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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江上往来人
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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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碧山头浅浅春,暖风一篙渡行人。油碧江水,点染白帆,好景如画。
梅子镇正倚渡梅江而成聚落,往来定居者,或是商贾俗人、或是辛劳渔人,每日里碌碌奔忙只为些衣食钱帛,倒无人有闲有心去品赏这幅绿水轻舟的清新景致,至多不过有正在镇子码头上偷闲的渔人跳下船后直一直腰,顺带远远一眼瞥过去,“唔”了一声:“白帆头,不是咱们镇上的船,倒像是下游老梅村的把式。”
梅子镇上的渔船尽是灰帆,倒也没什么规矩讲究之说,不过积习成俗罢了。渡梅江沿江一路上上下下十数小镇村落,渔船行船多带着点儿各自的特点,就如梅子镇的灰帆,又如老梅村的白帆头,再往上游去还有一座数百户人家聚居的梅花镇,常爱用土黄色厚麻布夹篾骨制帆,每每叫周遭小村小镇的人们嫌弃一声:“忒那灰黄灰黄的颜色,看着脏兮兮咧!”至于心里头到底是羡慕人家富庶还是旁的什么,倒是不得而知。
说话的渔户已有了些年岁,因此船上还有两个年轻的子侄辈在帮他收拾着渔网鱼获杂事。这时听他说话,也都抬头望去一眼,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就嚷嚷起来:“老梅村的渔船划到咱们这儿来干啥,咱这段江面的鱼可不给他们捞!”
另一个中年人就哈哈笑他:“你是上个月跟阿余打鱼比输了,就把人家一个村子都记恨上了吧!早晚都要成一家人,你瞧你这把小脾气还挺冲。”
小伙子的声气登时弱了三分,改成了声嘟囔:“我阿姐还没嫁过去呢……”
岸上的老渔户倒是没在意两个小辈间的打趣,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偏又朝着那远远逆流而来的小船多看了几眼,忽然摸了摸胡子,有点纳闷道:“我怎么瞧着就像是余家的那条船呢?他家船帆正当中补了两块不方不圆灰扑扑的补丁,比旁人家的都好认。”
中年人很信他老爹的话,立刻眯起眼仔细再往江心看,看了半晌,搔了搔头:“好像真个是……没个由头的,他家怎么忽然就过来人了?”顿了顿又道,“这船怎么走得歪歪斜斜,他家哪个小子摇的橹,也不怕摇翻了船!”
他这边还在嘀嘀咕咕纳闷,忽然手上一松,收拾了一半的渔网被他爹一把夺下来扔回船里,自己也一弯腰跳了上去,连声催他二人:“走走走,划过去看看,我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头?”
“啊?”
“什么不对头?”
兄弟两个都一脸莫名,不过老渔户的话没人敢不听,立刻解缆的解缆,拨篙的拔篙,不需多少工夫,渔船轻巧一掉头,就往江心的小船迎过去了。
岸上还有其他不少人在,或多或少听到了几句话,此时便也热闹起来,能脱开手的大多都要好奇往江上望一望,以期是否当真有了什么新鲜事。便是一时忙着的——
“哎呦当心!”
