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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日逃婚 庐州的初秋 ...

  •   庐州的初秋已带了点凉意,早晚吹的风都透着股清爽,可夏家老巷却被一片刺目的红裹得燥热难耐。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斑驳的院墙,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唢呐声咿咿呀呀绕着巷口打转,吹得人心里发慌,却半点吹不散夏同心心头的冰寒,那寒意在骨头缝里钻着,凉得她浑身发颤。
      九月初八,王老板娶亲的日子,也是她夏同心被亲妈当成商品,卖给人家换弟弟彩礼婚房的日子。

      她被张桂兰锁在小屋里整整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半点自由都没有。今早天不亮,就被张桂兰和几个街坊婶子按在床上,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大红嫁衣,针脚粗糙,布料僵硬,绣着的鸳鸯歪歪扭扭,蹭在皮肤上,跟沾了烧红的炭似的,烫得她浑身发疼。十二万彩礼,一套城里的婚房,张桂兰用她的一辈子,给弟弟夏磊换来了锦绣前程,而她,不过是这场交易里,最不值钱的一件物件,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屋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点微弱的光,昏昏暗暗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夏同心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藏在袖口的半截庐剧唱片——那是外婆临终前留给她的,也是她在这个凉薄家里,唯一的念想。外婆以前总带着她去城隍庙听庐剧,唱的是《天仙配》,外婆说,女子要活出自己的模样,不能被人随便摆布,这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这三天里,父亲就来过一次,隔着门板,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声说:“晚星,爸对不住你,爸没本事,护不住你……” 那声音里的哽咽,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攥紧了手里的唱片,指节泛白,也攥紧了心底那点不肯认命的执念。

      不能嫁,绝对不能嫁。就算众叛亲离,就算前路茫茫,就算以后要颠沛流离,她也绝不能把自己埋进那个大她十五岁、满脸横肉的男人的深宅里,熬死自己的一辈子。她还年轻,她还想考大学,还想给父亲治病,还想看看外婆说的,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外面的唢呐声越来越近,接亲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在巷口,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张桂兰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凶:“夏同心!你别跟我耍性子、装死!王老板马上就到门口了,嫁过去你就是享清福的命,别不知好歹,耽误你弟的好事!”

      夏同心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听着外面的喧闹,听着接亲的人喊着“吉时到”,指尖死死抠着墙缝,指甲几乎嵌进水泥里。她在等,等那阵接亲的人潮涌进院子,等张桂兰开门进来的瞬间——那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桂兰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嘴里还在念叨:“快,把这碗糖水喝了,图个吉利,等会儿拜了堂,你就是王老板的人了……” 话还没说完,夏同心猛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开张桂兰的胳膊,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朝着巷口的反方向冲去。

      大红的嫁衣在狭窄的巷弄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格外扎眼。她不顾身后张桂兰的尖叫和咒骂,不顾脚下的绣花鞋跑掉了一只,只顾着往前跑,拼尽全力地跑,朝着城隍庙的方向——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地方,那里有热闹的烟火气,有摆摊的小贩,人多眼杂,总能藏住她,也藏着她和外婆的回忆。

      “快!抓住她!夏同心跑了!这个不孝女跑了!”

      张桂兰的吼声瞬间撕破了喜宴的热闹,接亲的人潮瞬间乱作一团。王老板满脸横肉涨得通红,跟个熟透的柿子似的,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敢耍老子!给我追!今天就算绑,也要把她绑回来!” 说着,就带着几个接亲的人追了上来。

      夏磊跟在后面,嘴里假惺惺地喊着“姐,你别跑,你回来啊”,脚步却磨磨蹭蹭,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姐姐跑了,王老板的十二万彩礼估计要泡汤,可他的婚房,张桂兰总还是会想办法的,总不能让他娶不上媳妇,说到底,姐姐跑了,也没亏着他。

      夏同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快要窒息,嫁衣的裙摆被巷弄里的碎石子扯破了,头发也散了,赤着的那只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疼。可她不敢停,哪怕腿已经软得快要抬不起来,哪怕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只能拼命往前跑。

      直到跑到城隍庙的街口,身后的人终于追了上来。张桂兰跑得最快,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狠狠一拽,将她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力道大得让她眼前发黑。

      “你个小贱人!反了你了!竟敢跑!” 张桂兰叉着腰,气得浑身发抖,一口合肥话骂得又急又狠,“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是不是疯掉了!”

      她的怒骂声引来了街上路人的围观,不过片刻,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家指指点点,议论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夏同心身上。有人认出她是夏家的姑娘,有人看着她一身大红嫁衣,赤着一只脚,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不是夏家丫头吗?听说今天嫁那个暴发户王老板,换彩礼给她弟买婚房,怎么跑了?”“啧啧,真是不识好歹哦,王老板有钱有势,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她以后受苦强?”“看着挺文静的一个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爹妈养她一场,还不是为了家里?真是个白眼狼!”“就是哦,她爸还瘫在床上,家里欠着一屁股债,她倒好,只顾着自己,太不孝了!”

