梦站起身,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嗯,在等人。”
      “等人?”王鸿文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随即明白了什么,“哦,等鹏哥一起值日然后回家?”
      “嗯。”徐诗梦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王鸿文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你在等鹏哥?他没告诉你吗?他今晚有比赛,和高三年级打的足球赛,听说赌了一顿火锅,挺重要的,估计早把值日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果然。徐诗梦心里那点无奈更重了。他果然没告诉她。不过也是,他凭什么要告诉她呢?他们之间,除了那点被迫的同桌和同路关系,似乎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通知的交情。
      “他没告诉我。”徐诗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谢谢你。”
      王鸿文看着灯光下女孩平静的侧脸,她站在那里,身姿纤细,独自面对着半个空旷的、需要打扫的教室,心里莫名动了点恻隐之心。他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过去,放到徐诗梦的课桌上。
      “给你,喝点水。别等他了,早点回去吧。鹏哥那比赛,估计还得踢一个多小时呢,再等下去天都全黑了,你一个人回家也不安全。”
      徐诗梦看着桌上那瓶水,又看看王鸿文。这个男孩,之前在课堂上刁难过她,但被她的回答“折服”后,态度一直很平和,甚至带着点欣赏。此刻他的举动,算得上是细心和体贴了。
      她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很浅的、但真实的笑意:“谢谢。”
      正说着,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班长林群。她是个气质很独特的女生,身材高挑,五官大气明丽,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沉静通透,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在班上很有威信。她是回来检查卫生的,手里还拿着记录本。
      看到教室里只有徐诗梦和王鸿文,以及只打扫了一半的教室,林群好看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
      “喂,徐诗梦,江健鹏呢?”她声音清脆,带着班长特有的责任感,“今天不是你们俩值日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这卫生才做了一半。”
      徐诗梦还没来得及回答,王鸿文已经抢先一步,凑到林群身边,压低声音解释:“班长,鹏哥他今天有足球赛,跟高三的,估计把值日这事给忘了。徐诗梦在这等了他半天了。”
      林群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看了一眼徐诗梦,又看了看凌乱的教室,果断道:“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明天检查扣分算谁的?”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往讲台上一放,挽起了校服袖子,动作干脆利落,“王鸿文,你别光看着,搭把手。徐诗梦,我们三个一起,赶紧弄完。”
      “好嘞班长!”王鸿文立刻响应,也放下书包,去拿拖把。
      徐诗梦有些意外,连忙说:“不用了班长,王鸿文,我自己来就可以,很快的。”
      “别废话了,快点搞完大家都好早点回家。”林群已经拿起抹布,开始擦讲台,语气不容置疑,但动作麻利,“三个人快一点。王鸿文,你去拖后面那两组地。徐诗梦,你扫地倒垃圾。”
      她的安排清晰明确,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徐诗梦也不再推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点头,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三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忙碌起来。王鸿文干活很卖力,拖地拖得满头是汗。林群更是细致,连黑板槽和窗台的缝隙都不放过。徐诗梦则安静而迅速地清扫着每个角落的垃圾。
      让徐诗梦有些意外的是,王鸿文和林群之间的配合,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王鸿文拖地拖到林群擦的讲台附近时,会自然地把水桶挪开一点;林群需要换水时,王鸿文会很顺手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水盆;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简短地说一句“这边好了”、“注意脚下”,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很多次。
      王鸿文这个人,平时在班上不算特别活跃,但成绩不错,逻辑清晰,之前问问题虽然刁钻,但也能看出肚子里有墨水。此刻他默默干活、细心体贴的样子,更是让徐诗梦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像个……细心周到的暖男。和某个粗心大意、把她一个人扔在教室的幼稚鬼同桌,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认知,让徐诗梦因为等待和独自面对值日而产生的那点淡淡郁闷,忽然就消散了许多,甚至心情变得有点微妙。看,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江健鹏那么不靠谱。
      三个人齐心协力,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教室就变得窗明几净,整洁如新。
      “搞定!”王鸿文把拖把涮干净放好,擦了把汗。
      林群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辛苦了。徐诗梦,以后江健鹏再敢溜号,你直接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那张端庄大气的脸上露出一点罕见的、属于少女的俏皮。
      徐诗梦忍不住笑了:“谢谢班长。”
      “行了,都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林群收拾好东西,率先离开了教室。
      王鸿文也背起书包,对徐诗梦说:“一起出校门?”