岸坪上支起个布蓬卖鲜鱼羹的妇人忽然大喝一声,可惜声音到了人却到不得,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家闺女只顾着一眼又一眼张望热闹,脚下踩歪一个趔趄,手里捧着的热腾腾一碗鱼羹就要往小桌边坐着的客人身上翻去。
那客人生得似幅淡水墨画中人,通身一股仙气,从头到脚的穿戴更是不俗,怕是他们这种渔家一年的嚼裹也换不来一件。妇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只能称之为“惨烈”,却不知如何只是晃了晃眼,似乎见那客人微微抬了下手,已经半泼出去的鱼羹就好端端出现在了桌上。甚至自家那个闯祸的丫头都好似走了狗屎运,歪是歪了、倒也倒了,稳稳当当一屁股正坐到一张空凳子上,半张着嘴、瞪圆了眼,不知是该看客人还是该看鱼羹,分明傻在了当场。
煮鱼羹的妇人可没傻,立刻一搁勺子冲着小丫头暴怒:“你个有眼没看的死丫头,那江上的热闹好看是吧!好看是吧!看你爹的看!”一转头又忙冲着那位脸上挂了点无奈的客人连声赔不是:“尹公子,对不住,对不住,这死丫头惊着你了,还要多亏你帮她一把。”——她虽没看清,但几天下来也知这位客人必定不凡,刚刚那神仙般的手段舍他其谁,只管先道谢道歉就对了。
尹知寒也没否认,甚至还带点儿闲心地笑道:“七八岁的小孩子,正该是爱看热闹的。我又不是第一天来吃你家的鱼羹,不用添茶添水的伺候,你就放她去看看也没什么。”
“嗐,这倒霉孩子……”那妇人仍有些赧然,不过见尹知寒不追究,火气也就收起来大半,只又狠狠剜了将将回过神的小姑娘一眼。
尹知寒不置喙这母女俩的眉眼官司,从袖中摸出一粒银珠放在桌边,冲着小姑娘莞尔道:“你去瞧热闹,顺便帮我买一篓新鲜的白虾回来,余下的钱就拿去买糖吃。”
小姑娘的眼睛立时亮了,也不顾自己的娘还在数落,一把抓过银珠子干干脆脆应了声“好”,撒开腿就一溜烟往江岸码头方向跑出去。妇人骂了半截的话没了着落,张了张嘴也只好悻悻作罢:“尹公子,你可太纵着这丫头了。”
尹知寒只冲她也微微笑笑,摸过汤匙喝起了鱼羹。那妇人渐也就不再说话,继续忙活自己手头的活计。柴火噼啪、羹汤翻泡,彼之喧闹,此之闲静,竟也盎然成趣。
但很快,一碗鱼羹还没喝完,江岸码头上忽然爆发出了好大一片呼喝惊闹声,仿佛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端。尹知寒捏着汤匙的手一顿,远远朝那边瞥去一眼,视线掠过高矮人墙正落到已停靠在码头的白帆渔船上。注目数息,微微摇头又将目光收回,继续低头喝着还剩下小半碗的鱼羹。不过他这动作甚微,连煮鱼羹的妇人都没察觉,反而也被喧嚣声吸引了注意。远远一望却看不见什么,只能有点儿纳闷地喃喃自语了句:“难道还真出了什么事?”
煮鱼羹的妇人隔得太远瞧不清楚,她那闺女却能活鱼般滑溜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没费太多工夫就在最里头一圈的大人腿缝间探出了头。她一心只念着瞧热闹,至多不过能想到是谁家的船捞到了稀罕的大鱼,或是倒霉催的被撞坏了渔网渔船。哪成想甫一冒头,正对上一张青惨惨铁硬硬的面皮,五官都僵闭着,犹狰狞似妖鬼。她“啊”一声惊叫,顿觉天灵盖被吓得冒出一股凉气,脚一空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一时间也说不清是冷汗还是被吓出来的眼泪滚滚而下糊了一脸。
好在水岸码头上多是镇子里的乡邻,立时有个相熟的男人一把薅住她的领子就往人群后面提:“死人哪是小孩子家家能看的,快滚回家去,莫被惊跑了魂儿!”
两旁也有瞧热闹的人让出条缝隙让他将小姑娘丢了出去,还有胆子大的莽莽撞撞道:“我瞧着这可不是寻常死人的模样,倒像是撞了什么不干不净的……”
“那不是还有活着的么,那小伙子我认得,是老渔头还没办事的侄女婿。呦,背着的那小孩是他兄弟吧……”
一干人声喧喧攘攘,虽说不少人也被从白帆小船上抬下来的老妇人尸首吓了一跳,可瞧热闹的天性使然,竟不见多少人果断走避。纵然惊悚,仍要挤在一块儿看得有头有尾,还有几个热心的连忙喊起来:“老荆叔,老荆叔,先莫管死了的,我瞧那两个心口还有气,快抬去医馆救命吧!”
