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121、第一百一十九章 腊月诞子赐

　　天宝元年十二月初一，长安已被寒冬腊月的凛冽裹挟得严严实实。鹅毛大雪连日飘落，将大明宫的朱红宫墙、鎏金殿顶染成一片素白，宫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宫人往来皆踩着厚厚的棉鞋，步履匆匆却不敢喧哗；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宫巷，将殿外的梧桐枝桠吹得呜呜作响，连平日里热闹的御花园，都只剩一片寂静的银白。唯有甘露殿偏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只是这份温暖中，却透着几分令人心焦的紧张 —— 王妘的预产期已至，阵痛如期来袭，她的第七个孩子，即将降生。
　　甘露殿偏殿的寝殿早已被精心布置妥当，成为临时的产房。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羊毛地毯，柔软厚实，既保暖又能隔绝脚步声，避免惊扰产妇；殿内摆放着四具巨大的铜质暖炉，炉中燃着上等的银炭，火苗跳跃着，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防风的清香，既能驱寒，又能安定心神；殿中央的拔步床上，铺着崭新的素色锦被与柔软的棉布，床头整齐摆放着备好的热水、消毒用的烈酒、剪脐带的银剪、包扎用的纱布，还有太医院特制的安胎止血药材、补血益气的参汤，皆是按大唐后宫最高规制准备；太医院仇院判亲自坐镇，身后跟着两名经验最丰富的医女，三位接生婆身着洁净的医服，肃立在床侧，神情专注而凝重；安雪与安兰则端着温水、毛巾，来回穿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妘半靠在床头，脸色因剧烈的阵痛而略显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她身着宽松的白色软绸寝衣，头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褪去了昭媛的华贵饰件，唯有手腕上那只陪伴她多年的和田玉镯依旧戴着，温润的玉质贴着肌肤，稍稍缓解了几分疼痛。怀孕九个多月的腹部高高隆起，每一次阵痛袭来，都让她浑身颤抖，指尖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却始终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声哭喊，意识始终保持清醒 —— 她知道，此刻的慌乱不仅会影响生产，更会让身边的人担心，她必须坚强，为了腹中的孩子，也为了守在殿外的孩子们。
　　“昭媛娘子，您再忍忍！阵痛越来越规律了，宫口已经开了，很快就能见到小殿下了！” 接生婆跪在床边，语气沉稳地指导着，“深呼吸，慢慢吸气 —— 再缓缓吐出，跟着老奴的节奏来，不要用力过猛，保存体力！等宫缩最紧的时候，再跟着老奴一起用力！”
　　王妘强忍着剧烈的疼痛，按照接生婆的指导调整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清晰：“我…… 我知道了……”
　　“娘子，您喝点参汤补补体力吧！” 安雪连忙用小勺舀起一勺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递到王妘嘴边，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心疼。这些日子，王妘虽闭门静养，却始终操心着后宫医疗事务与子女教育，身体本就有些虚弱，如今生产的剧痛，更是让她几乎耗尽了力气。
　　王妘微微点头，小口喝着参汤，温热的参汤顺着喉咙滑下，稍稍补充了几分体力。她的目光望向殿门的方向，心中牵挂着外面的孩子们 —— 李妤、李玥、李琰、李玹和李瑱，此刻想必都在殿外焦急地等候，她多想告诉孩子们，娘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可剧烈的阵痛让她连开口都变得困难。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
　　众人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却被匆匆赶来的李隆基挥手制止：“都免了！不必多礼，里面情况如何？王昭媛与孩子安好？”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狐裘披风，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折赶来，一路上连披风都来不及系好，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担忧。
　　他已经五十七岁了，早已过了生育的盛年，此前王妘接连诞下五位龙裔，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听闻王妘再次生产，更是满心期待与忐忑 —— 既盼着母子平安，又担心王妘因生产遭遇危险。
　　“回陛下，昭媛娘子正在生产，胎位正，胎气稳，只是娘子体力稍弱，奴婢们正在全力协助！” 接生婆隔着门帘恭敬地应答。