      “我……我去扔个垃圾,顺便去趟小卖部,你们先走吧。”徐诗梦指了指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那行,你注意安全,周一见。”王鸿文挥挥手,也走了。
      教室里又只剩下徐诗梦一个人,还有两袋需要扔到楼下大垃圾桶的垃圾。她提起垃圾袋,锁好教室门,走下楼梯。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天色是一种朦胧的深蓝。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徐诗梦把垃圾扔进指定的大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本来应该直接去校门口坐车回家的。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足球场。
      她知道这有点多此一举,甚至毫无意义。王鸿文说了,他在比赛,而且没告诉她。她去了又能怎样?站在场边看他踢球?然后呢?质问他为什么忘了值日?还是傻傻地等他结束,再一起走那段必然尴尬的路?
      理智告诉她应该直接离开。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她的脚步。也许……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害她白等半天、还得麻烦别人帮忙打扫的“罪魁祸首”,到底在干嘛?
      足球场离教学楼不远,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奔跑声、呼喊声,还有足球被大力抽射的闷响。场边围了不少人,大多是住校生或者还没回家的学生,在给场上的人加油。
      徐诗梦走到场边,没有挤进人群,只是找了个稍微外围、光线昏暗些的角落站着。目光投向被灯光照得雪亮的绿茵场。
      她很快就在奔跑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健鹏穿着红色的球衣,背后印着号码,是10号。他个子高,跑动起来步伐很大,带球突破的动作流畅有力,在人群中很显眼。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额前,脸上是运动带来的潮红和全神贯注的紧绷。他似乎在不停地呼喊、指挥,但身边的队友似乎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传球配合屡屡失误。
      徐诗梦不太懂足球,但也能看出来,江健鹏这边穿红色球衣的队伍,似乎处于下风,而穿蓝色球衣的高三队,配合更默契,攻势也更猛。比分牌上的数字是3:4,红队落后一球。比赛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拼抢都很激烈。
      江健鹏又一次带球试图突破,却被对方两个人包夹,球被断下。他懊恼地挥了下手臂,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看起来累得不轻。但他没有停下来,立刻转身回追,投入到防守中。
      徐诗梦静静地看着。她没见过这样的江健鹏。在咖啡店,他是有点笨拙热情的服务生;在家里,他是别别扭扭、总被妈妈念叨的儿子和哥哥;在教室,他是要么睡觉、要么转笔、要么偷偷观察她的同桌。而在这里,在球场上,他像一团燃烧的火,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蓬勃的生气,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个奔跑冲刺的瞬间,都充满了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原始而富有感染力的力量感。
      这样的他,有点陌生,但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讨厌。甚至,有点吸引人。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场上的球忽然被一个大脚解围,高高地飞起,划出一道弧线,竟然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飞来。
      徐诗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足球“砰”地一声,砸在她身前不远的地上,又弹跳了几下,最后,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脚边,停住了。
      场上的奔跑声和呼喊声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不少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徐诗梦低头,看着脚边那颗沾着草屑和尘土的足球。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场上。穿红色球衣的,是江健鹏的队伍,穿蓝色球衣的,是高三队。刚才球是从蓝队那边踢过来的,那这球……应该算是蓝队的界外球?或者出界?
      她不太确定规则。但她看到,蓝队那边,靠近她这个半场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朝她挥手,示意她把球踢过去。
      鬼使神差地,徐诗梦没有立刻踢过去。她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足球,让它更稳地停在脚下。然后,她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穿着10号红色球衣、正撑着膝盖喘气、也朝这边看过来的江健鹏身上。
      距离有点远,灯光晃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和她对上了。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微小、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念头。谁让他放她鸽子,害她傻等,还连累班长和同学帮忙打扫。
      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然后,她向后退了一小步,左脚作为支撑,右脚抬起,对着那颗足球,用脚背内侧,看似随意地、实则控制着力度和方向,轻轻一推一送——
      足球听话地滚了出去,方向却不是朝着挥手示意的高三男生,而是朝着……中场附近,一个无人盯防的、穿着蓝色球衣的高三队员脚下滚去。
      她的动作很自然,幅度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懂球的女生,不小心把球踢错了方向。
      那个高三队员显然也没料到这“天降助攻”,愣了一下,但身体反应快于大脑,他立刻上前一步,截住来球,顺势一趟,面前瞬间开阔!红队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防守阵型出现漏洞。
      “阿杰!好机会!”高三那边有人大喊。
      名叫阿杰的男生毫不迟疑,带球疾进,在红队后卫仓促补防上来之前,在禁区弧顶处,抡起右脚,一脚势大力沉的抽射!
