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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陷阵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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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一坐,天地悠悠。
若非前方不远处怒放的大片浅粉深红无时无刻不在招摇着自身的存在,这山中半日倒也可称一番清幽闲逸。尹知寒安坐一隅,静静自午后候到临晚,又见山间青岚渐起,斜日西沉。酉正,初更将至。
夕阳正落,橘红的晚照大片大片涂抹在山林上,四周的青翠草木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绚丽光彩。本就盛开灿烂的桃花林好似铺开了大团大团烈火,香云成阵灼色如燃,要将整片山峡都泼染成火红颜色。
红得仿佛要流淌出来的艳丽花色。
尹知寒闲闲散散半跏而坐,一手支头,视线却片刻未离桃林。就在他的眼前,殷红花光愈胜,如火焰升腾而起,渐渐吞没了红香秀丽的桃花皮囊,化作一片火红的炽烈花海——或者说,这才是“桃花林”的本来面目。时值阴阳交变,退去大日天光下的重重伪装,终焉显露。
曹自青让他等待的,当为此时、此事。
尹知寒默默沉下一口气,再站起身已倍加提防在手在心。随着花海的出现,山峡中阴风飒起,杂气铺卷,那些本该流散在山间各处的阴气秽气邪郁之气到此时也都揭晓了去处,正在这一方诡谲地界外纠缠翻滚,似百川归汇,又似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徒劳堆积在花海的边缘。而就在花海中不远不近处,白日里的乱石堆仍在,困囿其上的曹自青没了那些桃树繁枝的遮挡终于能将身形显露清楚,原是寸步难离地自圈在一轮光晕庇护中——光晕来处就在石上小小一撮灯焰,尹知寒微眯眼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横竖看来都不似原长老那盏青灯法器,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不过当务之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尹知寒曹自青两人遥遥对视片刻,无音不能达意,不过到底还有一份同门默契在,眼看着曹自青指天指地比划了一通,再看花海的诡异变幻之象,尹知寒心中大略已有猜想,挥了挥手,掌心凝出一方阵旗虚影,有形无实,聊以示意。那边曹自青虽不修阵术之道,但也认得这些器物,先是一愣,又一讶然,随后仿佛被点通了什么窍穴,忙不迭开始连连点头。一边点头还不忘自己跌脚敲头地自艾:“就是阵法!定是阵法!只是里面阴气太过暴虐,困得我寸步难行,十二分的气力用不出三分,也不要提什么解阵破阵了!”
尹知寒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他模样也能将那些抱怨猜得八九不离十,摇头笑笑,比划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而重新打量花海端倪。
白骨如积、红花如焚,越细端详越觉满目骇然,乃至足以摇动寻常人心旌。好在尹知寒执心极稳不受其扰,看过一轮周遭,心念微动又踏虚起在空中,俯而下望,阴翳滚滚遮蔽视线,想来是这方诡境刻意所至。不过也正因此,倒是便利他反推逆导,大略圈算出这片花海界域所在,虽占据了整片山峡,终不似立身地面迷目所见那般漠漠无垠。
