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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成员 徐诗梦进入 ...

  •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二楼的阳台,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早春空气里那份固有的清冽。徐诗梦靠在栏杆上,望着别墅前那片精心打理却仍显开阔的庭院。远处是小区里其他样式各异的住宅,更远处则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陌生的景色,需要时间熟悉的风物。
      视线无意识地游移,忽然,定在了通往自家别墅的那条小径上。
      一个穿着亮粉色羽绒服、背着大大的卡通书包的小小身影,正一蹦一跳地朝着这边走来,脑后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甩动。旁边跟着一位看起来像是家里阿姨的妇人,手里还提着个小行李箱。
      那个身影……徐诗梦微微眯起眼。虽然半年多没见,长高了些,但那活泼的步态,还有圆圆的小脸……
      是萧然。江健鹏的妹妹,江萧然。她记得这个古灵精怪、特别黏她的小丫头。
      心里那点因为眺望陌生风景而产生的淡淡空茫,瞬间被一丝真实的暖意取代。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这个熟悉的小人儿。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转身离开阳台,快步下楼。刚走到一楼客厅,玄关处就传来清脆雀跃的童音:“妈妈!我回来啦!奶奶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然后是江英带着笑意的回应:“哎哟,我的小公主可算回来了,想死妈妈了!快进来,外面冷。”
      徐诗梦的脚步停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她看到江英弯下腰,抱了抱那个粉团子一样的小女孩。江萧然脱了鞋,换上她专属的、带着兔子耳朵的棉拖鞋,一抬头,目光就直直地撞上了站在不远处的徐诗梦。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小嘴也张成了“O”型。
      下一秒,那小小的身影就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粉色炮弹,“嗖”地一下冲了过来,张开短短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徐诗梦的腿。
      “姐姐!诗梦姐姐!真的是你吗?”江萧然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你怎么在这里呀?妈妈之前只说有客人,没说是诗梦姐姐!太好了太好了!我听说你要在我们家住好久好久,是不是真的?开心死我啦!我又可以和诗梦姐姐待在一起了!”
      小家伙抱得很紧,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啊蹭,温热的小身体传递着毫无保留的亲近和喜悦。
      徐诗梦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低下头,看着那张激动得红扑扑的小脸,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蹲下身,让自己和小女孩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丝,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毫无负担的温暖笑容。
      “嗯,是我。萧然又长高了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要麻烦萧然多多关照啦。”
      “不麻烦不麻烦!”江萧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在自己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串用细绳串起、颜色各异、小巧干燥的花朵做成的手链。手艺有些稚嫩,但能看出编得很认真。“姐姐你看!这是奶奶教我用院子里的花编的,晒干了就可以一直香香的!我编了好久呢,这串最好看,送给姐姐!”
      她不由分说,拉过徐诗梦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串带着植物天然香气和微糙触感的手链,套在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深色的细绳,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那些小小的干花,像落在雪地上的几点颜色。
      “真好看,谢谢萧然,姐姐很喜欢。”徐诗梦抬起手腕看了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干花,眼底的笑意加深。
      江英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里满是欣慰和温情。她走过来,也摸了摸女儿的头:“是呀,我亲爱的小公主,这下你可有伴儿了,可以和你诗梦姐姐一起玩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你的寒假作业,好像还差不少吧?之前电话里是谁跟奶奶哭鼻子说作业写不完的?”
      提到“作业”两个字,江萧然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小脸,瞬间“晴转多云”,甚至有了点“山雨欲来”的愁苦。她撅起小嘴,可怜巴巴地看向徐诗梦,小手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诗梦姐姐……那个……寒假作业……有几道题好难啊……姐姐,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呀?” 最后那句问得又轻又软,带着十足的讨好和期待。
      果然,不管多大,提到作业,都是“愁容满面”啊。徐诗梦被小家伙这副瞬间变脸的可爱模样逗笑了,她牵起江萧然软乎乎的小手,站起身:“当然可以啊,谁让我这么喜欢我们小公主呢?走吧,去书房,我们一起看看。”
      “耶!姐姐最好啦!”江萧然立刻眉开眼笑,紧紧回握住徐诗梦的手,蹦蹦跳跳地跟着她朝书房走去,还不忘回头冲自己妈妈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江英看着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却一直挂着笑。这样真好,家里多了个梦梦,又贴心又优秀,连最难搞的小丫头都被收得服服帖帖。就是自家那个臭小子……唉,不提也罢。
      与此同时,周健的房间里,气氛与江家的温馨截然不同。
      “我穿死他们!唉你这个开大要确保视野里有人啊!不然大招白开了!我去!咱们俩好歹是连携技呢,怎么一个人没打着?!”江健鹏对着麦克风低吼,手指在键盘鼠标上几乎要按出火星。
      屏幕上,他和周健操控的游戏角色在决赛圈华丽地交出了所有关键技能,然后……打了个寂寞。对方的角色灵活走位,轻松躲开,反手就是一套组合攻击。
      “哎呀,对面有变身有强控场,我去……没了。”周健哀嚎一声,看着屏幕变成灰白色。
      “彻底输了。”江健鹏泄气地往后一靠,抓了抓头发,随即又坐直身体,语气带着不满,“唉,不是,周健你那波有问题啊!我让你撤,你怎么不撤?非得贪那点伤害?”
      “什么我不撤啊?明明那波是绝佳机会!对面两个大残!你从侧面过来随便补点伤害就收了,结果你犹犹豫豫不过来,害得我被他们集火秒了!鹏哥你这叫见死不救好吗?”周健立刻反驳,声音同样激动。
      “我见死不救?你那位置我怎么救?我过去就是一起送!都说了稳一点稳一点!”
      “稳个屁!那是决胜团!就得莽!”
      两个损友隔着网络开始激情互喷,从刚才那波团战决策,一路追溯到上周某次匹配的失误,再到上个月谁欠谁一瓶可乐没还。典型的“游戏打输,友情接受考验”环节。
      就在战火即将从游戏蔓延到人身攻击(幼稚版)时,一阵欢快到近乎魔性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
      江健鹏:“……”
      周健在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去!鹏哥!可以啊!这铃声!经典永流传啊!没想到你冷酷电竞男神的外表下,藏着这么一颗……童真的心?哈哈哈!”
      江健鹏额角青筋跳了跳,脸色瞬间黑了一半。这铃声是他那个魔鬼妹妹江萧然,上次拿他手机玩的时候偷偷改的,还威胁他要是敢换掉就告诉老妈他藏私房钱(虽然并没有)。他懒得跟小屁孩计较,加上这铃声确实……辨识度极高,不容易漏接电话,就一直没换。没想到在这时候被周健这厮嘲笑了。
      “要、你、管!”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个凌厉的眼刀甩向摄像头方向,虽然周健看不见,但语气里的杀气足够让对方缩了缩脖子。
      他拿起手机,看来电显示——“母上大人”。啧。
      接通,还没等他“喂”一声,江英那特有的、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亲切问候”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唉,我说鹏鹏啊——”
      江健鹏一听这开头,心里就拉响了警报。每当他妈用这种语气叫他“鹏鹏”的时候,准没好事。