顿时躲闪的围观的还有撸起袖子干脆也要上前帮忙的挤挤嚷嚷成一团。青天白日,码头上又是这一般人气鼎沸,倒将那老妇人可怖死状带来的冲击抵消了不少。
救人回来的老渔户一行也省得这个道理,更兼着这里头还有自家没完婚的女婿,中年人立刻就往人群中招呼相熟的几个伙伴,喊他们去寻门板席子来搭把手。正与人喊着话,忽又听人群中轰然一声,这一遭几乎是所有人齐齐色变,连带着自己那两个邻里朋友,俱都手忙脚乱退往了更远处。更有一人分明努力想说些什么、却连舌头都不听使唤,只能抖着手乱指一通,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来:“死……死……死……鬼……鬼……鬼……”
中年人不明所以,但也顿觉有一股凉气上冲背脊,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回头地僵在了那里。好在随即就听到自家兄弟一声大叫,猛一股力道从背后撞上来,正是那年轻人一手拖着老渔户,一手还没忘了稍带上自己这个大堂哥,双手生拉硬拽着一眨眼就冲出去了十几步,堪堪停在一众慌乱的人群前面。
中年人晕头昏脑跟着他这一冲,到了这时也才顾得上去看发生何事。便见水岸码头的大片青石上,原本一死两活并排三人躺着,此时尚还吊着一口气的两兄弟犹然一动不动,却是早已死透了的老妇人竟颤颤巍巍爬坐了起来——可要说是假死还阳,分明一张透青面皮上更不知何时爬满了黑筋纹路,突眼张口,血齿外翻,哪儿还看得出自己印象中慈眉善目老妪模样,分明正是一只嗅到了生人气息的恶鬼,摇摇晃晃伸出一双同样黑筋暴突的枯手,缓缓转了一圈忽就往躺在旁边的阿余脖子上抓去。
人群里登时“啊”地爆发出一片惊声尖叫:“诈尸了!”
“鬼怪杀人了!”
“救命……啊……”
乱声中,无人敢去对上那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妇人,只顾惊恐四散奔逃。唯有老渔户父子三个既不敢上前又不忍逃走,脚下不由得迟疑三分。这一迟疑,忽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一片空荡的码头上隐约竟似簇簇生光。又不待他们分辨清晰,“咯吱……啪!”的一串声音响起,好似什么神仙法术,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乱局中,一抬手便用两根竹箸将老妇人抓下来的一双枯爪架住了——只是……竹箸?
那两根还带着水渍的竹箸分明是随手从鱼羹锅边的竹筒里抽出,及时出手救人的自然也就是到底没能喝完鱼羹的尹知寒。他来到梅子镇上五六天光景,人人见他相貌气度打扮样样不凡,便都知他定然有些来历,但谁也没想到竟是在这般情景如此局面下被证实。那两根竹箸就算小孩子都能一把折断,如今抵在老妇人两只指甲突伸的枯黑鬼爪上,却使其毫厘不得再进。尹知寒微微皱眉看着犹自喉中“嗬嗬”不肯罢休欲往前的老妇人,忽然扭头朝向仍没逃开的老渔户一家,扬声道:“情非得已,有亵尸身,老丈见谅了。”话罢,也不待那三人有何反应,未持箸的另一手翻诀如拈花,掌中一团明光耀开,向老妇人头顶三寸处轻轻一拍——至少看在老渔户几人眼中,那确实只是拂尘掸叶般的一掌,分明落于虚处,却凭空蓦地爆出“啪”一声破裂震响,一股无形气浪霎时荡开,周遭几丈内的尘埃水气都隐约随之一颤。旋即就见前一息还狰狞挣动的老妇人双眼一翻又直挺挺后仰倒下,一身异状也在飞快消退:双目闭合、突齿缩回、黑筋渐淡……
这一连串的事态发展兔起鹘落变又生变,纵然围观的一众人等都受惊匪浅,但尹知寒出手得太快了结得也太过利落,甚至那许多被骇得四散奔逃的人大多还没能逃出水岸码头范围。这时远远望见似有转机,又有胆大的不免停步回望。当然靠得最近看得最清楚的还是老渔户几个,三人就那么眼睁睁瞧着不过几个呼吸工夫,老妇人身上异状褪尽,仍复一具青白僵硬的尸体,然后就继续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那具肉身也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腐烂——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腐烂”,一身的皮肤血肉剥退之快仿佛被无形之手大片大片凭空抓走,几乎转眼间就可见森森白骨颜色。而即便是坚固难腐如骨骼也没能撑过太久,又过片刻,地面只余细细一捧残灰,不过两手可掬,灰白零落。
整个码头上一片鸦雀无声,无论胆大胆小、远观近望,此时尽无一人敢言。
尹知寒的神态倒仍从容,一直看着老妇人的身体彻底灰化,从袖中抖下一方细绢,悬空一卷就将骨灰裹了,端端正正搁在地面,这才对老渔户几人解释道:“这位老夫人被鬼气侵染,尸魂异化厉魈,将要啖人血肉、播人尸毒。我以精粹灵力将鬼气灭散,但已被其彻底侵蚀的肉身也就保不住了,还望几位节哀。”
老渔户几人听得半懂半不懂,嗯嗯啊啊又茫然相顾片刻,还是那中年人撑起口气上前道:“仙人的意思是……已经没事了?”