看过一遭算过一遭,尹知寒又往花海中瞧一眼曹自青,还只能束手在那圈方寸灯晕之中。而其外阴风飒飒,浓郁厚重宛如实体,翻腾簇拥着每一朵红花开谢。这般声势,尹知寒倒真不再寄望他与自己内外合力破开此阵,只求能妥善护住己身已然大幸——思一及此,又不免瞥了那簇灯焰一眼,也不知这是从何处得来的造化,于此危境犹能稳稳保他平安。
曹自青也在一直关注尹知寒的动作,看他一番查探,仿佛已有所得,连忙又是合掌又是抱拳对他拜了又拜,手舞足蹈的模样甚如此刻心境。尹知寒没奈何这种跳脱性子却也不讨厌,回了一个点头,身形一闪,已从原处遁至算定的另一方位。
那是一道石隙野泉的泉眼所在,隙不过三指,泉只有一线,若非夜色下隐有水声纤微,几乎肉眼难辨。尹知寒看的也不是这眼细小泉水,而是其上一块湿润泥地。乱草窠中极不显眼的地面痕迹凌乱,似乎曾被掘开又重新填埋过。不过即便隔着厚厚土层,仍有浓稠成墨色的污秽之气丝丝缕缕溢出,使得此地异常昭然若揭。
尹知寒反倒有些生疑,暗忱一声:“这般隐密诡艳的阵势,处理基脚的手法怎的如此粗糙?”当下心中提防更甚,暗掐一诀,随后一脚原地踏落,自身向后飞退数丈的同时,地面下方轰然一声闷响,霎时湿土碎泥纷纷,散花般自他灌注真元处爆开一个近丈余的深坑,土泥之中,更有一大股青黑鬼气陡然冲出,如一片恶障乌压压袭来。
尹知寒应对的速度更在鬼气之先,右手五指凌空虚拨,铮铮几响,身前烁起数道灵光。他指尖在上飞快一划,顿于其四,霎时徵音动、流火生,无弦之弦上迸起红光灿耀,走经行纬如织纵横罗网,将那一片升腾的鬼气恶障尽数圈入。阴邪之属一触堂皇之杀,爆起炽烈声响恍若两军攻伐,只是其起也迅其止也速,有尹知寒成念在胸应对得法,前后不过片刻,汹涌鬼气便尽被绞消在他十指弦光中,甚是从容拿下一城。
尹知寒脸上神情反却更凝郁了几分,伸手一拈摄来一缕破碎的鬼气,咫尺间细察后便知非是自己错觉,当真与梅子镇上遇见的同出一脉又更暴虐许多。他按捺下心思把这缕鬼气也挥散,复至土坑边沿再看,一具周身残破的戾尸已彻底露出土层,歪斜着倒在坑底,犹有零星破碎的黑气在断续溢出躯窍,不成气候偏又不灭不休。
尹知寒不欲靠近这等秽物,一点火光溜弦滑落土坑,片刻就将那具残尸卷入了熊熊烈焰中。跃动的火光炽亮,愈发映见尸体青皮血齿、狰狞面貌。梅子镇那位尸身受鬼气侵蚀的老妇人的模样在他记忆中一闪而过,尹知寒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表露什么,只继续盯着金商之火将残尸烧成了坑底一抔灰土。直到最末一点火光熄灭,旁边细细不绝的流水声也戛然而止。尹知寒扭头,就见曲折于乱草窠中的那一小道水泉已悄无声息断流干涸,又过几息,泉眼所在的石隙也彻底干燥变黑,没留下半点儿存在过的痕迹。
“逆水之眼。”尹知寒轻弹了弹手指,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果然是以六阴为基设阵,阵脚摇动,定然惊动布局者,要更快些了……”
随着话音,他身形又动。六阴之基,为逆水、为糟木、为畸石、为凶金、为秽灰、为斜风,既已拔除其一,便可按图索骥,寻找到余下五处阵脚不算难事。没用太久,尹知寒就在一道山壁下发现了一处透窍风穴,气涌其中宛如鬼吟枭啼,壁脚同样有一番泥土凌乱,下方掩埋着具与水穴一般无二的青黑戾尸。
斜歧之风,须镇以堂皇之音。有毁去逆水之眼的经验在先,尹知寒再以宫音正土碾破此处鬼气也就顺理成章。坤气重生,压绝死厄,透窍风穴随着阵基戾尸被挫骨扬灰崩解,石壁上迸开密布如麻的裂痕,粉屑簌簌而落,片刻后就“哗啦啦”崩塌成了一堆碎石块。
在这阵响动外,还有另一种凛冽风啸与淅淅沥沥大片水滴滑落般的声音也同时出现,细薄悠远,却绝非错觉。
尹知寒猛一抬头,毫无犹豫地直接望向了花海。骨生红花仍在无止境般开了又谢,乍一眼不见丝毫变化。但以灵气注眼再看,诡域之中阴气翻腾之势分明更躁烈了几分,往来呼啸的无形之刃裹在阴风中无序冲突,曹自青暂且栖身的乱石堆同样不能幸免。薄薄一层灯晕伶仃又顽强地支撑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摇摇欲坠偏又不坠,将躲避在内的青年保护得毫发无伤。