      “——上午让你陪诗梦去学校,你倒好,到地儿就溜,溜得比谁都快。大中午的也不见你人影,不回家吃饭也不说一声。现在你妹妹都从奶奶家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见哥哥,你这哥哥怎么当的?人影都见不着。得,见不到你,人小姑娘现在只好和诗梦待在一块儿呢,在书房写作业,不知道多乖多和谐。你赶紧给我回来啊,不然我炖了一下午的那锅十全大补鸡汤,估计就没你的份了,全进梦梦和萧然肚子了。”
      江健鹏听着,起初还没什么太大反应。不让他喝鸡汤?吓唬谁呢,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老妈惯用的威胁伎俩罢了。
      但紧接着,某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妹妹和徐诗梦待在一起。
      在书房。单独。
      江萧然那丫头,才九岁,天真烂漫,没什么心眼,对“诗梦姐姐”又喜欢得不得了,毫无戒心。
      而徐诗梦……那个表面文静乖巧,实际行李箱里藏着酒,在父母面前巧笑嫣然,对着他却冷脸关门,让人看不透的女生。
      一个有些阴暗、甚至带着点被害妄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猛地窜进江健鹏的脑海:她会不会因为对自己不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把气撒在萧然身上?萧然那么小,那么好骗……万一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或者做了什么……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坐不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冲动。不行,他得回去看看。萧然是他亲妹妹,他得保护她。
      “我知道了,马上回来。”他匆匆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甚至没等那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哎?鹏哥,咋了?阿姨催你回去了?”周健在耳机里问。
      “嗯,有点事。”江健鹏一边敷衍,一边飞快地退出游戏,关闭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目光扫过周健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字迹凌乱的寒假作业本,旁边还放着几页明显是打印出来的参考答案。
      他动作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闪过老妈电话里说的“写作业”。萧然的作业……说不定徐诗梦真在教她。万一有难题,那个“书呆子”肯定能解决,但万一她不耐烦,或者故意教错……
      念头转到这里,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伸手就把那几页参考答案抓了过来,胡乱对折了几下,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唉唉唉?!鹏哥!手下留纸!”周健在那边通过摄像头看到,惨叫起来,“那是我花‘重金’求来的宝贝答案!我自己还没抄完呢!就指望它赶死线了!”
      江健鹏已经站起身,拎起自己的背包,闻言,停下脚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转身,精准地甩在周健面前的桌子上。
      红色钞票轻飘飘地落下,盖住了周健的键盘。
      “赔你的。答案我拿走了,急用。”
      周健看着那两张红票子,又看看江健鹏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消失,变脸比翻书还快,迅速抓起钞票塞进自己口袋,对着麦克风谄媚地笑:“好嘞哥!您慢走!这答案本来就是买来孝敬您、供您随时取用的!您用得着是它的福分!路上小心啊鹏哥!”
      江健鹏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冷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自己刚才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就因为担心萧然,就脑补了那么多?还顺手牵羊拿了周健的答案?
      但他脚步没停,反而更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口袋里那几张折叠的参考答案纸,硌着他的大腿外侧。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早上那温吞水流带来的不适感,以及更早之前,地铁里她指尖触碰时的微凉。
      无论如何,先回去看看。亲眼确认萧然没事,他才能放心。
      至于那个徐诗梦……
      他抿紧了唇,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最好,她只是安分地教作业。否则……
      江健鹏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推开家门时,气息还有些不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王姨准备晚餐的声响。他顾不上换鞋,也顾不上去看老妈在哪,目标明确,直奔二楼妹妹的房间。
      心里那点不安和没来由的焦躁,在推开妹妹房门、看到里面情景的瞬间,达到了顶点。
      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灯,江萧然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作业本和彩笔。而徐诗梦就坐在她旁边,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一根橙色的、圆滚滚的棒棒糖,正递到江萧然嘴边,脸上带着一种江健鹏从未见过的、极其柔和耐心的浅笑。那笑容映着灯光,让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温软下来,少了平时的清冷感。
      而他的傻妹妹,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已经微微张开,眼看就要一口咬下去。
      “不要吃!”
      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急促和生硬。
      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来。江萧然的小嘴还保持着微张的可爱模样,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哥哥?”
      徐诗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举着棒棒糖的手停在半空,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不解。
      江健鹏心脏咚咚狂跳,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有些发烫。他大步走过去,视线紧紧盯在那根棒棒糖上。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就是最普通的水果糖。但看到徐诗梦拿着糖,正要喂给萧然,那种画面……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
      凭什么?她凭什么一来就对他妹妹这么亲近?用一根廉价的棒棒糖就想收买人心?而且……喂东西这种亲密的举动,难道不应该是他这个哥哥,或者爸爸妈妈做的吗?她一个才来一天的外人,凭什么这么自然地就……就仿佛剥夺了,或者至少是侵入了,原本属于他的、对妹妹的关心和照顾的领域。
      尤其,是这个让他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都琢磨不透的徐诗梦。
      一种混合着保护欲、领地意识、以及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针对徐诗梦本人的抵触情绪,让他的动作快于思考。他伸出手,几乎有些粗鲁地,一把从徐诗梦手里夺过了那根棒棒糖。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指,很凉,和他发烫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将那根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棒棒糖紧紧攥住。
      然后,在徐诗梦和江萧然两双写满震惊和困惑的眼睛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恨不得时空倒流的举动——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剥开糖纸,在江萧然“那是我的!”的小声抗议中,直接把那颗橙色的糖球塞进了自己嘴里。
      甜得发腻的橙子香精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齁得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其实并不太爱吃这么甜的东西。
      “……因为我想吃。”他含糊地、没什么底气地解释道,声音闷在糖块后面。这个理由拙劣到他自己都不信。