      这些话,一句句,像潮水般涌来,堵得夏同心喘不过气。她撑着冰冷的石板路,想站起来,却被张桂兰一把按住肩膀,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她抬头,撞进张桂兰那双淬了火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母女情分,只有愤怒和失望,还有一丝被丢了面子的戾气。

      夏同心张了张嘴,想说“妈,我不想嫁,我想上大学”,想说“我不是不孝,是你把我当商品”,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清脆又刺耳的声音,在城隍庙的街口炸开,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连周围的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夏同心的半边脸瞬间麻了,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蔓延到太阳穴,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很快就渗出血丝,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她怔怔地看着张桂兰,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张桂兰揪着她的头发,使劲把她的脸按向围观的人群,声音尖利得刺耳,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见,“大家都看看!都来评评理!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为了自己的私心,不顾家里的死活,放着好好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出来丢人现眼!她爸瘫在床上,天天吃药打针,家里欠着一屁股债,她弟等着彩礼娶媳妇,她倒好,一心只想自己快活,不管我们一家人的死活!这样的不孝女,我真是白养了!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桂兰一边骂,一边又狠狠推了夏同心一把,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大红的嫁衣沾了泥污和灰尘,变得狼狈不堪,赤着的脚上,血泡破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石板路。

      王老板追上来,一脚踹在她的胳膊上,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子花了十二万彩礼,娶你这么个小贱人,你说跑就跑?今天要么跟老子回去拜堂,要么就让你家赔双倍彩礼!不然,老子拆了你家的破房子,让你们一家都睡大街!”

      夏同心撑着胳膊,想反驳,想嘶吼,想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喊出来,可话到嘴边,却被围观的议论声和闪光灯堵了回去。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那时候的手机像素不高,可闪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本地的论坛上发帖子,标题赫然写着“庐州不孝女为拒嫁富商,弃瘫痪老父于不顾,大婚当日逃婚丢人现眼”。

      不过半个时辰,“夏同心”这三个字,就成了庐州老城区的笑柄。论坛里的评论一边倒,全是骂她不懂事、不孝、不知好歹的话,有人扒出她的名字,她以前的学校,甚至有人说她“读书读傻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她“放着金饭碗不端,非要去捡破烂”。

      全网嘲讽,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夏同心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张桂兰狰狞的脸,看着王老板凶狠的模样,看着围观人群里鄙夷、嘲讽的目光,看着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事不关己的弟弟,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比初秋的风还要凉。

      她终于明白,这个家,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家人。张桂兰眼里,只有弟弟夏磊,只有那套婚房和彩礼;夏磊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只有自己能娶上媳妇;父亲纵然心疼她,纵然愧疚,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她拼尽全力想守护的亲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把她当成工具的交易。

      众叛亲离,尊严扫地。

      十八岁的夏同心,在自己大婚的日子,在城隍庙的街口,被亲生母亲当众扇了耳光,被全世界指责,成了人人唾骂的不孝女。她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看着自己磨出血泡、渗着鲜血的脚,看着散落一地的庐剧唱片碎屑——刚才摔倒的时候,唱片被摔碎了,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也碎了。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那笑声里,满是绝望,满是不甘,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也罢。

      既然这亲情本就凉薄,那便断了也罢。既然这前路本就无路可走,那便自己闯一条路也罢。既然所有人都不理解她,都指责她,那她就偏要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轻视她、伤害她的人,总有一天,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渍,狠狠推开挡在身前的张桂兰,力道大得让张桂兰踉跄了几步。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鄙夷、嘲讽的脸,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口合肥话,说得掷地有声:

      “我夏同心,这辈子,绝不任人摆布!这婚,我不嫁了!这夏家,我也不回了!往后,我过我的日子,你们过你们的,互不相干!”

      说完,她转身,朝着人群外走去,赤着一只脚,踩着满地的碎语和嘲讽,踩着脚下的鲜血,朝着未知的前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身后,是张桂兰歇斯底里的咒骂,是王老板气急败坏的威胁,是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可她再也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

      庐州的风,吹起她破烂的嫁衣裙摆,也吹起了她涅槃重生的序章。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要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一个小布包,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还有之前前男友林浩借她的两百块钱,她说过,等她考上大学,就慢慢还给他,可现在,这是她身上唯一的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底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林浩此刻就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她狼狈不堪、众叛亲离的模样,眼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丝算计。他盯着夏同心的口袋,想起自己最近赌输了钱,被人追着还债,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那点积蓄,还有夏同心答应还他的钱,刚好能解他的燃眉之急。他悄悄跟在夏同心身后,藏在巷弄的阴影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抢走她身上最后一点希望,给她本就艰难的前路,再添一把枷锁。

      夏同心迎着风,一步步往前走,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疼得钻心,可她的心里,却有了一丝坚定的火苗。她知道,这场逃婚,只是她人生苦难的开始,前路漫漫,还有更多的风雨在等着她,可她不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拼尽全力,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模样,不辜负外婆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大婚日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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