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旧世缘

2、鬼屋 鬼屋里面都

　　暮色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紫色，晚风卷着香樟叶落在单元楼前的花坛里，轻轻打了个旋。

　　赫敏白靠在季时晏家楼下的老树干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两张鬼屋门票。他身形挺拔，比季时晏还要高出小半头，一身暖白色卫衣衬得整个人鲜活又明亮，像条精力充沛、又黏人又温顺的大狗狗，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暖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大大咧咧、阳光大胆的外壳底下，藏着一段怎样沉甸甸、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他在等季时晏。

　　他放在心尖上偷偷喜欢了五年的人，是他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是他对外宣称最好的兄弟，也是他清醒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对方主角的人。

　　季时晏生得清隽冷冽，性子淡，对旁人向来是不远不近的疏离，话少得近乎吝啬。唯独对赫敏白，会多几句回应，会默许他没分寸的靠近，会在他凑过来黏人时，不躲不避，甚至愿意多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也正是这一点点独有的特殊，成了赫敏白藏在心底的光，一边让他疯狂沉溺，一边又提醒他身份界限，只能把汹涌的喜欢死死按住，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脚步声轻而稳。

　　赫敏白抬眼的瞬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季时晏走了出来。

　　一身素色到底，没有纹样，没有装饰，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外搭一件浅灰色宽松风衣，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干净冷冽，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明明站在充满烟火气的居民楼下，却像一幅自带疏离感的画，清冷又好看。

　　在看见赫敏白的那一刻，他眼底那层淡淡的冷意，极轻地柔和了一瞬。

　　“等多久了？”
　　季时晏先开口，声音清冽微凉，却比对待旁人时多了显而易见的温度。

　　赫敏白立刻站直身体，咧嘴一笑，大步朝他走过去，语气轻快又黏人：“没多久，也就几分钟。再不下楼，我就要上楼敲门了。”

　　他说话间毫无顾忌地凑近，自然而然地把门票塞进季时晏手里，指尖故意慢了半拍，轻轻擦过对方的掌心。

　　季时晏的手很凉，像深秋清晨的露水，只是一瞬触碰，赫敏白心口就像被细小电流蛰了一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可他面上半点不显，依旧笑得坦荡又张扬，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新开那家鬼屋特别火，特意抢了票，拉你一起去玩。”

　　季时晏低头看了眼票面上阴森的图案，眉峰微蹙，却没有拒绝，反而轻声问：“你很喜欢这种地方？”

　　若是换作别人，他连问都懒得问。

　　赫敏白心头悄悄一甜，又迅速被一丝酸涩压下去。
　　他就是这样，只要季时晏对他稍微不一样一点，他就能开心半天，然后再自作多情地清醒过来，提醒自己别越界。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赫敏白伸手，十分自然地搭了一下季时晏的肩膀，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脖颈，“有你在才好玩，而且我们不是兄弟吗！”

　　他动作大胆，像只黏人的大型犬，亲近又不越界，刚好卡在朋友的分寸里。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触碰，都是他克制了千万遍的心动。

　　季时晏肩头微僵，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往商业街走。

　　赫敏白故意放慢脚步，和他挨得极近，手臂时不时蹭在一起，肩膀也频频相碰。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隐秘的甜。

　　他侧头偷看季时晏的侧脸。

　　夕阳的柔光落在他挺直的鼻骨上，稍稍融化了那份清冷，连下颌线都显得柔和了许多。赫敏白看得有些失神。

　　从初一第一次在教室看见季时晏安静写字的模样起，这个人就牢牢撞进了他心底。他喜欢这人清冷的眉眼，喜欢他寡言下的温柔，喜欢他只对自己流露的那点特殊，喜欢到只要能待在对方身边，就觉得心满意足。

　　可他也清楚，季时晏的世界很大，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安静角落，而他赫敏白，不过是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伴，从来不是主角。

　　这份认知，让他每一次大胆的靠近，都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一路安静，却并不尴尬。
　　季时晏本就话少，能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对赫敏白而言，已经是一种温柔。

　　鬼屋很快就到了。

　　破旧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入口挂着厚重的黑色布帘，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凄厉的哭喊与低沉的嘶吼，门口几个女生互相挽着胳膊，吓得迟迟不敢进去，氛围阴森又压抑。

　　赫敏白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反倒生出一点小心思。
　　他可以借着惊吓，光明正大地黏着季时晏，光明正大地触碰他、靠近他，而不用担心被看穿心底那点不敢见光的喜欢。

　　“里面听着还真有点东西。”赫敏白故意往季时晏身边挤了挤，高大的身形微微倾向他，手臂紧紧贴着对方的，“等会儿我要是被吓到，你可不许笑我。”

　　他说得随意又大胆，像在开玩笑，只有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季时晏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轻缓：“你也会怕？”

　　“那可不。”赫敏白顺势伸手，十分自然地揽住了季时晏的胳膊，掌心贴着对方微凉的手臂，“所以得抱紧你才行。”

　　这一次的肢体接触直接又亲近，他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季时晏手臂的线条，微凉的温度顺着布料一路窜到心底，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可他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大大方方地揽着人，不肯松开。

　　季时晏沉默了瞬，没有推开，只是低声道：“进去吧，跟着我。”