      足球像出膛的炮弹,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直窜球门右下角!
      红队的守门员飞身扑救,指尖堪堪碰到皮球,却未能改变方向。
      “唰!”
      足球擦着门柱,狠狠撞进了球网!
      球进了!
      4:4的比分牌,瞬间跳动,变成了4:5。
      高三队反超了!
      “耶——!!!”高三那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进球的阿杰被队友们团团围住。而红队这边,则是一片死寂,随即是沮丧的叹息和不敢置信的哀嚎。
      “我靠!这球……”
      “谁踢的?那个女生?!”
      “这他妈也行?!”
      场上场下瞬间炸开了锅。
      徐诗梦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在球网里滚动的足球,又看看记分牌上刺眼的4:5,再看向红队那边那个僵在原地、仿佛被定身了一般的10号红色身影。
      她好像……无意中,帮了倒忙?而且,是致命的一“助”?
      她看到江健鹏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然后,他的头转向了她这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徐诗梦也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射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小快感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呃,闯祸了的心虚感?虽然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至少,不完全是故意的。
      这时,高三那边有人兴奋地喊道:“哎,鹏哥!说好了啊,反超就算赢!一顿火锅,可别忘了!”
      江健鹏那边,一个剃着板寸、皮肤黝黑的男生——好像是叫邓艾,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不算!这怎么能算!又不是你们场上的人踢进的!是那个女的把球传给你们了!”
      “怎么不算?”进球的阿杰笑嘻嘻地搂住江健鹏的肩膀,“球进了就是进了,鹏哥,愿赌服输啊!你家大业大,不会差一顿火锅钱吧?”
      江健鹏一直没说话。他累得够呛,胸膛还在急促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红色的球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他用手背蹭掉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场边那个纤细的身影。
      刚才那球……他看得清清楚楚。是她踢的。方向、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正好滚到阿杰最舒服的接球位置。要说完全是无心之举,他不太信。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生气他忘了值日?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输了比赛的不甘,有被意外“助攻”的憋闷,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居然来看他比赛了?还在场边?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她不是应该生气地直接回家吗?
      邓艾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地嚷嚷,火气很大:“这他妈就是运气!不算数!重赛!”
      “行了,邓艾。”江健鹏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剧烈运动和干渴而有些沙哑。他拨开阿杰搭在他肩上的手,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燥热和疲惫。
      他抹了把嘴,看向还在争执的双方,又看了一眼记分牌,最后,目光再次掠向场边那个已经开始悄悄后退、似乎想溜走的身影。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高三那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一顿火锅。下周一放学。”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愿赌服输的干脆,虽然能听出里面的疲惫和无奈。
      “鹏哥爽快!”
      “哈哈,谢了鹏哥!”
      高三的学长们立刻欢呼起来,勾肩搭背地开始商量去哪家店宰他一顿。
      江健鹏没再理会他们。他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弯腰捡起自己丢在地上的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然后,他转过身,径直朝着徐诗梦刚才站立、现在正在悄悄后退的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大,带着球场上的余威和一丝未散的燥意。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在路灯下闪着光,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嘴唇因为干渴而有些起皮。那双总是别别扭扭、或者带着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牢牢锁定着她。
      徐诗梦后退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脏没来由地,开始加快跳动。手里还提着那个空了的垃圾袋,指尖有些发凉。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水味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因为背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两人之间,隔着刚才那个“致命助攻”的足球,和一场因它而输掉的比赛。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是高三生庆祝的喧闹,近处是尚未完全散去的其他观众的议论。
      徐诗梦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故意的”,或者“你比赛忘了值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或多余。
      最终,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比赛,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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