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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哪个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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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条件有限,不能明火焚香,温旎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拉下遮光板,摘掉无名指上的素戒,随手放在中控台上,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没了披肩的遮掩,女人雪白纤细的双臂彻底暴露在空气里,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光,衬得那些红疹格外惹眼。
“不是性病,只是过敏。”
温旎笑了一下,轻声和前排那位儒雅先生解释了一句,毕竟他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她的胳膊。
最近网络上铺天盖地地科普性病知识,她这一胳膊疹子,确实引人怀疑。
王闻诤又挨了一记冷嗖嗖的眼刀。他砸砸嘴,出门在外谨慎点总是没错的啊!
温旎从包里取出一个檀木香盒,打开,从中挑取一小撮香粉,细细在掌心揉搓,让柔和的体温唤醒沉睡的香气。
很久之前习得的那些香道知识,在嗅到熟悉香气的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周柏梃分辨出几种不同的香材气味。
先是檀香的暖浮上来,像被体温捂热的木头,然后龙脑的凉丝丝缕缕地渗开,像一层薄薄的雪,覆盖在皮肤上,舒适极了。
栀子的香藏在最底下,偶尔飘上来一瞬,又枯又淡,像旧信笺里夹了很久的干花。
千丝万缕的香气,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他稳稳接住,然后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渗入他的肌肤纹理,与他血肉相融,啃噬着他滚烫疼痛的神经。
“这是你自己调的香?”
温旎停下动作,垂下眼睫,不与男人对视,轻轻嗯了一声。
周柏梃目光扫过女人红疹遍布的胳膊,最终落在被压出戒痕的无名指上,眸光暗了一瞬,他夸赞:
“很好闻,小姐很厉害。”
温旎不语,待香气完全激活后,她轻声道:
“先生,闭眼。”
然后轻轻一吹,将细腻的香粉送到男人的周身,继续道:
“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周柏梃听从指挥,反复十几次。
王闻诤瞧着这一幕,觉得有趣极了。
周先生何时这么听话,或者说,听一个女人,甚至是陌生女人的话了?
他把文件稳妥地放进包里,安静地站在一旁继续等候。
周柏梃保持着缓慢规律的呼吸节奏,感受着香气从鼻腔丝丝缕缕钻入。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鼻子而是他的太阳穴,那根一直突突跳着的筋,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深呼吸。”
他听话深吸一口气。
香气从鼻腔滑进去,凉丝丝的,一路向下,经过喉咙的时候像咽了一口温度刚好的水。
又像在很深闷的水底不知待了多久,突然浮出水面,得以喘口气。
“先生,把肩膀和牙关放松,不用绷得那么紧。”
女人声音像温水沏开的茶,不浓不淡,入耳时带着妥帖的暖意。
随后,她指尖温凉的触感隔着衬衫料子,轻点在他后颈。
“放松哦,先生,跟着香把心和身体一起往下沉。”
他肩膀一松,身子跟着往下落,四肢跟随着眉心,一点点舒展开,连轴转带来的疲惫和压力也褪去些许。
温旎见男人状态好转,准备收回手时,气流忽地颠簸一瞬,她脚下一个不稳,身体便不受控制往前倒去。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身体落入一个很硬的怀抱,沾染着极淡,寻常人不细闻根本嗅不到的烟草味。
喉咙一痒,她没忍住轻咳一声。
女人柔软的发丝擦着他下颌而过,和刚刚香粉像又不像的香味将他包裹,那张细密的网变得密不透风,牢牢将神经的最后一丝痛意隔绝在外。
腰细得他一掌便能握住,皮肤薄白几近透明。
周柏梃呼吸重了一下,
“小姐,磕到了吗?”
男人干燥温热的大掌紧扣着她的腰,低沉喑哑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谢谢,谢谢先生。”
鲜少与异性有亲密接触,温旎耳根发烫。
她手忙脚乱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快速调整好状态后,询问对方头疼有没有好一点。
男人正低头理着刚搭在腿上的薄毯,薄白的指尖抚去最后一丝褶皱。
闻言并未抬头看她,音调十分平缓,
“好了一点,只是——”
他顿了一下,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眉梢微蹙,神色认真,
“小姐,你身上的香,是什么香?”