      徐诗梦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一种极致的无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荒谬感。她看着江健鹏皱着眉、勉强含着那颗糖的样子,又看看旁边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江萧然,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面对江萧然时特有的温柔,但仔细看,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她牵起江萧然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什么,但话里的意味却让江健鹏心头一刺:
      “那,既然哥哥想吃,就给哥哥吃吧。我们小公主最大方了,是不是?”她摸了摸江萧然的头,看也没看江健鹏,“我们不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姐姐带你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好不好?”
      “嗯!”江萧然用力点头,看向自己哥哥的眼神充满了控诉和不满。她紧紧拉住徐诗梦的手,从地毯上爬起来,被徐诗梦牵着往门外走。经过僵立在原地的江健鹏身边时,小丫头还故意停下,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吐了吐舌头:“略略略!坏哥哥!这么大了还抢小孩子的棒棒糖,羞羞脸!不害臊!”
      说完,拽着徐诗梦,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或者说故意地)把房门给带上了。
      “砰。”
      又是一声轻响。和昨晚他吃闭门羹的那声,何其相似。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江健鹏一个人,还有嘴里那颗甜到发苦的棒棒糖,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徐诗梦身上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和他自己那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懊恼。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循环播放着妹妹那句“不害臊”。
      我去……什么鬼?
      不害臊?抢妹妹棒棒糖吃?
      这剧情发展怎么完全不对?按照他脑子里预演的剧本,不应该是妹妹看到棒棒糖被抢,先是不解,然后听他解释“哥哥想吃”,虽然委屈但最终还是会“慷慨解囊”,并且因为半个寒假没见到亲爱的哥哥,扑上来又亲又抱,兄妹情深吗?
      怎么现实是,妹妹拉着那个“外人”的手,对他做鬼脸,还说他不害臊?
      一定是徐诗梦!肯定是她在这短短半天里,给萧然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说了他什么坏话!不然萧然以前最黏他这个哥哥了,怎么会这样?
      他愤愤地用后槽牙磨了磨嘴里的糖球,甜腻的味道让他更烦躁了。一把将剩下的糖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仿佛扔掉的是什么罪证。
      这个女人……太有手段了。也太能装了。在长辈面前装乖,在小孩面前装温柔,偏偏在他面前,就是那副冷冰冰、爱答不理、或者像刚才那样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双面人。绝对是。
      这种烦躁和憋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晚餐时分。
      长长的餐桌上,气氛看似和谐温馨。江英和肖羽心情很好,不断给徐诗梦夹菜,询问她学校的情况。江萧然更是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徐诗梦身上,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诗梦姐姐长诗梦姐姐短,完全把自己亲哥哥晾在了一边。
      江健鹏闷头吃饭,味同嚼蜡。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对面瞟。
      徐诗梦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毛衣,衬得脖颈修长,皮肤如玉。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回应江萧然的童言童语,或者回答江英夫妇的问题,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眉眼柔和。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起来……确实很好看。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属于女孩子的清秀好看,身材也纤细。
      但此刻在江健鹏眼里,这种“好看”和“恬静”,都变成了“装模作样”和“心机深沉”的证据。看,多会演,把全家老少都哄得团团转。
      他心里那点别扭和不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或许是为了缓和白天那场“棒棒糖抢夺战”带来的尴尬,也或许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节,在晚餐接近尾声时,徐诗梦忽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牛奶壶。
      她先给眼巴巴看着的江萧然倒了小半杯,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她拿着壶,走到了江健鹏这一侧。
      江健鹏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徐诗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样子。她拿起他面前那只空着的玻璃杯,缓缓注入温热的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杯中渐渐升高,泛起细小的泡沫。
      然后,她放下牛奶壶,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将新倒满的那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搭在透明的玻璃杯壁上,指尖微微用力,泛着淡淡的粉色。
      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江健鹏心头猛地一跳的举动——她微微倾身,将自己手中的杯子,朝着他面前那杯满溢的牛奶,轻轻碰了一下。
      “叮。”
      一声极清脆、极细微的玻璃碰撞声,在相对安静的餐桌上响起,格外清晰。
      江英和肖羽都停下了交谈,有些惊讶又带着点鼓励笑意地看了过来。江萧然也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徐诗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健鹏,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
      “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了,江健鹏。”
      说完,她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牛奶顺着她的喉咙滑下,能看见她脖颈处线条细微的滚动。放下杯子时,唇边沾了一点点奶渍,她似乎没察觉,只是看着他。
      眼神清澈,姿态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主动示好的意味。
      这大概是徐诗梦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直接地,向他释放出“希望和平相处”的信号。以一种碰杯的方式,一种带着点仪式感,又有点生涩笨拙的方式。
      一瞬间,江健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乱。他看着她沾着奶渍的唇角,看着她平静等待回应的眼睛,脑子里居然空白了一瞬。
      桌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父母那带着明显期待和“你小子赶紧表示表示”的眼神。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任何一个有基本礼貌和情商的人的反应,他都应该立刻端起杯子,哪怕只是意思一下喝一口,然后说句“彼此彼此”或者“没问题”之类的话。
      可是……
      他看到了她唇角那点碍眼的奶渍,想起了她行李箱里的酒,想起了她在地铁上的冷淡,想起了她昨晚毫不犹豫的关门,想起了下午她牵走萧然时那句“不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还有她那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和情绪翻涌上来,拧成一股强烈又别扭的阻力。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示好,他就得接受?她以为碰个杯,说句客套话,之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她把他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吗?
      而且……这示好,又有几分真心?是不是又在长辈面前演戏?
      一种近乎幼稚的叛逆和赌气,混合着某种不愿意在她面前“认输”或“轻易低头”的奇怪自尊,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在父母渐渐变得疑惑、徐诗梦眼神开始微凝的注视下,江健鹏沉默地,伸出了手。