尹知寒有些无奈,也尽量直白答他:“这位老夫人的事已是了结,但……”他将目光瞥向还躺在旁边的两兄弟,“他二人身上的鬼气尸毒一旦放纵,仍不免是一般的结果。”
这句话的意思中年人倒是听懂了,立刻倒吸了口凉气。不过他身边忽然“噌”地冲过一道人影,乃是那个小伙子一个箭步抢上来,冲着尹知寒便是一个深揖:“求仙人救他两个的性命,莫叫我阿姐青春年岁就成了望门的寡妇!”
他这一抢一拜连中年人都被吓了一跳,不过尹知寒稳得住,倒也没避他的礼,沉吟道:“我可暂时保住他们性命,但这股鬼气猛烈异常,既被沾染,若要根除便需从长计议……你们也莫急,急不当用,还是先将他们都安置了吧。”
说着话,尹知寒抬手稍稍思索,五指虚空拨动,似奏无形之琴。而分明全无一物的半空竟也随其动作跃出几点轻细音光,灵动之极地直扑到地面两人身上,一晃没进七窍不见。尹知寒未对此多加解释,只冲着中年人点点头:“现下挪动他们已经无碍,鬼气被我锁住,不会再沾染到旁人。”
中年人这才松了口气,但到底不好再喊那些镇民邻居帮手,只能央了个腿快的小子回去家里喊人。尹知寒任凭他忙,转头又看向老渔户,以目示意被他们拖回码头的白帆小船:“我欲借此船,还需一人向导,去探一探鬼物的来处。”
还不待老渔户说话,又见那小伙子红着眼睛一挺腰就站了出来:“仙人,我认得船,也认得路,我带你去!”
那艘白帆渔船仍拴在码头,甚至连带左近的几艘船上都不见半个人影,皆远远避开了。走近后,尹知寒较之那些渔民更能清楚看见涂染在船上的一股青黑郁气缭绕不散,一靠近便叫人心生恶。他皱皱眉,抬手将一道清气落在同行的水竿身上才放人去解缆搬撸。他自己倒不需绸缪什么,轻飘飘跨上船,也不忌讳舱中淡淡的邪秽,弯腰入内仔细打量了一回,退出来就在水竿旁边坐下问他:“他们母子三个也是附近村镇中人?”
水竿咬着牙点点头:“就是前面的老梅村,还不到二十里。不过他们村子在对岸,要过来梅子镇只能走水路船渡。”
尹知寒展眼望了望江面,渡梅江算不得水景壮阔的大江大河,但两岸距离也足有数十丈。风撩白浪,常常彼此不得相望,更兀论还有几十里的水路间隔,当真难以及时通达消息动静。不过这份艰难搁在此刻倒算是桩幸事,天坎一划,那些污秽至极的鬼气无论有意无意轻易难越,也就不至于悄无声息地将厄事延展至梅子镇。或者说,若不是有这一艘小船挣命过江,怕是要到对岸沉沦至不可收拾的境地才会渐渐被人察觉端倪。
他心中一边盘算,身姿不动神态安然,神识却已远远放出,伺船刚半渡之际便抢先铺展过了渡梅江。一触江岸,便觉心惊,分明只隔一水,处处弥漫蒸腾的沉郁之气却与梅子镇的人气兴旺别若天渊。那一股郁气难说是妖是鬼是邪,但不详得格外分明。岸边也有矮山原野连绵,甚至正值春时花好,鹅黄明翠、嫩粉殷红处处可见,花树之茂、人烟之寡,悚然成疑。
水竿全然不晓得尹知寒的神识窥见,凭他肉眼,尚连对岸树石滩涂都望得模糊,满目只有烟水茫茫。不过这段水路早就走熟了,一边摇着船撸,还能忧心忡忡去问尹知寒:“仙人,是不是到了老梅村,就能有法子救阿余兄弟俩的命?”
