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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里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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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收到《雾里回声》试镜通知的那天,A城下了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他从邮箱里翻出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吃谢屿昨晚剩的炒饭。电脑搁在茶几上,毛球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他的手背。邮件是剧组副导演发来的,措辞公事公办,附件里是试镜片段的剧本,只有三页。
江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勺子放下,把毛球轻轻挪到沙发上,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谢屿正在暗房里洗照片。地下室的信号不好,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谢屿。”
“嗯?”
“我要去试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谢屿说:“什么戏。”
“一部电影。叫《雾里回声》。”江池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主角。聋哑少年。”
谢屿没有说话。江池听见背景里暗房计时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你什么时候去。”谢屿问。
“下周三。”
“我陪你去。”
江池靠在阳台栏杆上。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子。石榴巷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的,在雨里颤巍巍的。
“谢屿。”
“嗯。”
“我有点怕。”
电话那头,暗房计时器的滴答声停了。谢屿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怕什么。”
“怕演不好。怕他们不要我。怕——”江池顿了一下,“怕这次不行,以后都不行了。”
谢屿沉默了几秒。
“你把剧本打印出来。”他说,“晚上我回来,你演给我看。”
江池握着手机,雨丝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好。”
那天晚上,谢屿回来的时候,江池已经把剧本打印出来了。三页纸,被他用荧光笔划得密密麻麻,边角卷起来,显然翻了很多遍。客厅的小太阳开着,毛球蹲在它专属的位置——谢屿的行军床脚边——半眯着眼。
江池站在客厅中央。他没有用剧本。
“故事叫《雾里回声》。主角叫小岸,十九岁,先天性聋哑。”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叙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从老家来A城,手里捏着一个修车厂的地址。他听不见,也说不出。但他想找一个声音。”
谢屿把相机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毛球跳上他的膝盖。
“开始吧。”
江池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不一样了。
他的肩膀往里收了一点,下巴微微内缩,脖子前倾——不是江池惯常的姿态。江池走路是带风的,肩膀打得很开。但这个人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他的眼神也变了。不是江池那种亮得逼人的眼神,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困惑的注视,像是世界上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隔着一层玻璃的。
他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没有天桥,没有车流,只有六楼老房子的落地窗和窗外石榴巷的梧桐树。但他的眼睛看向远方,看向一个不存在的、喧嚣的城市。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手指笨拙地比划了一个动作——手语。谢屿不懂手语,但他看懂了。那只手在问:你在哪里。
江池的手指继续比划。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是聋哑人,说不出话。可他拼命想发出声音,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音,嘶哑的,破碎的,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一遍,又一遍。手指比划得越来越快,气音越来越急促——
然后他停下了。手指垂落。他站在那里,肩膀塌下去,眼神慢慢空了。不是放弃,是比放弃更深的什么——是一种安静的、彻底的明白。明白有些东西,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
谢屿举起了相机。取景框里,江池站在那里,窗外是A城的夜色和梧桐树的新芽。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小岸不会哭。小岸的悲伤是没有声音的。
快门声沙哑地响了一声。江池没有动。他还站在那里,还在那个人里面。
谢屿放下相机。
“江池。”
过了几秒,江池的眼睛才重新聚焦。他眨了眨眼,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蹭过眼角。
“怎么样。”他的声音哑了。
“他们会要你的。”
“你怎么知道。”
谢屿低头看相机的液晶屏。照片里,江池——不,小岸——站在六楼老房子的客厅里,身后是落地窗和夜色。他的眼睛像一池很深很深的水,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水面是平静的。
“因为取景框不会骗人。”
试镜那天是周三。
A城还在下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罩在城市上空。谢屿请了假,陪江池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去试镜地点。那地方在城郊的一个文创园,前身是纺织厂,红砖厂房改成了排练厅。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贴着各种戏剧节的海报,有些已经褪色了。
等候区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演员。有的在压腿,有的戴着耳机小声念词,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江池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三页剧本,纸张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卷起来了。