尹知寒默默感慨一声,不过眼前情形分明是因两处阵基被破所致,这一片诡域中不知积攒了多少尸骸与鬼怨阴气,一朝随阵势的动摇暴窜起来非同小可,届时被困在阵中的曹自青就要首当其冲遭殃——他念及此,停下脚步重又尝试着将几句叮嘱化融在风物中,循着阴风嘈乱的一道阵法细隙吹送进了诡域。
稍待片刻,就见曹自青猛一仰头,分明听到了艰难裹在乱风中深入到乱石堆旁的声音:“此阵动摇,必然生隙,再破一处阵基好让你设法离开,破阵却需徐徐图之。”
曹自青身在阵中,自然比尹知寒更能鲜明察觉到四周状况的变化。这般严密大阵、如此沛然阴气,若是莽莽撞撞将其破开,只怕反会生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乱局。尹知寒的建议最为稳妥也便宜,他立刻手舞足蹈地将自己赞同的意思表达了个淋漓尽致,一边飞快在心中琢磨起这个“设法离开”究竟要怎样“设法”。要知被困在此数日,全依仗身旁这一缕不知来历的灯焰护持才能至今全须全尾。乱石堆距离阵界尚有不短一段距离,出阵之隙也要反复琢磨试探,在此期间若无灯晕守护,只怕……他越想越是头大,有些焦躁地将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抓挠得愈添凌乱,不免懊恼起自己平素于修行道上的惫懒疏忽态度,悔到此时却又晚矣。
尹知寒倒是不知曹自青那边突如其来的自怨自艾,时紧势迫,他又马不停蹄开始找寻第三处阵脚所在。这也未花费他太多时间,依阴象之兆、推以奇门,很快就来到一块寸草不生的光秃地面前。不过看着这块平整如水洗过的泥地,意料之外未见半点曾被挖掘探索过的痕迹,尹知寒反倒生出了些微的迟疑。算不上对自己的推算信心不足,但前两处阵脚分明都遭人翻查,偏不曾动及此处,很难不生犹疑之心。
不过就在犹疑之中,一直冲撞着阵壁的阴风鬼雨声从未停歇,且有愈发清晰趋势。时事皆迫,尹知寒不好耽搁太久,心中翻过几个念头,还是施展手段如法炮制眼前泥地。闷爆声中,地面破开,伴随着浓如黑障的鬼气冲起,深坑正中突然意外传来“叮”一声脆响。不同寻常的响动让尹知寒刹那警觉,毫不犹豫抢先动手,七弦华光勒起数道浩大锐影,上下前后乱而有序破入了鬼气障中。
霎时“叮叮当当”一片金声乱震,灵气鬼气相互绞杀湮灭,破障分光,露出坑中一具颜色鲜妍如生的女尸,周身流光如墨、锐气催发。一感生人,铿锵皆动,化作一蓬金风刃雨呼啸而出。
尹知寒心有戒备,但也未曾料到这一地布置有此等截然不同的手段,灵光护绕中立刻抽身疾退、挥手飞弦。虚实光芒凝散,寸寸摧作密雨繁音,是乐律是音光更是金戈,七弦之动应阴阳之变五气之行有如川流浩浩不绝,任凭鬼刃如何来势汹汹,都被裹挟进这一派流丽华光。尹知寒已退身避至十余丈外,居高凭虚,指动弦飞,操运音光将锋锐鬼气尽数缠缚打磨,那一团灵华与秽色彼此较劲,上下往来冲飞似流星,在昏黑夜色中醒目非常,须臾在半空中飒踏数十回合,砰然几声震荡后,散做一天残光,两皆不存。
尹知寒的视线忽而下移,鬼气被破开的震响之外,还有一道金物破裂声同时从土坑深处传出。他此时不知不觉挪动位置,距离那处阵脚已距离稍远,心中猝然生出一线不妙感应,立刻合身遁入还未散尽的音痕残迹,一晃重回土坑旁边。可就是这先后数息之差,坑中容色鲜亮的女尸已朽化破败一如其他几具戾尸,唯独口中一点红光灿亮,在尹知寒赶到的同时炸成一片碎芒——那是一枚被女尸衔在口中的赤色残片,亦是“六阴”之中“凶金”所载。此际因感生变,金片的破碎仿佛触动暗藏机枢,无数道幽红妖光窜出地表,开始沿着花海界域攀援直上。那一道诡异界壁本无形,却在刹那嵌入这数不尽的狰狞红光,便如被千千万万把血刃同时剖割。几乎瞬息,地鸣微微风物动摇,之前还只隐约可闻的阴风鬼雨杂催声由虚转实,阵法界限宛然将裂,一直被圈禁在阵中循环自化的鬼阴之气处境极速失衡,开始四窜出裂痕缝隙。就在尹知寒眼前,整座山谷中本还处于诡阵外的草木山花片片凋零成灰,就连山石泥土都陆续被抹上一层淡淡死色,俨然将绝一切生机。