语气好奇。
说完,他又勾了一下唇,眸中浮现分明的笑意,
“我觉得比刚刚那个香,更好闻。”
坦荡真诚,好像真的只是对香感兴趣,这是温旎得出的表面信息。
可,他的笑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温旎是骄傲的,与生俱来的高敏感型人格让她拥有敏锐感知力和深度洞察力,再加上后期学习心理学,她对人性的剖析和掌控很少出错。
直觉再次告诉她,这是个表面温和,内里极为危险的男人。
她点了下头:
“先生,是同一款香。”
“是吗?”
他唇角笑意加深了,似是因为头疼缓解,心情也跟着愉悦,于是声音有了起伏,“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同。”
香养人,人也养香。
同一款香用在不同的人身上,呈现出来的总体感觉和气味,都是不同的。
温旎把这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小知识讲出来。
男人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朝她伸出手,
“你好,周柏梃。”
很漂亮矜贵的一只手,指节分明,劲瘦有力,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她礼貌回握,
“你好,温旎。”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问,
“哪个旎?”
“旖旎的旎。”
“怎么写?”
周柏梃用眼神制止王闻诤递笔的动作,白皙干净的掌心朝上,递到女人身前,
“我书念得少,希望温小姐不吝赐教。”
只见女人抿一下唇,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着,她伸出食指,指尖做笔尖,带着一点香粉干燥的涩,一笔一划落在他掌心。
横,竖,撇,捺。
每一笔都轻得像叶子落在水面上,刻进了掌纹的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里。
温旎心头浮起的那点怪异和不适,在触及到男人凌乱的掌纹时,散去。
他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地交错着,找不到一条干净的、流畅的线。生命线被横纹截断,智慧线碎成两三段,感情线浅得几乎看不见。
掌纹凌乱,在相学里通常意味着思虑过重、心事繁杂——想得多,容易纠结,心里装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
生命线被横纹截断,智慧线碎成两三段,感情线浅得几乎看不见。
旎字最后一画写完,男人垂眸,瞧着他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微微颔首,一副受教的模样,笑容温润柔和,
“原来这么写,多谢温小姐赐教。”
她说了声不用谢,侧身从包里拿出两张薄薄的黑色卡片,将其中一张双手递上,
“周先生,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名片正面右上角印着一个浅金色的“焚”字,是她工作室的名称。
待周柏梃接过后,温旎把目光转向前方像雕像一般直立着的儒雅先生。
他一直安静地充当着观察者,记录着她和这位周先生的一举一动。
比如现在,他紧绷的脖颈线条,和用尽力气才得以压下去的嘴角,昭示着这位周先生刚刚的言行和他平时的人设十分不符。
王闻诤目睹两人互动过程,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笑出声。
得,他算是知道了,这位爷是装模作样地追姑娘呢!还是一个已婚的姑娘!
这四九城里的公子哥就算是在名利场上浸淫多年,就算穿着一本正经地西服,也盖不住骨子里那份儿独有的浑不吝,追起人来,玩的还是泼皮无赖的那招儿!
什么字需要人姑娘在他掌心写,口袋里的手机难不成坏了?
压下那股八卦心,王闻诤转眼便撞入一双能窥透人心的水眸,他轻咳一声,礼貌恭敬道:
“小姐,我姓王,王闻诤,周先生的秘书。”
温旎点点头,起身双手递上另一张名片,
“王先生,如果你或者身边的人有买香或者做疗愈的需要,也可以联系我。”
王闻诤没敢直接接,先是看了眼周柏梃。他垂着眸子,眼神不离两指捏着的名片,神色不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于是他第一次自作主张,收下眼前那张名片,快速扫了眼上面的信息。
温旎,这位小姐真是人如其名,轻柔美好。还是哥大毕业的高材生,这不是巧了嘛!
他谨慎收好,恭敬道:
“温小姐,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您。”
名片底部的工作室地址居然在北京,看来以后有的相处了!
行程已经过半,温旎翻开未看完的书,安静看着。
旁边的人百忙之中还能抽空和她聊一两句,还颇为好心地递给她一条可以当成披肩的厚围巾。
浅粉色,和他腿上搭着的灰色那条同款,边缘绣了一个小小的双c logo。
昨天晚上饭后,她和好朋友一起去恒隆逛街,拿着这条围巾的网图问sales,被告知全国断货。
确实有些冷了,她没拒绝,裹在薄披肩外面。
“温小姐本硕学的都是心理学?”
温旎点了下头,翻过一页书继续看着。
“温小姐很厉害,无论国内国外都是top级别的院校。”
温旎不置可否,她的本科学校稳居中国排名前三的十所院校榜单之上,硕士所在学校也是藤校之一。
可这世界上天外有天,有外有人,礼貌性的夸赞听听就好。
她朝着他,
“那周先生呢?”