　　黑布帘被掀开，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鬼屋内光线极暗，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小灯，勉强照亮狭窄潮湿的过道。墙壁上画着狰狞扭曲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与霉味，耳边的音效愈发清晰，凄厉的尖叫与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赫敏白刚走两步，拐角突然窜出一个戴着面具的工作人员，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他故作受惊，低呼一声，身体顺势往季时晏身上扑，结结实实地把人圈进怀里。

　　他比季时晏高，一低头，鼻尖几乎抵在对方的发顶，淡淡的雪松清香瞬间将他包裹。季时晏的身形清瘦，靠在怀里格外温顺，赫敏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与自己慌乱急促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几乎是本能，他收紧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季时晏的腰，把人半护在怀里，脸颊微微蹭过对方的肩头。

　　温热的身躯紧贴着凉凉的身体，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无比。赫敏白脸颊发烫，心脏狂跳不止，快要冲破胸膛。

　　他不是真的怕鬼。
　　他是怕自己贪恋这个拥抱，贪恋这份贴近，再也舍不得放开。

　　季时晏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偏头，声音轻了几分：“很怕？”

　　赫敏白把下巴轻轻抵在季时晏的肩窝，贪恋着这份难得的亲近，声音闷闷的：“有点……突然冒出来，吓了一跳。”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没有挣扎，就那样安静地被他抱着。

　　一丝酸涩混着甜蜜，在心底疯狂蔓延。

　　他知道，这只是朋友间的安抚，只是出于包容的迁就，不是心动，不是喜欢，更不是他奢望的回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松开手臂，甚至悄悄收紧了几分，把人更紧地圈在怀里，贪婪地感受着这份独属于此刻的温暖。

　　周围的阴森音效仿佛都变得遥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季时晏的气息、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他多想时间就停在这里，不用装作无所谓，不用掩饰心意，不用清醒地告诉自己，他不是主角。

　　可他不能。

　　过了好一会儿，赫敏白才故作镇定地松开手，却依旧黏在季时晏身边，手臂自然地挽着对方的胳膊，指尖时不时轻轻蹭过对方的手腕。

　　“抱歉抱歉，没忍住。”他挠了挠头，笑得一脸坦荡，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

　　季时晏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柔和的平静：“没事，慢慢走。”

　　“嗯，我跟着你。”

　　赫敏白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两人并肩往前走。过道狭窄，他几乎半个人都靠在季时晏身上，肩膀、手臂、手肘，处处都贴着，肢体接触密集又自然。

　　每一次相贴，都让赫敏白的心跳乱上一分。

　　他大胆，黏人，像条热情的大狗狗，敢闹敢笑，敢毫无顾忌地靠近，却唯独不敢对季时晏说一句喜欢。
　　他怕一说出口，连现在这样光明正大黏着对方的资格都没有，怕季时晏疏远他、避开他，怕最后连这点卑微的陪伴都彻底失去。

　　所以他只能装，装得无所谓，装得大大咧咧，把所有汹涌的爱意，都藏在一次次大胆又亲近的肢体接触里。

　　两侧不断有道具突然弹出，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赫敏白次次都顺势往季时晏身上靠，有时是从身后轻轻护住，有时是挽紧胳膊，有时是指尖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腕。

　　季时晏始终由着他，不推开，不嫌弃，偶尔还会放慢脚步，迁就他的节奏，甚至会在他抓着自己手腕时，轻轻回握一下。

　　只是那一下轻微的回握，就让赫敏白心口炸开一片甜，几乎要溺毙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他偷偷低头，看向季时晏清冷的侧脸。

　　昏红的灯光落在那人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赫敏白看得失神，心底的喜欢像潮水一样翻涌，快要将他淹没。

　　他喜欢季时晏，喜欢到愿意放下所有骄傲，愿意以朋友的身份守在身边，愿意用大胆的黏人掩饰小心翼翼的暗恋，愿意承受所有“不是主角”的失落。

　　走着走着，地面因潮湿变得湿滑，季时晏脚下微微一崴。

　　赫敏白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他的腰，把人稳稳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再是刻意的惊吓，而是下意识的保护。

　　季时晏撞在他胸口，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胸膛，身形被他完全圈住。
　　赫敏白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虚扶在他的腰侧，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清瘦的腰线，微凉的温度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让他浑身一僵。

　　季时晏的手轻轻动了动，没有挣脱，反而轻声说了一句：“小心。”

　　明明是他差点滑倒，开口关心的却是身边的人。

　　赫敏白喉咙微微发紧，低头看着怀中人清冷的眉眼，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能闻到对方发间干净的清香，能感受到怀中人清瘦的身形，能拥有这样近在咫尺的温柔。

　　可他不能说喜欢。

　　“有我在，不会让你摔。”赫敏白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却依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你看你，走路都不看路。”

　　他嘴上吐槽，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着季时晏，迟迟没有松开。

　　季时晏沉默了瞬，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推开他。

　　暗红色的灯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狭窄的过道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轻轻交织，温柔又缱绻。周围的阴森与喧嚣，全都被隔绝在外。

　　赫敏白闭了闭眼，把所有的喜欢、酸涩、不甘，都咽回心底。

　　他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是季时晏世界里的主角。
　　月亮属于夜空，不该被某一个人擅自占有。

　　可只要能这样陪在他身边，能大胆地靠近，能自然地触碰，能以朋友的身份，守着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

　　鬼屋的出口隐隐透出光亮，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赫敏白却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再慢一点。

　　长到足够他，把这片刻的温暖与贴近，妥帖收藏，岁岁年年，都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