      但他没有去碰那杯牛奶。
      他只是用指尖,将那只盛满温牛奶、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小水珠的玻璃杯,轻轻地、却又无比明确地,往旁边推开了几厘米。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声。
      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没有任何温度和情绪的鼻音:
      “……嗯。”
      这声“嗯”,轻得几乎像是错觉,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一种不耐烦的终止符。
      他没有碰那杯牛奶。没有喝。甚至没有再看徐诗梦一眼。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温暖的灯光,美味的食物,家人齐聚的温馨,都被这无声却尖锐的拒绝,划开了一道冰冷的裂隙。
      江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皱起。肖羽也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江萧然歪着头,看看哥哥,又看看诗梦姐姐,小脸上满是困惑。
      徐诗梦举着空杯子的手,还停顿在半空中。她看着被推开的、那杯孤零零的、满满当当的牛奶,又看了看垂下眼睑、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的江健鹏。
      她眼底那丝因为主动碰杯而泛起的、极淡的波澜,一点点平息下去,最终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沉了下去。
      她慢慢地放下自己的空杯子,什么也没说,拿起纸巾,轻轻擦掉了唇边的奶渍。动作依旧优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指尖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直到晚餐结束,佣人开始收拾餐桌,那杯被江健鹏推开的牛奶,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从温热,变得微凉,最后彻底冰冷。乳白色的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令人不适的膜。
      江健鹏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它一眼。但他能感觉到,那杯被冷落的牛奶,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餐桌中央,也扎在他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带来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但他强行忽略了,用更多的烦躁和“我没做错”的自我说服来掩盖。
      徐诗梦帮忙收拾了一下碗筷,然后便礼貌地告退,带着一直拉着她手的江萧然上楼去了。自始至终,她没再看向江健鹏的方向。
      江健鹏在客厅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儿,承受了老妈好几个不满的眼刀和老爸无奈的叹息,最后也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抬手搓了把脸,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他明明只是不想顺着她的意,不想让她觉得可以轻易“搞定”他,为什么现在感觉更憋屈了?
      而隔壁房间,徐诗梦将依依不舍的江萧然哄回她自己房间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她抬起手腕,看着江萧然送她的那串干花手链,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花瓣。
      然后,她想起晚餐时那杯被推开的、满满的牛奶,想起他那个冷漠的、带着抗拒的侧脸,还有那声敷衍至极的“嗯”。
      她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从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他热情介绍饮品开始,她似乎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地铁上,他误吃了她的葡萄,她也没生气,甚至还把最后一颗给了他(虽然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促狭)。昨晚他莫名其妙来“欢迎”,她关门是有点直接,但那是因为他态度实在奇怪,话也说得没头没尾。
      她知道自己性子不算热络,甚至有点冷清,不太会主动和人打交道。但住进别人家里,她也努力想表现得礼貌、得体,不给人添麻烦。对江姨肖叔,她心存感激,尽量回应他们的热情。对天真黏人的萧然,她是真心喜欢。对这个似乎对自己有很大意见的江健鹏……她今天甚至主动倒牛奶碰杯了。
      这在她看来,已经是极大的主动和示好。在她过去的人际交往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结果呢?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推开了那杯牛奶。一点面子都不给。好像她递过去的是什么毒药。
      徐诗梦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零星的路灯。
      这个江家大少爷……可真是,有够古怪,有够难相处的。
      她微微蹙起眉,心里那点因为新环境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似乎又隐约浮现,并且和“该如何与这个明显排斥自己的‘室友’相处”这个新问题缠绕在了一起。
      看来,未来这一年半,想要平静度日,比她预想的,可能要麻烦一点。
      开学前一天的下午,空气里还残留着寒假最后的松散气息,但田家炳中学校园内已经明显忙碌起来。拖着行李箱、抱着被褥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宿舍楼前更是热闹非凡。徐诗梦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仰头看了看这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建筑。这就是未来一年半,除了周末,她将要生活的地方。
      手里握着班主任□□老师发来的宿舍安排短信:高二(一)班,徐诗梦,女生宿舍301。李老师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电话里语速很快,透着干练。听说很年轻,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是能同时教政治和历史两门课的骨干教师,这让徐诗梦心生几分敬意,也对接下来的文科学习多了点期待。
      江英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提着个装满了水果和零食的袋子,脸上满是不舍,眼圈甚至有点红。“梦梦啊,真的不用阿姨每周中间给你送点汤啊什么的?学校食堂哪有什么营养,你看你瘦的……”
      “江姨,真的不用,太麻烦了。学校伙食还可以的,我能照顾好自己。”徐诗梦接过袋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有些无奈。江姨对她实在太好,好得让她有时会感到些许压力,怕自己承受不起这份厚重的关心。
      “周末一定回来啊!想吃什么提前发信息,阿姨给你做。在学校有什么事,一定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或者……找健鹏那小子也行,他就在隔壁那栋男生宿舍,虽然不顶什么用,但跑个腿什么的……”江英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目光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搜寻,似乎想找到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的身影,但显然没找到。
      每周五晚上和江健鹏一起回家。这个安排徐诗梦是知道的。当时江英提起时,她没发表意见,心里却有些微的抵触。要和那个明显对她有意见、相处起来十分别扭的人,每周固定同路回家?光是想一想,就觉得那段时间可能会漫长得难熬。但她也明白,这是江姨的好意,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她无法,也不该拒绝。
      “我知道了,江姨,您放心。周末我就回去。”她微微笑了笑,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
      “唉,去吧去吧,年轻人总是要独立的。”江英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帮她理了理肩上的背包带,“上去吧,看看室友,收拾收拾。缺什么少什么记得说。”
      “嗯,江姨再见,路上小心。”徐诗梦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宿舍楼。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关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她走进门厅。
