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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咫尺 录取到了, ...

  •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下了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砸在窗台上噼噼啪啪的。阮既白正在画画,听到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从窗户探出头,看到邮递员骑着电动车在单元门口,雨衣没穿,淋得半湿。他跑下楼,在雨里签了字,把信封抱在怀里跑回来。衣服湿了大半,信封角上湿了一点,他用手擦干,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着他的名字,写着“录取”,写着“美术学院”。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坐在折叠椅上,素描本还翻在刚才那一页——画的是周屿的背影,后颈的线条,肩胛骨的弧度。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哭。但他觉得眼眶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到了的酸。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门开了,周屿回来了。比平时早,头发湿了,衣服湿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菜。他看到阮既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纸,停了一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湿了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到了?”周屿问。

      阮既白把纸递过去。周屿接了,低头看。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纸的边缘。他赶紧把纸往旁边移了一下,用手背擦掉那滴水。然后继续看。看了几秒,把纸还回去。

      “九月。”周屿说。录取通知书上写着报到时间,九月十五号。还有一个多月。

      阮既白说:“嗯。”

      周屿没再说话。把塑料袋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桌上——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他站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菜。过了一会儿说:“今天吃好一点。”平时只买一个菜,今天买了三个。

      阮既白站起来,开始洗菜切菜。周屿站在旁边,破天荒地没有靠墙,而是从柜子里拿出碗和筷子,摆好。两个人一起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蛋,拍黄瓜,炒青菜。阮既白炒菜的时候,周屿在旁边看着,油烟冒上来,他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走开。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搪瓷碗,筷子碰碗沿。窗外雨又下大了,打在窗台上,声音很响。阮既白吃着饭,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顿。不是最后,是这种——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摆碗筷、一起吃饭的日子,快要换了。

      九月十五号之后,他去上学,周屿在这里上班。不在一个城市,美术学院的校区在隔壁市,坐火车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不算远,但不像现在这样,几步路就能到。

      他吃完了,放下筷子。周屿还在吃,吃得比平时慢,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吃完以后周屿去洗碗,阮既白坐在折叠椅上,把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纸被他握得有点皱了,他压平,放在桌上。

      周屿洗完碗回来,靠在墙上,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捏在手里,转了两下。阮既白把素描本拿起来,翻到空白页,开始画。画的是桌上的那两个碗,叠在一起的,筷子和碗沿交错的影子。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把这一刻留下来。

      “周屿。”他叫。

      周屿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阮既白说。不是“可能回来”,不是“争取回来”,是“会回来”。

      周屿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说:“嗯。”没有“好”,没有“我等你”。就是一个“嗯”。但阮既白听到了。他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是——我信。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很快。

      阮既白每天都在画画。素描本画完了两本,又买了第三本。他画这个房间,画窗户,画桌上的碗,画墙角两个并排的鞋盒。画周屿——周屿靠在墙上的样子,周屿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周屿低头吃饭的样子。他画了很多,有些放进鞋盒,有些留在素描本里。周屿去上班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画。周屿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画。有时候周屿站在旁边看他画,不说话,看一会儿,去做别的事。

      八月底,阮既白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三本素描本,一盒铅笔。鞋盒里的画他挑了一些带走,剩下的留在这里。周屿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书包放在椅子上,鼓鼓的。他在书包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去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进来,和第一天晚上一样。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阮既白没有睡着,他听到旁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翻了个身,面朝周屿的方向。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眉骨的阴影,眼窝的凹陷,嘴角的线条。他没有动,只是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手指离周屿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他停在那里,没有碰到。然后把手收回来了。放回自己胸口,握成拳头。他转回去,面朝墙。闭上眼。墙是凉的,月光是凉的。他的手心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周屿已经走了。枕头边放着一张纸条,压在床单下面。他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路上小心。”字比以前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好看。

      阮既白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旧纸条放在一起——“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两张纸条,一个磨毛了,一个还新着。他背上书包,把素描本夹在胳膊下面,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两个鞋盒并排放在墙角,旧的边角磨破了,新的还干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碗,掉了一块漆。

      昨天他炒菜的锅还没洗,周屿大概想等他走了再洗。他看着这些,想把它们全部记住。

      然后他走了。

      走出窄巷,走出城中村,走到公交站。上车,投币,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素描本抱在怀里。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退着退着,巷子没了,修车店没了,那个小区没了。他坐在车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纸条,摸到它们的边缘,粗糙的,软的。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折好,放回去。

      到火车站,买票,等车,上车。四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他把素描本放在小桌板上,翻开,看着那些画。画里都是那个人。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看着窗外。田野,村庄,电线杆,一个一个往后跑。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逆光,高肩宽,像一把刀。

      想起他说“你手在流血”。想起那瓶水,“你嘴唇干了”。想起他说“那你来这里”。想起那个鞋盒里的画,想起“破了再粘”。想起路灯下,“别想他”。想起校门口,“等你”。想起月光下碰到的手指。想起高考后那个有窗户的房间,那把绿色帆布面的折叠椅,那张铺了灰色床单的床。想起他说“路上小心”。

      阮既白看着窗外。车在往前开,不知道开向哪里,但他在车上,没有跳下去。他要去的地方,有教室,有画板,有颜料。有他想学的东西。他要去。

      他闭上眼睛。火车的声音,咣当咣当的,像心跳。他靠在窗户上,素描本抱在怀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周屿。或者有,但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不是笑,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的那种弯了一下。

      火车还在开,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他到了。

      阮既白拎着书包走出火车站。陌生的城市,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站在出站口,不知道往哪边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纸条。一张磨毛了,一张还新着。他把它们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手心里。

      第一张:“以后这条路,没人会拦你。”

      第二张:“路上小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的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他看到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和那些画放在一起。然后拎着书包,往前走。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知道回头也看不到那个人。那个人在四个小时之外的城市,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在等。或者不等。但他知道——

      他们之间,永远只有咫尺的距离。

      可这咫尺,够他走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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