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120、第一百一十八章 孕期静养理

　　王妘虽因怀孕七个多月、行动愈发沉重而闭门静养，却未懈怠分毫，后宫医疗事务的重担，正被她稳稳扛在肩上。
　　甘露殿偏殿的内室中，凉意沁人。巨大的冰鉴置于角落，冰块消融的水汽带着清凉，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殿内的描金案几上，整齐堆放着太医院呈递的后宫妃嫔诊病记录、药材清单，还有王妘亲手拟定的医疗事务梳理册；王妘半靠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靠背枕，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拿着朱笔，目光专注地审阅着诊病记录，神情沉静而认真。
　　她身着一袭明黄色蝉翼纱长裙，这是专为盛夏孕期缝制的昭媛服饰 —— 裙身用银线绣就的麒麟纹在轻薄的纱质下隐约可见，不似往日那般鲜明，却依旧透着尊贵；纱质通透轻薄，贴合着圆润的腹部，既挡了烈日，又不束缚身形，行走时裙摆轻晃，麒麟纹如水中倒影，灵动而温婉；头梳简化的祥云髻，发髻低矮蓬松，仅用一支素赤金钗松松绾住，褪去了沉重的步摇与珠饰，只留额心一枚小巧的单层牡丹金箔花钿，“斜红” 妆容淡得几乎无痕，唇上敷着浅粉色唇脂，衬得她因孕期燥热而略显苍白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和的威仪。
　　“娘子，您已审阅了一个时辰，快歇歇吧，喝口冰镇酸梅汤解解暑。” 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语气关切地说道，“您怀着身孕，不宜久坐劳神，这些诊病记录，不如让奴婢先筛选一遍，再给您过目？”
　　王妘缓缓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酸梅汤小口喝着，冰凉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几分燥热与疲惫。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必，后宫医疗之事关乎各位妃嫔与皇子公主的康健，半点马虎不得。太医院的人素来有些懈怠，尤其是对低位份的妃嫔，更是敷衍了事，我若不仔细审阅，恐会出大错。”
　　自端午执掌后宫医疗事务以来，王妘便深知其中的弊端 —— 太医院院判虽为朝廷命官，却因常年在后宫行走，难免沾染了趋炎附势的风气，对郑淑妃等高位妃嫔或杨才人等受宠妃嫔，往往毕恭毕敬，亲自诊治、调配好药；可对采女、宝林等低位份妃嫔，却时常敷衍了事，要么派人送些寻常药材，要么干脆拖延诊治，全然不顾她们的康健。这种 “看人下菜” 的做法，不仅违背了医者仁心，更易引发后宫怨怼，甚至可能因延误诊治而酿成大祸。
　　王妘重新拿起诊病记录，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忽然在一则记录上停住 —— 那是一位姓苏的采女，因盛夏贪凉染上风邪，患上风寒，已有五日之久，太医院的记录上仅写着 “送风寒药三剂，未见好转”，却未注明是否亲自诊治、药材是否对症，更没有后续的跟进记录。
　　“苏采女？” 王妘轻声呢喃，眉头微微蹙起，“一个风寒，五日未愈，太医院竟只派人送药，未曾亲自诊治？这简直是敷衍了事！”
　　她放下诊病记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安雪，即刻传太医院院判前来甘露殿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安雪见王妘神色严肃，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转身快步去传召。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便身着青色官服，躬身走进殿内。院判叫仇志，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却带着几分傲气 —— 身为太医院最高长官，他常年侍奉皇帝与高位妃嫔，素来不将低位妃嫔放在眼里，更对这位新晋昭媛的 “管束” 有些不服气，只是因王妘深得李隆基信任，才不得不前来觐见。
　　“臣仇志，参见昭媛娘子！娘子万福金安！” 院判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
　　“起来吧。” 王妘缓缓抬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将苏采女的诊病记录递了过去，“仇院判，你且看看这则记录 —— 苏采女风寒五日未愈，太医院仅派人送药，未曾派太医诊治，你可知罪？”
　　院判接过记录，匆匆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躬身说道：“回王昭媛话，苏采女只是寻常风寒，并非急症重症，派人送药已是合乎规矩，无需臣派太医诊治。后宫低位妃嫔众多，若个个都要太医诊治，太医们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合乎规矩？” 王妘微微挑眉，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仇院判可知，后宫妃嫔无论位份高低，皆是皇家妃嫔，她们的康健，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后宫安宁！《大唐医令》有云：‘医者不分贵贱，凡宫中人患病，皆需尽心诊治，不得懈怠’。你因苏采女位份低微，便敷衍了事，派人送药，延误诊治，这便是你口中的‘合乎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威严，声音清晰地说道：“今日苏采女只是风寒，你敷衍了事，明日若是有低位妃嫔患上急症，你依旧这般懈怠，酿成大祸，谁来承担责任？是你，还是太医院？抑或是，要我来向陛下请罪，说自己监管不力？”
　　院判被王妘的话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傲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他深知王妘所言句句在理，且她深得李隆基信任，若是真的将此事禀报陛下，他这个太医院院判，恐怕难辞其咎。
　　“臣…… 臣知错！” 院判连忙躬身请罪，语气中没了往日的敷衍，多了几分敬畏，“臣不该因苏采女位份低微而懈怠诊治，臣这就亲自前往苏采女的宫殿，为她诊治，调配特效风寒药，确保她早日痊愈！”