      宿舍楼里比外面更显喧闹,空气里混合着灰尘、消毒水、以及各种洗涤用品的味道。楼梯上上下下都是人,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女孩子们清脆的说笑声、家长不放心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徐诗梦提着不算轻的行李,一步步走上三楼。心里那点对新环境的忐忑,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无论如何,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也是她必须适应的新生活。
      找到301的门牌,深绿色的油漆有些斑驳。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女孩子压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几秒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女生,个子很高,几乎和徐诗梦平视,在女孩子里算是非常出挑的。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神清亮,目光落在徐诗梦身上时,带着自然而然的打量,却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探究感。她整个人的气质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像是什么都不太会放在心上,但又并非傲慢,反而显得从容大方。徐诗梦下意识觉得,这女生的家庭背景应该不错,但从她开门的姿态和眼神里,又看不出丝毫刻意摆出的架子。
      “你好,找谁?”高挑女生开口,声音也清清爽爽的。
      “你好,我是新转来的徐诗梦,班主任李老师安排我住301。”徐诗梦礼貌地点头示意。
      “哦!是你啊!李老师提过,说今天会有新室友来。快进来!”女生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侧身让开,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徐诗梦手里的行李箱,“我来帮你吧,看着挺沉的。我叫叶池。”
      “谢谢,我自己可以……”徐诗梦下意识地婉拒,但叶池的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拉杆,力道适中,不容她推脱。
      “没事儿,顺手。”叶池笑了笑,提着行李箱进了屋。徐诗梦这才注意到,叶池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个头比叶池稍矮一些,长相和叶池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她看起来更文静,甚至有些内向,一直安静地站在叶池侧后方,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拘谨地交握着。见徐诗梦看过来,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徐诗梦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小声地、几乎像气音一样说了一句:“你、你好,我叫叶舒妤。”
      是姐妹。徐诗梦心里了然,对叶舒妤点了点头,也轻声回了句“你好”。
      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两边是上床下桌,中间是过道。此刻宿舍里已经有了生活的痕迹,靠窗的两个下铺已经铺好了颜色清新的床单被褥,书桌上也摆放着一些文具和书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香气。
      而靠门这边的下铺,此刻正上演着一幕小小的“情景剧”。一个穿着毛绒兔子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的女生,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上铺的床沿,半个身子探出去,双手合十,对着上铺的方向做哀求状,声音又甜又嗲,拖长了调子:
      “哎呀,池池——好池池——寒假作业给我‘参考参考’嘛!就数学最后那几道大题,我真的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了!明天老班肯定要查的,救命啊——”
      她的声音在叶池开门、徐诗梦进来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卡壳,但显然沉浸在自己“生死存亡”的焦虑中,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还在继续哼哼唧唧。
      直到叶池把徐诗梦的行李箱放在一个空着的下铺旁边,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趴着的女生才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她扭过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徐诗梦看到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此刻因为刚才的“撒泼打滚”和突然看到陌生人而涨得通红,像颗熟透的苹果。头发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配上那身毛茸茸的兔子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懵懂的、搞笑的可爱。
      女生显然也愣住了,保持着那个高难度的趴姿,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看着徐诗梦,又看看叶池,再看看徐诗梦。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然后,那女生像是突然被按了开关,“噌”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扯了扯皱巴巴的睡衣,努力站直身体,试图摆出一个“端庄”的姿势,虽然效果甚微。她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眼神躲闪,声音也因为尴尬而变得结结巴巴:
      “你、你就是那个新、新来的同学吧?我、我叫潘甜甜,我、我住你的下床铺!”她指了一下徐诗梦放行李箱的那个铺位的下方,那里已经铺好了印满卡通草莓的床单。“那个……我、我刚才……不是在……呃,就是作业有点难……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样子。显然,以这么“别致”的“行为艺术”作为初次见面的开场白,让她羞愤欲绝。
      徐诗梦看着她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进入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紧绷,忽然就松开了。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弧度。
      这个女孩……真有意思。
      “你好,潘甜甜,我是徐诗梦。”她声音平和地自我介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以后请多关照。”
      潘甜甜见她没有嘲笑自己,反而态度自然,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了一些,重新露出那种有点憨憨的、活泼的笑容:“嘿嘿,互相关照,互相关照!诗梦你名字真好听!那个……你真的不用我帮你收拾吗?”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整理就好,谢谢。”徐诗梦摇摇头。
      叶池已经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一本政治课本翻看着,闻言抬头说:“宿舍是六人间,现在加上诗梦,我们四个齐了。还有两个,听说一个是艺术生,经常要去画室,可能晚点回来。另一个……”她顿了顿,看了眼叶舒妤,叶舒妤轻轻摇头,表示不清楚。“另一个不太确定,好像也是文科班的,但不一定是我们一班。”
      “哦哦,人齐了热闹!”潘甜甜已经迅速从刚才的尴尬中恢复过来,凑到徐诗梦身边,好奇地问:“诗梦,你是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呀?为什么转学呀?李老师说你成绩超好,是免试进来的,真的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徐诗梦有些招架不住,但能感觉到潘甜甜的直率和热情并无恶意。她简略地回答:“是从邻市的实验中学转过来的。因为父母工作原因暂时没法照顾。免试……只是运气好。”
      “实验中学?那可是省重点!怪不得呢!”潘甜甜眼睛更亮了,“那你历史是不是特别好?李老师提了一句,说我们班来了个历史大神?”
      徐诗梦微微蹙眉,不太喜欢“大神”这种称呼,尤其还是从老师那里传出来的,这无形中会增加压力。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比较感兴趣。”
      叶池合上书,看了徐诗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似乎明白她的不自在,适时岔开了话题:“甜甜,你的作业到底还抄不抄了?不抄我收起来了。”
      “抄抄抄!当然抄!池池你最好了!”潘甜甜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又扑向了叶池,嘴里开始新一轮的甜言蜜语轰炸。
      叶舒妤则默默地走到徐诗梦旁边的空桌子前,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帮她擦拭桌面和椅子上的浮灰。动作很轻,很仔细。
