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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鉴沉冤,风清雾散 绥华坦然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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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长风流淌昼夜,漫过朱墙巷陌,载尽人世浮沉、善恶纷纭。
姒绾霜猝然离世一事,不过一夜晨昏,便传遍皇城内外每一处角落。清晨寒院之中冰冷僵直的尸身、门楣之上刺眼醒目的青缎碎帛,再加上层层发酵、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顷刻击碎京城短暂安宁,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滔天风浪。
世人不经查证,便自行定论。
人人皆道,姒绥华念及旧日恩怨纠葛,忌惮亡人牵扯过往秘辛、动摇自身荣宠安稳,故而暗中授意贴身侍女深夜行凶、斩草除根。事后放任凶手遁逃,置身事外佯装清白,冷血薄情,不念半分骨肉亲缘。
市井长巷、茶坊酒肆、楼榭坊间,处处皆是窃窃私语。
“谁能料到这般清雅温婉的佳人,心性竟如此冷冽狠绝。往日种种委屈,原不过是博取同情的伪装。无人制衡之时,便敢痛下杀手,草菅人命。”
“昔日同胞姐妹,竟落得这般下场。门间青帛为证,铁证昭然,任凭如何辩驳,都难以自证清白。”
“陛下先前百般恩宠优待,如今看来竟是识人不明。连手足至亲都能狠心加害之人,又怎配蒙受天恩、身居尊荣?”
流言肆虐蔓延,喧嚣不绝于耳。
往日争相攀附、殷勤交好的世家权贵,尽数闭门避祸,无人敢与相家牵扯分毫。昔日门庭若市、贺礼不绝的盛景转瞬消散,人人唯恐被这场命案牵连,祸及家族基业,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朝堂之上,风波骤起,暗流汹涌。
天未破晓,早朝未至,一众朝臣便已齐聚殿内,低声议论不休。依附裴昭衍、素来与相家不和的臣子,更是借机发难,接连上奏弹劾。
字字句句直指姒绥华,斥她凉薄寡情、罔顾伦常,恃宠骄纵、藐视国法,私自行刑、紊乱纲纪。纷纷恳请帝王彻查相府、严惩主事之人,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层层奏折堆叠案前,密密麻麻,不胜枚举。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冷如寒潭,周身威压凛冽,殿内鸦雀无声。他素来知晓前因后果,见证姒绥华步步隐忍、清白立身,满心信任倚重。可如今人证俱在、流言滔天,纵使有心偏袒,也无从抵挡天下悠悠众口。
“传,宣相府嫡女,即刻入殿觐见。”
一道冰冷旨意,划破宫苑沉寂,径直传至相府。
彼时相府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裴昭衍早已算尽一切,深知此旨一出,姒绥华百口莫辩。他困于深宫冷院,无法亲自动手,便借一桩人命血案,拖垮所有挡路之人。哪怕终生不得翻身,也要拉上他人一同沉沦,毁掉所有他未曾拥有的荣光。
府内,父亲满面憔悴,一夜白头,焦灼踱步不止,满心惶恐不安。
“前后皆是陷阱!分明是有心人刻意构陷!可如今满城非议,无人肯信我们!陛下传召入宫,此去凶险万分,生死难料啊!”
