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录》纸杬

26、第 26 章 子时渡阴，

　　夜深人静。

　　整座青石坳彻底死寂，连风都停了。

　　时钟一点点跳动，走向午夜十二点。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刺骨的阴冷席卷全屋，空气冷得凝结，我的口鼻呼出的气息，全部变成了白雾。

　　窗帘无风自动，轻轻飘动。

　　床边的地面，缓缓渗出湿漉漉的水渍，一点点蔓延到我的床沿。

　　我平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顶，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

　　子时，到了。

　　咚——

　　老旧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沉闷的钟声。

　　钟声落下的瞬间。

　　房门，缓缓开了。

　　没有风，外力，老旧的木门，自己向内缓缓推开。

　　一道纤细的红衣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完整的老式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长发及腰，垂落双肩。

　　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整张脸庞，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截苍白到透明的下颌。

　　她一步步踩着水渍，轻轻走到我的床边，脚步轻柔，没有半点声响。

　　就是她。

　　四天夜里，敲门的人。

　　窗边的人影。枕边的发丝。

　　镜中的倒影。

　　路边红鞋的主人。

　　青石坳枉死的嫁衣女鬼，困在深山数十年，无生无死，无人超度。

　　她选中了我。

　　选中了这个不信鬼神、破尽禁忌、阳气纯净的活人。

　　她静静站在我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许久，她轻轻抬手，撩开了遮住脸庞的长发。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我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一模一样的唇形。

　　完全复刻，分毫不差。

　　只是她的脸色惨白透明，眼神温柔空洞，带着不属于活人的死寂。

　　她照着我的样子，长出来了。

　　她轻声开口，依旧是那道温柔的女声，贴着我的耳畔，轻轻说道：

　　“谢谢你，苏晚。”

　　“借你的阳寿，借你的容貌，借你的人生。”

　　“从今往后，我是苏晚。”

　　“你，该走了。”

　　我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终于彻底明白所有的一切。

　　所谓的渡阴，从来不是渡鬼。

　　是渡活人入阴。

　　她缓缓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贴在我的眉心。

　　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生机，被疯狂地抽离。

　　像是有人抽走了我的灵魂，剥离了我的意识，掏空了我的五脏六腑。

　　不痛，不痒，只是极致的空洞和虚无。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淡化。

　　我的身体在消失。

　　属于活人的气息、阳气、生命，尽数涌入面前的红衣女人体内。

　　她苍白透明的脸庞，一点点变得红润鲜活。

　　空洞的眼神，一点点染上活人的光彩。

　　她越来越像活生生的我。

　　而我，越来越虚无。

　　我想张嘴喊救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挣扎，身体早已不受控制。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一点点变暗、褪色、消散。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扬起的温柔笑容，和我平日里最甜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穿着我的衣服，顶着我的脸，拥有了我的人生。

　　而我，这个真实活了二十二年的苏晚。

　　彻底消亡。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