他没说话。谢屿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额头冒汗。时间过得很慢。
“江池。”
工作人员从排练厅探出头来喊名字。江池站起来,把剧本塞进谢屿手里。他的手心全是汗,纸张都洇湿了。
“等我。”
谢屿说:“好。”
排练厅的门在江池身后关上了。
谢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三页被汗水洇湿的剧本。江池的荧光笔划过的痕迹还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旁边还写了很多小字——“这里停一拍”、“眼神往左”、“手指发抖”。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滴答声和远处某个排练厅里传出来的钢琴声。谢屿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上的时间从两点跳到三点,又从三点跳到四点。中间有几个人从排练厅出来,表情各异——有的红着眼眶,有的面无表情,有一个蹲在走廊里打了很久的电话。
江池还没有出来。
四点二十三分。排练厅的门终于开了。
江池站在门口。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谢屿。
谢屿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三页剧本。
江池朝他走过来。走了两步,忽然把头抵在谢屿肩上。额头压着谢屿的锁骨,很重。谢屿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可以停下来的机器。谢屿的手抬起来,在江池后脑勺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轻轻落下去。江池的头发是软的,被汗打湿了,烫烫的。
“他们要了。”江池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他们说,就是我了。”
谢屿没有说话。他的手停在江池后脑勺上,指缝间穿过他汗湿的头发。
走廊里,暖气片还在滴答滴答地响。远处的钢琴声停了。江池把头埋在他肩上,肩膀开始轻轻发抖。没有声音。
谢屿抱着他,一直抱着,直到他的肩膀慢慢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六楼的灯亮到很晚。江池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毛球趴在他腿上。他还穿着试镜时的那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腕以上。他没卸妆——其实也没什么妆,但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小岸的影子。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困惑的眼神,还没有完全褪干净。
谢屿在厨房煮泡面。海鲜味的,两桶,加了两颗蛋。
他把泡面端过来,坐在地板上,和江池并排靠着沙发。两个人中间放着两桶冒着热气的面。
“谢屿。”
“嗯。”
“今天导演让我演了一段之后,问我,你以前被人丢下过吗。”
谢屿转头看他。
江池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筷子夹起一撮,又放下。“我说有。他说,难怪。他说我眼睛里有个东西,是被丢下过的人才会有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春天的雨,细密而持久,把石榴巷的梧桐叶洗得发亮。
“你演小岸的时候,”谢屿说,“在想什么。”
江池沉默了很久。毛球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在想我妈。”他说,“她不是故意丢下我的。我知道。她只是……”
他没有说完。筷子在面汤里搅了一下,又搅了一下。
谢屿把自己碗里的虾仁挑出来,放进江池碗里。
江池低头看着那颗虾仁。
“你不是要留着最后吃吗。”
“今天给你。”
江池没说话。他把那颗虾仁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然后他把自己的蛋夹了一半,放进谢屿碗里。
“交换。”他说。
谢屿看着碗里那半颗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把面汤染成淡黄色。
“好。”
他们坐在六楼的地板上,吃完了那两桶泡面。窗外的雨还在下,A城的春天在雨水里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那之后的日子开始变快。
《雾里回声》的拍摄期定了——三个月,从五月到八月。江池拿到完整剧本的那天,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读完之后他很久没说话,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封面。
谢屿从暗房回来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毛球在他脚边绕来绕去,他也没理。
“怎么样。”谢屿问。
“小岸最后没有找到那个声音。”江池的声音很轻,“他在天桥上站了很久,然后走下来了。电影就结束在他走下天桥的背影。”
“你觉得他找到了吗。”
江池抬起头看他。客厅的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找到了。只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声音。”
为了小岸,江池开始学手语。剧组请了手语老师,每周来三次。江池学得很快,手指从一开始的笨拙变得灵巧。他会在客厅里对着镜子练,练到手指抽筋了才停下来甩甩手腕。毛球蹲在镜子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大概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一直在对自己比划。
他还开始减重。小岸是从小地方来的少年,在修车厂打工,瘦,单薄,营养不良。江池的体重在标准范围内,但导演说还要再瘦七斤,要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从那天起,六楼的厨房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泡面。谢屿开始学做饭——不是他擅长的事,但他买了本菜谱,每天对照着做。水煮鸡胸肉,水煮西兰花,水煮胡萝卜,少盐少油。江池吃着那些寡淡的水煮菜,一边嚼一边说“好吃”。谢屿知道不好吃,但江池每次都吃完了。
有一回谢屿煮了粥。白粥,少盐,放了撕碎的鸡胸肉和几片青菜叶子。江池收工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粥。喝了半碗,忽然停下来。
“谢屿。”
“嗯。”
“你以后不当摄影师的话,可以去开粥铺。”
谢屿愣了一下。江池低头继续喝粥,耳朵尖红红的。后来谢屿每周都煮三次粥,换不同的料——皮蛋、瘦肉、南瓜、山药。江池每次都喝两碗。毛球蹲在桌边,等着捡掉下来的鸡胸肉丝。
四月底,江池进组前一周。
那天傍晚,谢屿在阳台上修图,江池在客厅里练手语。毛球蹲在阳台门口,脑袋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谁。
“谢屿。”
谢屿抬起头。江池站在阳台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泡成橘红色。
“我教你一句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