　　李隆基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站在殿外，双手背在身后，焦躁地来回踱步。寒风卷着雪粒吹过，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着殿门，时不时抬手看向殿内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期盼与不安。随行的高力士站在一旁，轻声劝慰：“陛下放心，太医院仇院判与接生婆都是宫中最有经验的，昭媛娘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生产，诞下健康的小殿下。”
　　李隆基轻轻 “嗯” 了一声，却依旧难掩焦虑。他对王妘的看重，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妃嫔宠爱 —— 她贤德懂事，打理后宫井井有条；她仁善公正，调解纷争、管理医疗皆让人心服；她接连为皇室诞下子嗣，这份坚韧与付出，让他愈发珍视。
　　殿内，王妘的阵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将她撕裂一般。她的体力几乎耗尽，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通红，却依旧没有放弃。太医院院判上前诊脉，随后对接生婆低声说道：“脉象平稳，胎心率正常，娘娘只是体力不支，快给娘娘喂点参汤，再用银针刺激合谷穴，帮助她恢复力气！”
　　医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王妘施针，安雪则继续喂她喝参汤。片刻后，王妘的力气稍稍恢复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娘娘，时机到了！跟着奴婢一起用力 —— 一、二、三！” 接生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王妘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一声剧烈的阵痛，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啼哭划破了甘露殿的宁静 ——“哇 —— 哇 ——”
　　哭声稚嫩却洪亮，回荡在殿内，也清晰地传到了殿外。李隆基脚步一顿，猛地抬头望向殿门，眼中瞬间闪过狂喜，快步走上前，高力士连忙掀开帘子，他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连披风都忘了脱下。
　　此时，接生婆已经将孩子擦拭干净，用柔软的云锦襁褓裹好，抱到王妘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恭喜昭媛娘子！是位小皇子，长得眉清目秀，哭声响亮，真是个有福的孩子！”
　　王妘虚弱地睁开眼睛，望向襁褓中的婴儿 ——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襁褓里，眉眼俊朗，鼻梁高挺，嘴唇小巧，一双眼睛紧闭着，哭声洪亮有力，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李隆基，又带着几分自己的温婉。她的眼眶一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所有的疼痛与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与喜悦。
　　“陛下，您看，小皇子多可爱！” 太医院仇院判连忙上前禀报，语气中满是恭贺。
　　李隆基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从接生婆手中接过襁褓，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小皇子，见他面色红润，眉眼俊朗，小拳头紧紧攥着，哭声响亮，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子！朕年近六十，竟还能得此佳儿，真是上天庇佑！真是大唐之幸！”
　　他抱着孩子，来回走动了几步，目光落在孩子精致的眉眼上，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朕今日便为他取名李琬！‘琬’者，美玉也，寓意我儿温润如玉，品性纯良，将来成为大唐的栋梁之材！”
　　“李琬……” 王妘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欢喜，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李隆基按住：“不必多礼，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好好歇息！”
　　王妘顺从地躺下，望着李隆基怀中的李琬，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安雪，轻声说道：“妾谢陛下隆恩！愿皇儿李琬能为陛下祈福，为大唐添彩，不负陛下所赐之名，不负‘栋梁之材’的期许。”
　　“好！好！” 李隆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宠溺，“朕的琬儿，定会福气满满，成为栋梁之材！” 说着，他便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旨意，昭媛王氏诞下皇子李琬，劳苦功高，赏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西域进贡的珍珠玛瑙各十颗、和田玉十件，还有太医院特制的安胎补品十箱；另外，令太医院每日派两名医女、一名太医前来甘露殿，专门照料昭媛与皇子，确保母子平安，任何人不得怠慢！”