势变突然至此,尹知寒也没有什么挽救乱局的办法,唯一庆幸便是此地远离人烟,终究不至于祸害到其他无干之人。一边这般庆幸,他手上动作也是不慢,十指飞拨,起铁马兵戈之音,幻作森然横贯之刃,冲着身边可见的最阔大一道阵法裂纹飙飞而去。一声巨响,半截长刃悍然直透诡阵,四周红痕立刻攀附聚来,要把这道不同于己的灵气吞噬,却在将将靠近之际,长刃陡然溃散回灵气形态,状态的急剧变化搅凝出连串大小不一漩涡,将周遭无论鬼气红痕一卷皆空,辟开了一线空白。
尹知寒正伺这一线空白之机,身形一动疾遁入阵,身后顷刻又是狂声如乱,数股力量已开始重新撕扯起了诡阵界壁边缘的空间。
一入诡阵,阴风如浪鬼啸如潮。尹知寒身边七光窜动,乐音轻灵杂而不乱,护他在鬼刃幽风的鞭笞下快速前行。阵中曹自青目睹了全程,这时也顾不得多思乱想,一个鲤鱼打挺跃下乱石堆,用了十成的力气“嗨”一脚踹在一直打坐的那块石头上。约有两人合抱大小的巨大石块竟应他这一脚之力嗡旋着打横飞了出去,曹自青身如草叶轻附在后,一时倒也巧妙避开了大半无序阴刃的攻击。
然而他这一脚和一追皆速随心,兔起鹘落不过念动瞬间,巨石和人都已朝向尹知寒飙出了十数丈,才蓦然忡怔扭头,就见原本来处,一簇纤弱得摇摇欲灭的灯焰无依无凭飘在半空,周遭淡淡一圈光晕犹然如故,笼罩住一片已杳无一物的虚空……
曹自青一声惨叫,万没料得那灯焰未随石窝挪动,一鼓作气之后,便遭四面八方千百道阴刃乱冲而来。耳边“乒乒乓乓”俱是乱响,勉强作为屏障的巨石一则力竭二则不坚,没了灯晕之护,也只多为他抵挡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随着砰然一声破成漫天碎石淋落。曹自青身前青光一闪,一柄形如草叶的淡青色窄剑已握在手中,挥洒点舞,撩起一片灵光如青雾,暂也堪堪护住了自身。
就在这几起几落间,尹知寒遁来极快,身形未到指先勾扬,道道弦光飞掣如电,亦为曹自青扫开四周大片乱刃,使得两人终能有惊无险汇合到一处。这般局面下,当真半句寒暄客套都没,尹知寒只顾得上叮嘱了句“跟上我”,立刻转身要带曹自青原路突出。不料半步踏落,风云陡变,一抹鲜红蓦地飞过眼前,随即就见遍地红花随风皆起,仿佛被无序阴风纷纷从白骨丛中连根拔出,又似漫天血雨倒淋,动荡天地时秩——两人的脚下当真是在颤动,或许也不只是脚下,而是整片诡阵覆盖之地。澎湃充盈的阴气被打碎了微妙维持的循环,已经多处遭到破坏的阵基到了极限难以再续,这座悄然出现在幽秘深山中的阵法终于濒临崩解,随之而来的,便是要降临到这片山谷中的灭顶之灾。
此时无有阵内阵外分别,尹知寒脚步急停,半点不敢轻忽地双掌一拉,弦光烁动宛若凝出实体,一弦一幻,七幻七真,霎时七道琴影团团将二人环拱在内,一音撩动七琴齐振,华光交错成屏,前一息布局成形,下一瞬就有泼天阴流无差无别暴开。整座山谷便是一口沸反盈天的大锅,两人身不由己在其中摇晃,尹知寒更是直面源源不绝的无序冲击,脸色刹那一白,咬牙将丹田经脉中真元尽数搜刮,竭力维持弦光不溃、阴流不肆。
曹自青这时当真插不上手,更能见护罩外诡阵片片崩解,阴气如奔潮,眼看就是难以收拾的惨烈局面——蓦然,极细一点微光错觉般在他视线中晃过,曹自青蓦地一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却非是错觉,当真正有一线清光在阴风乱流中摇摇晃晃,偏又无物能奈他何一般朝着己方在处飘飘挪来。那微光在漫天乱状下渺小得很不起眼,但曹自青十分熟悉,正是这几天被自己当做救命稻草守着的那一缕灯焰。之前分明还在乱石堆旧地飘摇,如今怎的……
他心中想着,嘴里也没迟疑地大叫出声:“含宫,看那光!是灯光!”