母亲泪眼婆娑,紧紧攥住姒绥华的手,声音颤抖哽咽:“我的女儿,万万不可入宫。我们倾尽一切证明清白,深宫险恶,处处都是杀机,你万万不要踏入这是非漩涡。”
一旁青蝶满面惶急,忧心忡忡:“小姐,所有证据都指向您,朝堂对峙凶险至极。裴昭衍筹谋已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心要在大殿之上置您于死地。”
满府人心惶惶,唯有姒绥华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她轻柔安抚母亲冰凉的掌心,眉眼清冷从容,无半分慌乱怯懦,语气笃定沉静:“该来之事,避无可避。我若不去,便是默认罪名,永世背负污名。我必要入宫,当着帝王百官、天下万民,洗尽沉冤,拆穿所有阴谋诡计。”
“我未曾杀人,亦未曾唆使他人行凶。一身清白,我自会亲手讨回。”
她一袭素雅衣衫,端庄从容,无半分狼狈卑微,缓步走出府门。
府外围满围观百姓,指点议论、目光鄙夷质疑,无人同情,无人信任。人人都以为,这位风华绝代的世家贵女,即将跌落云端,万劫不复。
马车缓缓前行,穿行长街,驶向深宫。
车内静谧无声,姒绥华闭目凝神,脑海中回放昨夜所有画面。
她记得一清二楚,深夜里青黛决绝狠厉的模样,记得那句只为自保的低语;记得门间碎帛的纹路质感、摆放姿态工整刻意,绝非仓皇逃离时无意遗落。
她更分明知晓,这场阴谋背后唯一的主谋——便是终身幽禁、执念难消的裴昭衍。
他一生荣光尽毁、婚约被废、沦为笑柄,满心怨毒无处宣泄,便以人命为筹码,以冤案为利刃,疯狂反扑报复。
马车落定,姒绥华拾级而上。
巍峨宫阙,高墙森严,处处浸着凛冽寒意。她身姿挺拔、风骨凛然,不卑不亢,一步步踏入决定家族荣辱、自身生死的紫宸大殿。
殿内寂静无声。
世家百官分列两侧,万千目光齐聚一身,复杂交错,鄙夷、幸灾、同情、观望,尽数缠绕而来。
殿中正中,裴昭衍一袭素衣,身形憔悴单薄,楚楚可怜跪地等候,宛若受尽委屈的受害者。
望见姒绥华入殿,他眼底转瞬掠过阴鸷狠戾,随即换上悲恸凄惶,叩首泣诉:
“父皇!求陛下为儿臣做主,为枉死的绾霜做主!往日婚约作废,儿臣从未心怀怨恨;朝堂纷争纠葛,儿臣亦从未记恨分毫。可绾霜无辜惨死,皆是拜姒绥华所赐!
“她惧怕旧事败露、名声受损,便暗中指使侍女行凶杀人,以绝后患。如今证据确凿,她竟还故作清白。这般凉薄狠毒之人,怎配蒙受陛下厚爱,受世人敬仰?”
声声哽咽,字字诛心,精准戳中人心。
满殿哗然,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明察!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相家肆意妄为,藐视国法,理应严惩!”
“不可因一己偏爱,罔顾人命,寒天下百姓之心!”
万千非议扑面而来,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帝王凝眸望向二人,沉声开口:“姒绥华,此事朝野震动,天下皆知。死者为相府血亲,现场留有你府中侍女衣物,你可有辩解?”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她应答。
人人都以为她会慌乱落泪、语无伦次、手足无措。
可姒绥华从容屈膝,躬身行礼,清冷之声清亮通透,响彻整座大殿:
“回陛下,臣儿清白,无罪。”
短短五字,镇住满堂喧嚣。
裴昭衍骤然失态,厉声呵斥:“事到如今你还狡辩!门间碎帛铁证如山,侍女畏罪潜逃,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推脱到何时!”
“所谓铁证,不过是你精心伪造的假象。”姒绥华抬眸,清冷目光直视对方,毫无惧色,“所有所谓人证物证,皆是你精心布局,用以构陷臣女的圈套。”
“其一,恳请陛下传召仵作。经查验,姒绾霜亡于夜半子时。而门间青帛,乃是天亮之后方才悬挂。人死已久,证据方才出现,不是刻意嫁祸,又是什么?”
“其二,京城夜半宵禁,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府邸。唯有皇室近侍、宫中亲信,方可夜行无阻。除了幽禁深宫的殿下,何人有能力深夜潜入相府,精准安放证物?”
“其三,姒绾霜早已定罪待罚,对臣女毫无威胁。臣女蒙受天恩、身份尊贵,断无理由自毁前程、连累家族。反观殿下,身败名裂、终身禁锢,唯有构陷于我,方能泄愤翻盘。”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不悲不泣,不卑不亢。
寥寥数语,便拆穿所有谎言骗局。
大殿瞬间死寂无声。
先前附和弹劾之人,尽数噤声,不敢再多言一字。
裴昭衍面色惨白,嘶吼辩驳:“我深陷冷宫寸步难行,何来能力安排一切!你不过是胡乱攀咬,妄图脱罪!”