      徐诗梦愣了一下,连忙说:“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叶舒妤摇摇头,小声说:“没事,反正我也要擦自己的。”她擦得很认真,连桌子边缘和抽屉拉手都不放过。
      看着这三位性格迥异,但似乎都很好相处的室友,徐诗梦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宿舍的氛围,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叶池的爽利干脆,潘甜甜的活泼迷糊,叶舒妤的内向细心,虽然才刚刚接触,但感觉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她开始打开行李箱,整理自己的东西。书本、文具、衣物、洗漱用品……一一归位。动作间,手腕上那串江萧然送的干花手链轻轻晃动。想起小丫头昨天送她出门时眼泪汪汪的样子,还有江姨不舍的叮嘱,心里微软。
      也……莫名地,闪过江健鹏那张总是没什么好脸色的脸。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男生宿舍收拾东西?想到未来每周五要和他一起回家,那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徐诗梦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算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至少,宿舍生活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铺好床单,放好枕头被子。浅灰色的床品,是她一贯喜欢的素净颜色。坐在床边,看着渐渐有了自己气息的这片小空间,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独立和孤独的崭新感觉,慢慢涌上心头。
      新的学期,新的学校,新的宿舍,新的同学。
      还有……那个依旧别别扭扭、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室友”的儿子。
      未来会怎样呢?
      她不知道。但此刻,听着旁边潘甜甜压低声音求教作业、叶池偶尔无奈的解答、以及叶舒妤轻轻整理书本的细微声响,窗外是校园里喧闹又充满生气的噪音。
      徐诗梦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这样,开始吧。
      一番闲聊和整理后,徐诗梦大致弄清了宿舍的情况。叶池是宿舍长,据说还是班主任李老师亲自指定的。她话不多,但做事利落有条理,有种让人信服的沉稳。这个宿舍风气很好,大家都爱干净,自觉维护公共卫生,所以并没有排什么复杂的值日表,只约定各自负责好自己区域的整洁,垃圾及时清理,公共区域谁看到脏了就随手收拾一下。用叶池的话说,“省心省力,靠自觉”。
      下铺的潘甜甜已经火速换掉了那身引人发笑的毛绒兔子睡衣,套上了一件宽松的柠檬黄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也重新扎成了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元气满满的笑脸。她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的、缺乏血色的白,而是透着健康红润的、天生底子就极好的白皙,在明亮的寝室灯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她换好衣服,立刻又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到徐诗梦身边,毫不客气地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仰着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声音又甜又脆:“大神!我的女神!你长得这么好看,心地一定也超级善良的对不对?你这么好,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能不能教教我题目呀?数学它欺负我!” 她晃着徐诗梦的胳膊,拖长了尾音撒娇。
      这么直接又热情的肢体接触和请求,徐诗梦确实很少遇到。以前学校的同学大多和她一样,习惯保持一点礼貌的距离。潘甜甜这种毫不设防的亲近,一开始让她有点不适应,胳膊被抱住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但看着对方亮晶晶的、写满真诚(和一点点狡黠)的眼睛,那点不适应很快就化开了,心里反而升起一丝新奇和……微弱的暖意。这个女孩,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毫不吝啬地散发着热量,似乎能轻易驱散人心底的阴霾。
      她对潘甜甜的好感,不知不觉又增加了几分。
      “可以,不过我也不是所有科目都擅长,我们一起讨论吧。”徐诗梦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温和。
      “耶!太好了!诗梦你最好啦!”潘甜甜欢呼一声,抱得更紧了。
      一旁的叶舒妤安静地看着她们互动,抿着嘴笑了笑,然后从自己书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根包装可爱的草莓味棒棒糖,递到徐诗梦面前,声音小小的:“给…给你这个。甜的,吃了心情会好。”
      她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友好,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表达欢迎,又怕唐突。
      徐诗梦接过那根带着卡通图案的棒棒糖,指尖传来糖果硬质的触感。“谢谢。”她轻声说,对叶舒妤露出了一个浅淡但真心的笑容。这个内向的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
      叶池看了看时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黑框眼镜——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添了几分冷静的学生干部气质。“差不多了,我们先去教务处领校服,然后一起去吃午饭吧。食堂今天应该开放了。”
      “好耶!吃饭吃饭!庆祝诗梦加入我们301大家庭!”潘甜甜立刻响应,放开了徐诗梦的胳膊,转而挽住了叶舒妤。
      一行人下了楼,先去教务处领了校服。田家炳中学的校服是经典的蓝白配色,运动服式样,料子挺括,徐诗梦领到的尺寸刚好合适。
      抱着崭新的校服,她们走向食堂。正值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徐诗梦抬眼望去,心里微微讶异。这食堂比她原来学校的要宽敞明亮许多,窗口也多,各个档口上方挂着醒目的招牌:盖浇饭、面条、自助选菜、风味小吃……灯光是明亮的暖白色,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桌椅也干净整洁。
      “我们学校的伙食可是出了名的好,”叶池走在她身边,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解释道,“而且不是那种大锅饭强制分配,是刷卡自选,想吃什么打什么,丰俭由人。”
      潘甜甜在旁边猛点头,补充道:“对对对!而且价格还挺良心的!诗梦你今天随便点,别客气!我们宿舍长说了,今天新成员加入,作为宿舍长,要好好招待你!” 她学着叶池推眼镜的动作,挺了挺胸脯,做出“我请客”的豪迈姿态。
      叶池无奈地看她一眼,对徐诗梦说:“别听她瞎起哄。不过今天确实欢迎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徐诗梦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太破费了。”
      “哎呀,诗梦你就别客气啦!”潘甜甜又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们宿舍长可是个‘小富婆’,心里老好了,你不用担心,可劲‘造’!” 她用了个夸张的词语。
      话虽这么说,徐诗梦心里却打定主意,就算叶池坚持请客,她也一定要挑最实惠的。第一天见面,怎么能让不熟悉的人破费太多?这份心意她领了,但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
      几个人各自拿了餐盘,在不同档口前排队。叶池选了一份清炒菠菜,一份韭黄炒肉丝,搭配白米饭,看起来清淡健康。潘甜甜则直奔小吃窗口,端回一盘色泽红亮诱人的糯鸡爪和一小碟炒年糕,笑得见牙不见眼。叶舒妤选的是宫保鸡丁盖浇饭,米饭上盖着浓油赤酱的鸡丁和花生,看着就下饭。
      徐诗梦转了一圈,最后在鱼档口前停下,点了一份清蒸鲈鱼。鱼是现杀的,很新鲜。她端着餐盘回到座位时,其他三人都已经开动了。
      “诗梦你吃鱼啊?不怕刺吗?”潘甜甜啃着鸡爪,含糊不清地问。
      “还好。”徐诗梦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吃鱼确实是一把好手,这得益于父亲喜欢吃鱼,但又总嫌挑刺麻烦,母亲工作忙,于是这项“重任”就常常落在她头上。久而久之,练就了一手快、准、稳的挑刺功夫。
      只见她筷子灵巧地拨开鱼皮,找到主刺的位置,轻轻一剔,一整条完整的鱼骨就被分离出来。然后筷子尖在细白的鱼肉间游走,动作不疾不徐,却能精准地将那些细小的、隐藏在肉里的软刺一一挑出,放在骨碟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利落,鱼肉几乎保持完整。
      “哇……”潘甜甜看得眼睛都直了,连鸡爪都忘了啃,“诗梦,你这技术……神了!也太厉害了吧!”
      叶池也投来欣赏的目光:“动作很熟练。”
      连一直安静吃饭的叶舒妤也抬起头,小声赞叹:“好厉害。”