他激动之下甚是语无伦次,好在尹知寒纵然支撑护屏艰难,心力眼力仍然有余,顺意一瞥就也看到了那簇淡淡微光。灯焰飘来的速度不慢,全不受阴流侵扰,就在两人短短交流间已至近前。尹知寒一时竟没想好如何应对,那灯焰却也不需他抉择,堪堪在弦光最外围停下,微茫一霎舒张,一如之前在乱石堆时,撑起了圈一般无二的光晕将两人与弦光护屏尽数笼罩了进去。
尹知寒与曹自青同时讶然,但随即而来的阴流爆冲压下了二人所有念头。诡阵至此终于彻底崩解,无量阴风乱卷红花,仿佛将天地都撕扯成一片血红。二人虽得灯晕回护,立足之地在此情形下也不免动荡颠簸。山摇地动间,赫见被圈禁后又破开桎梏的阴流非但并未如之前所想无序冲刷向山间可及之处,那浩荡暴虐之力被数之不尽的血红花痕丝丝缕缕缠绕,反倒拉扯成了一股极致内缩的力量,就在原本诡阵中心处,突兀有枝蔓蜿蜒如鬼爪妖臂横生,凝出了一株高逾数丈,诡奇难以言喻的妖植。
曹自青挽着剑的手指都不由得稍稍抽搐了下:“含……含宫,你看那是什么丑东西!”
尹知寒也不认得那株莫名生出的“丑东西”,然而阴流滋生之藤却似听不得这个“丑”字。就在曹自青话出口的下一瞬,无数阴流化作的黑藤骤然漫天暴涨,破碎风声切割夜色,挟无匹凶悍之势竖抽横扫而来。
尹知寒本要开口说话的动作登时改做牙关狠狠一合。黑藤如鞭铺天盖地,即便身在灯晕庇护之中,他也油然生出了几分不妙的预感。果然,念动一瞬,黑藤飞舞而至亦只需一瞬,一片连珠般爆声响起,细小灯焰一晃、再晃,随即不堪重负,“嗤”一声散灭成了一缕轻烟。
暴风骤雨般的狠戾攻势,刹那临身。
尹知寒与曹自青同时发力,七琴织光剑锋曳彩,琴影青雾齐齐振起,在二人与黑藤间构建出两道护屏。随即便听得尹知寒指下的弦丝被拉扯出几道尖锐的颤音,黑藤攻势连绵,冲撞巨力如面山岳,彻骨阴寒更似冰川,一道琴影转眼就颤颤破碎成了一片残光。尹知寒的肩膀猛的一沉,胸腹间也好似受了一记钝力猛击,脸一霎白,气一霎乱,硬生生被抽乱了半分阵脚。
他这一乱,护屏登时见弱,黑藤气焰却是此消彼长节节攀升,狂呼海啸攻势又到,无数藤条拧做一根粗长如怪蟒的巨物,如人高立,随后狠狠一甩,正向着被毁去一道琴光的破绽位置落下。遍地沙石土砾如沸如掀,强悍一击稳准狠辣恍若将虚空也撕破一隙。尹知寒与曹自青两人如受幽雷殛身,层层防护刹那皆破,无数碎光溅若飞萤,连带着两个人也一左一右被震得倒飞出去,狼狈滚跌出数丈不止。
不过二人中尹知寒状况倒还好些,他修为毕竟不弱,更有许多临阵经验,一觉黑藤之势难挡便已本能先在身上落下一股巧劲。此刻借力卸力,虽说首当其冲吃下冲击,受伤到底有限。曹自青的状况反倒更为惨烈,几乎是在被黑藤击飞的同时就眼前一黑七窍皆鸣,口鼻中俱涌上一股咸涩腥气,却连硬吞咽下去的气力都挤不出,一路呕着鲜血跌撞如断线飞鸢。那黑藤偏也凌弱,立刻分出粗壮一茎衔追而去,反倒更快三分先至他身后,藤身翻涌似吐獠牙,正要再补上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