他正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那位王秘书,慢条斯理合上钢笔,不疾不徐道:
“无聊的金融学。”
她哦了一声,礼貌性夸赞回去,
“周先生也很厉害。”
“为什么会想到把香和心理学结合起来?”
她敛目,思索片刻,吐出四个字,
“因为有趣。”
那位一直站着的王秘书朝她抱歉笑笑,
“打扰一下。”
然后附身在男人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只见男人嘴角微微向下一压,四周气压骤然变低,她裹紧身上的围巾。
“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不合适吧?”
音色很沉,语调透着些许不耐。
察觉到王秘书若有似无的戒备眼神,温旎自觉戴上耳机,把身子往窗边移了几分。
看来要客开始议要事了。
王闻诤:
“是不合适,但这一斩,位置不久空出来了吗?”
目前局势动荡,人人自危,凡事求稳,最忌讳冒进。
不过,要是真有个明晃晃的机会,垂涎欲滴的人还是会削尖了脑袋往里挤。
像周家这种世代簪英的权贵世家,其最大的威胁并不是改朝换代,局势动荡,而是权力断层。
权力一旦实现断层,整个家族便会很快被边缘化,东山再起不知要等到何日了。
如今周老爷子周丛生大权在握,礼部侍郎位置稳如泰山。长子周仲山出任封疆大吏,问鼎指日可待。
周柏梃作为周仲山的独子,周家的长孙,是周老爷子尽心尽力培养的接班人。随着年龄增长,他做事愈发稳妥谨慎,做人也更周全体面。
同阶层的同龄人用二十年才能走到的位置,他只用了十年。
老爷子就盼着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
那些个衙内子弟,少有能和他放在一起比的。
在这个系统内博弈了两三年,也是时候再往上走一步了。
周柏梃指尖在扶手上轻点着,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约莫一分钟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还不到时候。”
这个位置,还不是坐上去的时候。
广播开始播报飞机即将降落首都国际机场。
温旎收起书,打开遮光板,看了眼时间,提前四十分钟到达,飞机滑行后停稳。
见王秘书快步过去拿行李,她迅速将围巾叠好还回去,道了声谢。
他接过,搭载臂弯里,把刚刚脱下来的西装披在她肩上,内里还留有他的体温,烟草味被檀香覆盖。
“周先生,不用的。”
他俯身,按住她去扯西服的手,锋利喉结滚动一下,帮她重新披好。
“穿着吧,北京冷。”
说完,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单手抄在口袋里,
“就当作今天的谢礼。”
“尼古丁和酒精,都会加重偏头痛。”
温旎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提醒一下,末了补充,
“周先生,拜拜。”
他颔首:
“温小姐,再见。”
一大帮穿着白衬衣行政夹克的中年青年男人从经济舱走出,跟在他身后,拥簇着他离开。
明明都是白衬衣,他就是穿的比其他人好看。
好似月光借了人的身形,清隽出尘,风骨嶙峋,周身蒙了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好似你走一万步,也近不了他半分。
往舷窗外看,四辆考斯特,两辆车牌京AG开头的奥迪,打着双闪停在停机坪上,一辆开路,一辆坐人,带着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前。
一见人出机舱,便小跑上前打开车门。
周柏梃走在最前面,王秘书始终和他保持着半身距离,其余人随后。
比他当年离开苏州时的排场要大。
他弯腰上车,司机关好车门,车子驶离前,后座车窗半降,一道冷涔涔的目光,越过五月份北京略微燥热的空气,如有实质般,落在舷窗内的她脸上。
她耳根一热,迅速坐直身体。
周柏梃升起车窗,吩咐司机开车。
一行人离开,机组人员才敢悄声议论。
“那位周先生好年轻好帅!据说去年国庆拿下票房冠军的电影原型是他爷爷呢!”
“我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得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呢!”
许蓝轻声打断同事的感叹,
“人家已经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反问,语气明显不信。
因为有专人打电话过来,交代给一位姓温,单子旎的小姐升舱。
那位小姐无名指上还带着婚戒,两人又坐在一起。她悄悄观察到的互动也很亲密。
想和同事讲,沾惹上这种权贵的代价不是他们能承受的,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只管闭嘴做事就好。
下飞机前,温旎被人拦下,那位帮她办理升舱的空乘问她用的是什么香。
“我自己调的香。”
温旎从包里取出一份小样和一张名片递过去,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随时找我。”
望着女人空荡荡的无名指,许蓝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