“你足不出户,可你的心腹可以。”
清冷低沉的嗓音自殿外缓缓传来。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玄色朝服的谢凛舟缓步而入,身姿如松,清冷卓然,手持厚厚卷宗,从容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呈上证据,便可厘清一切真相,此事全系裴昭衍一手策划。”
卷宗尽数呈上御案,夜巡记录、出入台账、银钱流水、人证供词一应俱全。
“子时之后,殿下私府之人违逆宫禁,深夜出入相府,有据可查。”
“近日殿下大量支取金银,尽数用于收买人心、伪造证物、散播谣言。”
“案前青帛,乃是旧衣裁剪而成,与案发时辰完全不符。”
“殿下借命案构陷忠良,扰乱朝纲,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裴昭衍浑身颤抖,瘫软在地,再无半句辩驳之言。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早已被对方尽数掌控,不堪一击。
帝王震怒至极,拍案厉喝:“孽障!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改!”
“你身为皇室宗亲,不顾亲情、藐视国法、构陷忠良、挑拨朝局。朕先前宽宥从轻,你不知感恩,反倒以人命作恶,祸乱京城!”
“即日起,打入最深冷宫,终身幽禁!剥夺所有爵位封赏,废除宗室特权,所有同党涉案之人,一律严惩不贷!”
圣旨落下,尘埃落定。
挣扎哀求皆无用,侍卫上前,将他拖离大殿。那个曾距储位咫尺之遥的皇子,就此湮灭,永无出头之日。
一场席卷京城的血案风波,终于水落石出。
满朝文武纷纷请罪,市井流言尽数反转。世人称颂姒绥华风骨卓然、沉静通透,昔日疏远的世家再度登门交好,相家声望更胜往昔。
殿内风波平息,帝王温声轻叹:“委屈你了。”
“陛下明察秋毫,臣女并无委屈。”姒绥华躬身应答,“世间自有公道,阴谋诡计,终难长久。”
早朝散去,宫道悠长。
日光穿叶,洒落斑驳碎影。
谢凛舟缓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无需多言,彼此心安。
“多谢王爷,暗中奔走,查清一切。”姒绥华轻声道。
“护你周全,本就理所应当。”谢凛舟目光温柔,“裴昭衍虽倒,余党未清,逃亡在外的青黛,依旧是心腹隐患。”
姒绥华微微颔首,心中澄澈分明。
此事从未真正落幕。
青黛下落不明,裴昭衍旧部盘踞四方,他们定会以青黛为筹码,再度伺机发难。
“我已派人追查。”谢凛舟低声道,“她并未远走,被残余势力扣押,用以日后要挟于你。”
姒绥华眸色微凉。
原来青黛并非逃亡,只是沦为他人棋子,任人摆布。
暮色沉沉,二人归府。
父母悬心终日,终得释怀,热泪难抑。所有非议压力、惶恐不安,尽数消散。
可姒绥华从未松懈半分。
重生一世,她历经无数阴谋陷阱,早已看透人心凉薄。前世被动承受、任人宰割、惨死收场,今生绝不再重蹈覆辙。
不任人算计,不被动受欺,牢牢执掌自身命运,守护家族安稳,清算所有恩怨。
夜色渐深,晚风清寒。
青蝶上前禀报:“小姐,市井流言尽数平息,世人皆知您清白无辜。只是青黛下落,依旧不明。”
“不必心急。”姒绥华淡淡开口,“他们走投无路,必会主动现身,以青黛与我谈判。”
暮色温柔,暗流汹涌。
裴昭衍落幕,并非终章,而是新局伊始。
京华风波未歇,朝堂纷争漫长。
所幸这一世,她不再孤身无依。
有公道在心,有依靠在后,有良人相伴。
纵使前路荆棘遍布、风雨难测,亦可从容前行,无畏无惧。
所有阴暗诡计,终会被天光驱散;所有因果善恶,终会一一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