      面对室友们的一致称赞,徐诗梦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耳根泛起点薄红。“没什么,就是习惯了。”她轻声说,夹起一块剔好的、雪白无刺的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带着清蒸后特有的鲜美,火候恰到好处。
      食堂里喧闹依旧,她们这一桌却弥漫着一种轻松融洽的气氛。徐诗梦慢慢吃着鱼,听着潘甜甜叽叽喳喳地讲寒假趣事,叶池偶尔插一两句精准的吐槽,叶舒妤在旁安静地微笑。食物温暖了胃,也似乎让初来乍到的那点不安消散了许多。她想,也许宿舍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适应。
      吃到一半,徐诗梦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稍远一些的用餐区域。那里聚集着一群男生,看起来像是体育生或者比较活跃的那类学生,穿着随意,姿态放松,正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热烈。桌上似乎放着饮料,还有几缕淡淡的烟雾缭绕——是有人在抽烟。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掠过,却在下一秒定住了。
      烟雾缭绕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健鹏。
      他就坐在那群男生中间,背对着她这个方向,侧脸线条清晰。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头发似乎比前两天见时短了些,露出利落的脖颈。他微微歪着头,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里叼着的,不是烟,而是一根……棒棒糖。
      橙色的,圆圆的棒棒糖,和他那天从她手里(或者说从萧然那里)抢走的那根,看起来一模一样。
      徐诗梦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
      她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那天他抢走棒棒糖,说什么“因为我想吃”,根本就是胡扯。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叼着棒棒糖,混在一群抽烟的男生中间,显得那么突兀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别扭。
      或许,他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又或者,他只是为了合群,但又不想真的抽,所以用棒棒糖来代替?还是说……单纯就是喜欢甜食?
      种种猜测在脑中一闪而过,最后都化为了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这个人,还真是……矛盾又奇怪。
      她没有再看,低下头,继续挑着碗里的鱼刺。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瞥,什么都没看到。
      身边的潘甜甜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叶池和叶舒妤也专注地吃着饭,谁都没有注意到徐诗梦这瞬间的停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而此刻,男生堆里,气氛正热闹。
      “卧槽?真的假的?一个女的,住进你家了?还跟你差不多大?而且还是我们班的?”一个剃着板寸、身材精壮的男生,名叫吴崎,瞪大了眼睛,嗓门不自觉拔高,引得旁边几桌都侧目。
      江健鹏烦躁地“啧”了一声,踢了他一脚:“小声点!嚷嚷什么?”
      “不是,鹏哥,这剧情……怎么感觉跟我看的那些狗血小说似的?”吴崎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兄弟!你这什么运气?”
      “得你大爷!”江健鹏没好气地又踹了他一脚,力道不轻,“少看点那些没营养的东西,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坐在对面的王鸿文慢悠悠地夹起一块尖椒,在醋碟里蘸了蘸,斯斯文文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健鹏:“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鹏哥。”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就是就是!”周健在旁边帮腔,他刚把烟头按灭在一次性餐盘边缘(虽然食堂禁烟,但这帮家伙显然没太当回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虽然吧,那女的看起来是有点……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但是,鹏哥,那女的长得确实好看啊!那天在咖啡店,你是没看见,那气质,那脸……”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江健鹏瞬间黑下来的脸色,才慢悠悠地补充,“哦对,你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偷吃了人家葡萄来着。”
      “噗——”“哈哈哈哈!”周围几个男生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拉长了调的“哦哟~”起哄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江健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周健你他妈再胡说八道试试?!”他一把夺过周健面前喝了一半的可乐罐,作势要泼。
      “哎哎哎!鹏哥我错了!错了!”周健赶紧举手投降,但眼里还是憋着笑,“不过说真的,人家现在跟你住一个屋檐下,又是同班同学,这缘分……啧啧。”
      “缘分个屁!”江健鹏把可乐罐重重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说话有点含糊,但语气里的烦躁和不爽清晰可辨,“那就是个麻烦!装模作样,表里不一,看着就烦。你们是不知道她多能装,在我爸妈面前一套,在我妹面前一套,在我面前又是另一副嘴脸……”他巴拉巴拉数落了一堆,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冷脸”、“关门”、“不给他面子”、“装乖”,具体实质性的“恶行”,一件也说不出来。
      吴崎和王鸿文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周健更是嘿嘿直笑。
      “行了行了,鹏哥,知道你‘烦’她了。”王鸿文拖长了声音,特意加重了“烦”字,“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今天来报道了吧?在哪个宿舍啊?说不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女生们。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朝某个方向看,但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我哪知道!关我屁事!”说完,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狠狠咬碎了嘴里剩下的糖球,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酸甜的橙子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似乎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是烦兄弟们拿这事开玩笑?还是烦那个“麻烦精”真的出现在他的生活圈里,以后可能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或者是烦自己……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烦”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了回去。怎么可能?他就是烦她,看不惯她那副样子。
      他把糖棍吐出来,扔进餐盘的残渣里,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的甜腻,却冲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不远处,徐诗梦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放下了筷子。她并不知道那群男生正在议论她,或者说,议论她和江健鹏之间那点算不上“事”的事。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室友们聊天,偶尔回应一句,目光平静地掠过食堂里喧闹的人群。
      两个小团体,隔着一片喧嚣的人海,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根棒棒糖的味道,似乎还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某个少年躁动的心头。
      傍晚回到男生宿舍,江健鹏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摸出手机,准备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来自银行APP的推送通知,醒目地弹了出来。