　　“奴才遵旨！” 高力士连忙躬身应答，转身去传旨。
　　旨意传开后，后宫妃嫔们纷纷派人前来道贺，送来各式礼品 —— 郑淑妃送来的是一套精致的婴儿锦袍，柳充媛送来的是名贵的安胎药材，杨才人送来的是西域进贡的琥珀摆件，其他妃嫔也各自送上贺礼，一时间，甘露殿外的宫道上，往来送礼的宫人络绎不绝。
　　安雪按照王妘的吩咐，一一收下礼品，却婉拒了所有前来探望的妃嫔，只让人回禀：“昭媛娘子刚生产完，身子虚弱，需静养休息，皇子年幼怕扰，多谢各位娘娘的心意，改日昭媛娘子定会亲自致谢。” 她深知，陛下的重赏与妃嫔们的道贺，既是荣耀，也是隐患 。李林甫一派本就对王妘的昭媛之位虎视眈眈，如今她再诞皇子，深得圣宠，若是过于张扬，定会引来李林甫一派的嫉妒与试探，甚至可能被诬陷 “恃宠而骄，垄断圣恩”，唯有低调静养，才能避祸自保。
　　不多时，安兰便带着五个孩子来到正寝殿外。
　　“阿娘！” 李妤轻声喊道，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与担忧。
　　王妘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连忙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来到床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隆基怀中的李琬身上。李妤轻声问道：“阿娘，这就是弟弟吗？他好小啊，哭声真响亮！”
　　“是啊，这是你们的小弟，名叫李琬。” 王妘温柔地说道，眼神中满是母爱。
　　李隆基将李琬轻轻放在王妘身边，笑着对孩子们说道：“你们的弟弟是上天赐予咱们的礼物，往后你们要好好照顾他，保护他，不许欺负他。尤其是你，琰儿，你是哥哥，要多帮阿娘照看弟弟妹妹。”
　　“儿子记住了！” 李琰挺着小胸脯，大声说道，“阿爷，阿娘，儿子会好好保护弟弟，不让坏人欺负他，还会帮阿娘带弟弟！”
　　李妤也连忙说道：“阿娘，女儿会帮您照顾弟弟！”
　　李玥抱着布偶小声说道：“阿娘，玥儿把最喜欢的小布偶送给弟弟，让他睡得香香的！”
　　李玹似懂非懂地伸出小手，想摸李琬的襁褓，却被安兰轻轻按住，他便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说道：“弟弟…… 玩……”
　　李瑱被安兰抱着，小脑袋好奇地凑到床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李琬的脸颊，小脸上满是懵懂。
　　看着孩子们懂事又可爱的模样，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王妘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和睦，驱散了之前所有的紧张与疲惫。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寝殿内，将白色的寝衣与云锦襁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殿外的大雪依旧飘落，寒风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充满了欢声笑语。李隆基又陪伴了王妘与孩子们许久，叮嘱她好好调养身体，悉心照料李琬才离去。
　　待众人都退下后，寝殿内只剩下王妘与襁褓中的李琬，还有守在一旁的安雪。王妘轻轻抚摸着李琬柔软的胎发，看着他安静熟睡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喜悦之余，也有淡淡的担忧 —— 如今李林甫专权愈甚，朝堂之上太子一派的处境愈发艰难；杨玉环受宠日盛，后宫格局渐渐向她倾斜；她诞下李琬，得到李隆基如此重赏，虽巩固了地位，却也让自己站在了更显眼的位置，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未来的路，怕是会更加凶险。
　　“娘子，您安心歇息吧，奴婢会守在这里，好好照顾您和小皇子的。” 安雪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轻声说道，“陛下赏赐的物品，奴婢已经妥善收好，锁进了库房，没有对外炫耀半分，您放心。”
　　王妘点点头，接过小米粥，小口喝着，对安雪叮嘱道：“好，你做得很好。往后几日，依旧要保持低调，无论是殿内的宫人，还是孩子们，都不许对外炫耀陛下的赏赐，也不许议论皇子的任何情况。太医院的人前来照料，你要仔细询问病情，做好记录，不可有半分疏忽。另外，若是李林甫一派的人前来探望，一律婉拒，就说我身子虚弱，不便见客。”
　　“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安雪连忙躬身应答，“奴婢定会小心照料您和皇子，严守秘密，绝不泄露半分。”
　　王妘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李琬身上。夜色渐浓，甘露殿的灯火渐渐亮起，暖炉中的银炭依旧燃烧，温暖着整个寝殿。李琬安静地睡在王妘身边，呼吸均匀而轻柔；殿外，孩子们也已睡熟，偶尔传来零星的梦呓声。
　　王妘靠在床头，轻轻拍着李琬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会好好调养身体，悉心抚育李琬，教导好其他五个孩子，以温柔为盾，以谨慎为甲，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中，守护好自己的家人，守护好甘露殿的一方安宁，静待孩子们长大，也静待风波平息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