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小傻子   谢屿抬 ...

  •   谢屿抬手按在江池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感觉到江池的体温。

      “好。”

      江池松开他,弯腰拎起行李箱。他走出门,走下六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毛球从鞋柜上跳下来,追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空空的楼梯。

      谢屿站在门口,听着江池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

      他想起那天在十字路口。快门声沙哑地响了一声。那个奔跑的少年消失在街角。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走进他的生活,住进六楼,睡在他旁边,用刚学的手语对他说“我喜欢你”。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屿回到屋里。毛球还蹲在门槛上,看着门外。

      他蹲下来,揉了揉毛球的耳朵。

      “他会回来的。”

      毛球把脑袋顶进他的手心。

      三天后,谢屿去剧组探班。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拍摄地在老工业区深处,一座废弃的修车厂。红砖厂房,铁皮棚顶,墙上还留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他到的时候正在拍天桥的戏。

      那是电影里最重要的一场。小岸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的车流。他要在这里找到那个他一直寻找的声音。剧组在修车厂外面架了设备,天桥是实景——一座横跨主干道的老式人行天桥,铁栏杆生了锈,桥面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

      江池站在天桥上。

      他穿着修车厂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头发长了一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变得锋利,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桥面上。

      导演喊了开始。

      江池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桥下车流不息,喇叭声、引擎声混成一片。他听不见。他是小岸,先天性聋哑,这座城市的喧嚣对他而言只是一片沉默的、流动的光影。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栏杆。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个无声的口型。和那天在六楼客厅里一样。你在哪里。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场记板的声音、对讲机的声音、远处发电车的嗡鸣,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一刻安静极了。谢屿站在人群外围,相机挂在胸前。他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江池站在天桥上,身后是A城永不落幕的黄昏。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工装的蓝色在逆光里变成接近黑的深蓝。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喊着一个名字。不是小岸的名字。谢屿知道。

      快门声沙哑地响了一声。

      导演喊了卡。

      “过了。”导演说,声音有点哑,“这一条过了。”

      工作人员开始鼓掌。但江池没有动。他还站在天桥上,手握着栏杆,保持着那个姿势。旁边的人想上去叫他,谢屿拦住了。他把相机放下来,走上天桥。铁楼梯在脚下咚咚地响。

      他走到江池旁边,蹲下来。和他并排,肩膀挨着肩膀。

      江池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和在戏里一样。他的眼睛里还留着小岸的影子,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困惑的注视。但这一次,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是他自己的东西——很烫的,很深的。

      谢屿没有说“你演得很好”。没有说“结束了,出来吧”。他只是蹲在那里,肩膀挨着江池的肩膀。天桥下的车流还在涌动,喇叭声此起彼伏。夕阳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过了很久,江池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他的手垂下来,落在身侧。手背蹭到了谢屿的手背。

      他没有看谢屿。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谢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天桥上,夕阳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橡胶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张照片后来成为《雾里回声》的官方海报。

      媒体写:“新人江池,一双眼演活了一座城的孤独。”没有人知道那双眼看的是镜头后面的那个人。也没有人知道,海报上那张照片拍下的瞬间,天桥下有一个摄影师正蹲在演员旁边,掌心贴着掌心。

      六月,七月,八月。A城的夏天整个来了。

      石榴巷的梧桐树绿得发黑,蝉鸣从早响到晚。毛球开始换毛,橘色的绒毛落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地板上、谢屿的黑色T恤上。谢屿每隔几天就要用粘毛器滚一遍衣服,后来放弃了。暗房课的同学问他衣服上怎么总有橘色的毛,他说“室友养的猫”。同学说“你不是住单间吗”,他没解释。

      江池的拍摄进入最紧张的阶段。他回来得越来越少。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每次回来都是深夜,带着一脸疲惫和一包脏衣服。他更瘦了,手腕的骨头突出来,锁骨深得能盛住一小洼光。

      谢屿每周去探班。他拍了很多照片。江池穿着蓝色工装蹲在修车厂门口吃盒饭的。江池靠在道具轮胎上看剧本的。江池和手语老师对戏,手指比划得飞快的。江池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眉头皱着,额头上贴着一块新的创可贴。

      还有一张是江池躺在车底下的。那场戏拍小岸在修车厂干活,钻到车底下检查底盘。江池坚持不用替身,自己钻进去。谢屿到的时候,只看见两条腿和一只手露在外面。工装的裤腿沾满了油污,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

      谢屿蹲下来,对着那只手按了快门。

      那张照片他后来洗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别受伤。

      他没给江池看过。

      八月底,《雾里回声》杀青。江池从剧组回来那天,A城下了整个夏天最大的一场雨。

      谢屿在客厅修图,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江池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蓝色工装——剧组把这套衣服送给他了——瘦得像一根钉子。头发长了很多,几乎盖住眉毛。眉尾那颗痣被刘海遮住了一半。手里提着行李箱和便利店的塑料袋。

      “我回来了。”他说。

      毛球从谢屿的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仰着脑袋叫了一声。江池蹲下来,把猫抱进怀里。毛球舔他的下巴,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谢屿站起来。

      “吃了没。”

      “还没。”

      “冰箱里有粥。”

      江池把毛球放下,走过去打开冰箱。白粥,皮蛋瘦肉的,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一碟酱菜,装在玻璃饭盒里。他站在冰箱前面,冰箱灯照着他的脸。

      “你做的。”

      “嗯。”

      江池把粥端出来,放进微波炉。转盘嗡嗡地转。他靠在流理台边上,看着微波炉里的灯光。

      “谢屿。”

      “嗯。”

      “小岸今天杀青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他把粥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吃。吃了半碗,停下来。

      “我好像不太会出来了。”

      谢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慢慢出来。”他说,“不急。”

      江池低头继续喝粥。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毛球跳上餐桌,蹲在江池碗旁边,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江池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他看着谢屿。

      “我走的那天,教你的那句手语,你还记得吗。”

      谢屿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我。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从胸口往前移——喜欢。食指指向江池——你。动作比四个月前流畅了很多。

      江池看着他的手。看完了,他也抬起手。食指指向自己。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从胸口往前移。食指指向谢屿。

      然后他的手没有放下。他隔着餐桌,把手伸过来,握住了谢屿还停在半空的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江池。”

      “嗯?”

      “我也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个傻子,我难道不会上网查呀?”

      窗外大雨倾盆。六楼的老房子里,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碗筷的餐桌,握着手。毛球蹲在他们中间,尾巴晃了晃,把脑袋搁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