      【亲情卡消费提醒】您的亲情卡(绑定人:江萧然)于今日16:47在“熊大快跑”游戏内消费648元。当前亲情卡本月已累计消费1024元。

      江健鹏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

      熊大快跑?648?累计1024?

      他赶紧点开详情,一条条消费记录列得清清楚楚:6元、30元、68元、128元、328元……时间从昨天下午开始,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刚才。消费项目清一色是“熊大快跑”游戏内的各种道具、皮肤、礼包。

      “我……去……”江健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亲情卡是他去年为了方便给妹妹零花、偶尔帮她买点小东西绑定的,设置了单月和单日消费上限,本以为足够。没想到这丫头,不声不响,两天时间,在个儿童跑酷游戏里砸了一千多块?!

      “怎么了鹏哥?脸都绿了,看到鬼了?”刚洗完澡出来的周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凑过来。

      “鬼?比鬼可怕。”江健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都有点发飘,“我妹,两天,在个破游戏里充了一千多。”

      “啥玩意儿?我看看!”周健凑近,吴崎和王鸿文也好奇地围了过来。几个人看清消费记录后,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熊大快跑?就那个……控制一只熊跳来跳去,吃金币躲障碍物的?”吴崎努力回忆。

      “对,就那玩意儿!我表弟玩过,还非要我帮他通关。”王鸿文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不可思议,“萧然妹妹玩这个?还充这么多钱?”

      “648……1024……我的天,”周健咂咂嘴,拍了拍江健鹏的肩膀,语气半是同情半是憋笑,“鹏哥,这跟直接把钱撕了,扔水里听响儿,有什么区别?不,撕钱还得费点力气呢,这简直是自动销毁程序啊!”

      “滚蛋!”江健鹏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倒不是心疼这一千多块钱——虽然对高中生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零花钱还算宽裕。他气的是江萧然这小丫头片子,胆子肥了,居然敢这么乱花钱!还瞒着他!要不是有消费提醒,他是不是得等月底账单出来才知道?

      而且,熊大快跑?那游戏有什么好充钱的?不就是换个皮肤,多个特效?这傻孩子……

      他正想立刻打电话过去“兴师问罪”,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点开,是江萧然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是“熊大快跑”的游戏界面,显示着“历史最高纪录:15432分”,旁边还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第一名”小皇冠图标。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蹦出来,是江萧然发来的语音。江健鹏点开,小丫头兴奋到有些尖细的声音立刻外放出来,在男生宿舍里格外清晰:

      “哥哥哥哥!你看你看!我破纪录啦!我是我们小区排行榜第一名!厉不厉害!我买了新出的‘星空熊’皮肤,还有那个超厉害的磁铁道具,一下就把所有金币都吸过来啦!……”

      语音里充满了炫耀和求表扬的意味,丝毫没提那一千多块钱的事。

      江健鹏听着,原本冲到头顶的火气,不知怎么,像被戳了个小孔,噗嗤一下,漏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和一点点残留的恼怒。

      这小笨蛋……搞了半天,就是为了破个纪录,拿个虚拟的第一名?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吴崎、王鸿文和周健看着他这副样子,想笑又不敢大笑,憋得肩膀直抖。

      “鹏哥,消消气,消消气,孩子还小,不懂事……”周健假惺惺地劝。

      “小个屁!三年级了!该懂事了!”江健鹏闷声说,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他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炫耀的语音,还有那张“第一名”的截图,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

      最终,他没有立刻打电话去训人,也没有发消息质问。只是点开微信支付,找到那张亲情卡,默默地把单日消费限额,从原来的1000,调低到了……100。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江萧然捧着手机,大眼睛紧盯着屏幕,小脸因为破了纪录而兴奋得通红的样子。为了这个“第一名”,她偷偷摸摸充了那么多钱……虽然蠢得要死,但……

      他又叹了口气。算了,晚上再给她打电话,好好“教育”一下。现在先让她得意一会儿吧。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301。

      徐诗梦刚收拾好书桌,准备预习一下明天要上的新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一看,是江萧然发来的。

      点开,和江健鹏收到的一模一样,是一张“熊大快跑”破纪录的截图,分数是15432分,旁边是耀眼的“第一名”小皇冠。

      紧接着,也是一条语音。

      徐诗梦戴上耳机,点开。小女孩雀跃又带着点隐秘炫耀的声音立刻钻进耳朵:

      “诗梦姐姐!你看你看!我玩游戏破纪录啦!我是第一名哦!超级厉害的对不对!我买了新皮肤,可好看啦!……”

      语音里,江萧然兴奋地描述着自己如何操控着新买的“星空熊”皮肤,用厉害的磁铁道具大杀四方,最终登顶排行榜的“壮举”。语气天真又满足,完全是个沉迷游戏获得成就感的小孩子。

      徐诗梦听着,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小丫头手舞足蹈、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这种纯粹的、因为一点小成就而快乐的心情,很有感染力。

      她当然不知道这“第一名”和“新皮肤”背后,是两天一千多块的“巨额”投入。她只当是小孩子玩得开心,破了个记录。

      于是,她按住语音键,声音放得轻柔,带着笑意回复道:“嗯,看到了,我们萧然真厉害,第一名呢。不过玩游戏要适度哦,记得保护眼睛,也要按时写作业。”

      发送。

      很快,江萧然回了一个可爱的、疯狂点头的兔子表情包。

      徐诗梦笑了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课本。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潘甜甜在和叶舒妤小声讨论着什么,叶池戴着耳机在看视频。一切都很平静。

      她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某个因为她而心绪不宁的男生,刚刚经历了一场由自家妹妹引发的、哭笑不得的“经济危机”。而那条炫耀的语音和截图,如同一根细小的纽带,无声地连接着两个相隔不远、却仿佛处在不同世界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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