尹知寒默然片刻,反倒问他:“梅江一带,应属风楼双阙庇护范围,莫非老梅村不在其列?”
水竿听不甚懂,既不知“风楼”是个什么风,也不明白“双阙”是哪儿的雀,只能拣自己大略明白的几个字词回答:“我们都是凭本事靠水吃水的渔户人家,靠的都是自己,哪有什么人护着!不过要是周遭这几个村子镇子当真出了大事,通常都是梅花镇的人牵头想法子,他们镇上的老族长还是很能耐的。”
“什么能耐?”
水竿又想了想:“听说好像是他们家里有神仙香,烧起来能请到仙人降临降妖度厄……”他话说一半才蓦的记起眼前这位同样不凡,忙将一些常听人说的夸耀之词又咽回去,干巴巴道,“仙人,你是不是也有那般了不得的本事?”
尹知寒摇摇头只是笑了半声,但那笑也飞快就淡了,忽然将一只手轻压住了水竿肩背。水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尹知寒一振袍袖,一股强风凭空绕船而生,他霎时觉得这小船上仿佛多了十七八个摇橹划桨的帮手,船底几乎要贴着水面飞起,带着一道残影破浪直冲前方——这时才知尹知寒按着自己的用意,方不至于一个摇晃就从船舷被抛了出去。
风声猎猎中,尚能清楚听到问话:“老梅村可就是前方那大片房舍所在处?”
水竿被风中行船颠得七荤八素,不过好在年轻人有一副强健底子,还是撑住了,尽量睁开眼一望,连忙点头:“就是那儿!老梅村也是渔村,他们……”后半截话忽然就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好一阵子才换成一声讷讷,“人……人呢?”
遥望小村,屋舍俨然风物依然,甚至岸边水堤桥柱上还横七竖八拴着几条随波摆晃的渔船。然而历历数遍,唯有物情不见人情,街巷户闾、内外人家,只有一片空荡寥落,静寂得宛如一座空村,或许,也当真只剩下这一座空村……
小船无声无息泊在了江上,距离岸堤尚远,尹知寒就撤了快风,站在船头一边眺望一边叹了口气:“再向前你就去不得了。”
水竿战战兢兢道:“仙人可知老梅村到底出了什么事?”
“尚难定论,只知恶极。”尹知寒也不瞒他,甚至还格外叮嘱道,“你回去梅子镇,切记告知众人近几日万万不要过江,最好水也莫下。侵占了老梅村的鬼魅应是极煞之物,阿余一家能逃出生天已是侥天之幸。不过有此渡梅江,那鬼物一时半刻倒还不至于能越水行凶。”
“鬼魅?”水竿听得阵阵胆寒,连再向老梅村多望几眼都不敢,只能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地低喃,“难道一个村子的人都……一整个村子?”
尹知寒继续叹气:“鬼魅噬生,区区一座渔村,也不过是口中一份食粮罢了。你们不知其恶,切记不可轻忽,这几天就都好生守住家中门户,少出少行吧。”
水竿连忙点头,又半是期翼半带犹疑地惴惴道:“仙人你定能将那鬼物降服吧?”
“我当尽力而为。”尹知寒许他一声,但见水竿还是一副难安模样,只好又虚虚在他背上拍了拍,“安心,至少我还保得住你们一镇人的安危。”说罢抬脚在船头轻踏一下,渔船忽倏掉头,这一遭无需弄风借势,顺水顺波,还不待水竿回过神,已既轻且快地沿着来路自行折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