　　“知错便好。” 王妘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严肃，“但仅仅这样还不够，今日之内亲自为苏采女诊治，调配最对症的风寒药，派专人每日送药问诊。并且，从今日起，每日向上报苏采女的病情，直至她痊愈为止。若再有半分懈怠，休怪我按宫规严惩，甚至禀报陛下，撤去你的院判之职！”
　　“臣遵旨！臣绝不敢再懈怠！” 院判连忙躬身应答，心中虽有不服，却不敢有半分违抗。
　　王妘看着他，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几项后宫医疗新规，你且听好，务必严格执行。”
　　“臣恭听娘娘吩咐！”
　　“第一，后宫所有妃嫔、皇子公主患病，需第一时间登记，注明病情、发病时间。统一上报太医院，太医院需按病情轻重优先诊治，急症重症立刻诊治，寻常病症当日内安排诊治，不得延误；第二，太医院每位医官需负责固定区域的宫人居所，每日巡查，及时发现病患，做好记录；第三，每月月初，太医院需提交上月后宫健康报告，注明患病人数、病症类型、诊治情况，交由我审阅；第四，严禁太医院医官因妃嫔位份高低而区别对待，若有违者，轻则罚俸三月，重则革职逐出太医院！”
　　这四项新规，既弥补了以往医疗管理的漏洞，又明确了太医院的职责，合情合理，无可辩驳。院判闻言，心中虽清楚这些新规会加重太医院的负担，却因王妘态度坚决，且新规确实有利于后宫医疗管理，更不敢违抗，只能躬身说道：“臣遵旨！臣定会严格执行昭媛娘子制定的新规，管好太医院，绝不再出现懈怠诊治之事！”
　　“好。” 王妘缓缓点头，“你先去处理苏采女的事吧，务必尽快让她痊愈。本月的后宫健康报告，三日内提交上来，不得有误。”
　　“臣遵旨！臣告退！” 院判躬身行礼后，便匆匆转身离去，不敢有半分停留。
　　待院判走后，安雪忍不住说道：“娘子，您今日真是太威严了！那太医院院判素来傲气，今日却被您说得服服帖帖，往后定然不敢再懈怠了！”
　　王妘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语气平静地说道：“并非我威严，而是规矩使然。太医院执掌后宫医疗，若是任由他们懈怠敷衍，不仅会害了各位妃嫔，还会让后宫怨声载道，甚至可能被李林甫一派抓住把柄，诬陷我监管不力。制定这些新规，既是为了规范太医院的履职，也是为了守护后宫的安宁，更是为了不给他人留下发难的由头。”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医者仁心，不分贵贱。无论是高位妃嫔，还是低位采女，无论是皇子公主，还是普通宫人，在医者面前，都应一视同仁。可惜，这深宫之中，太多人被权势蒙蔽了双眼，忘了初心。我制定这些新规，也是想让太医院的人，重拾医者仁心，守住本分。”
　　午后，王妘服用了安胎药，便在安雪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殿外的小花园中透气。此时的阳光稍稍柔和，透过柳树枝条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带着兰草的清香，吹散了几分燥热。李妤、李玥、李琰、李玹等几个孩子正在凉亭里玩耍，安兰抱着李瑱，在一旁静静看护。
　　“阿娘！” 孩子们看到王妘，纷纷围了过来，兴奋地喊道。
　　王妘笑着在凉亭里坐下，让孩子们围在身边，语气温和地说道：“今日阿娘处理了一件事，想讲给你们听，也想让你们记住一个道理。”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她，认真听着。王妘缓缓说道：“今日阿娘审阅太医院的诊病记录，发现一位苏采女得了风寒，太医院的院判因为她位份低微，便敷衍了事，只派人送药，没有派医官诊治，导致她五日都没有痊愈。后来阿娘召见了院判，斥责了他的懈怠，还制定了新规，要求太医院无论对待位份高的娘娘，还是位份低的采女，都要一视同仁，尽心诊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继续说道：“阿娘想告诉你们，医者仁心，不分贵贱。作为医者，要心怀悲悯，善待每一个病患，不能因为对方的身份高低而区别对待；做人亦是如此，无论面对的是权贵之人，还是普通百姓，都要心怀善意，一视同仁，不可趋炎附势，不可轻视他人。唯有心怀悲悯，坚守本心，才能行稳致远，才能赢得他人的尊重。”
　　李妤认真地点点头，轻声说道：“阿娘，女儿明白了。就像您之前资助寒门进士苏墨一样，无论他出身如何，只要他有才华，您就愿意帮助他。女儿以后也会像您一样，心怀悲悯，善待每一个人，不轻视他人，不趋炎附势。”
　　王妘欣慰地摸了摸李妤的头，眼中满是赞许。李琰似懂非懂地说道：“阿娘，是不是说，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是皇子公主，就欺负那些普通宫人？要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他们？”
　　“是啊。” 王妘笑着点头，“琰儿说得很对。你们是皇子公主，身份尊贵，却不能因此骄傲自满，轻视他人。无论是殿内的宫人，还是宫外的百姓，都要善待他们，心怀悲悯，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子公主，才能在未来的人生中，走得更稳、更远。”
　　李玹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阿娘，玹儿记住了，要善待所有人！”
　　王妘看着孩子们懂事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些道理或许对年幼的孩子们来说，有些深奥，但只要她日日教导，耳濡目染，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其中的深意。这深宫之中，权势与恩宠皆是过眼云烟，唯有心怀悲悯、坚守本心，才能守住自己的底线，才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平安立足，这便是她给予孩子们最珍贵的立身之本。
　　安兰抱着李瑱走过来，笑着说道：“小皇子和小公主们真是懂事，有娘子这样教导，将来定都是心怀善意、明事理的人。”
　　王妘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心中满是坚定。她知道，执掌后宫医疗事务，制定新规，只是她履行昭媛职责的一部分，未来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甘露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殿内的烛火渐渐亮起，柔和的灯光映着母子几人的身影，温馨而安宁。晚风带着清凉，吹散了盛夏的燥热，也吹散了深宫的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