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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宵暗汐,隔城心契 奸人暗谋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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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落朱墙,春烬无声。白日里转瞬交锋的波澜尽数敛入夜色,无人窥见簪华高门之下,因果轮转,旧世沉浮已然悄然改写。
日光渐敛,清辉漫过窗棂,落在案间素卷之上。姒绥华静坐榻前,指尖微凉,抚过泛黄纸页,眼底无半分闺阁柔愁,唯有寒渊历尽沉淀而出的清冷孤绝。
一梦归魂,彻夜未眠。
前世所有隐秘阴谋、伪善皮囊下的淬毒杀机、身侧环伺豺狼、朝堂盘根祸乱,尽数清晰如昨,刻骨铭心。
她昔日懵懂痴愚,错认风月,混淆忠奸。以赤诚待豺狼,以温柔赴死局,任由姒绾霜经年暗害、悄损气血,任由裴昭衍借势谋权、蚕食家族,任由庶母暗中构陷、祸乱内帷,一步步将煊赫相府拖入万劫不复。
直至阖家覆灭,自身陨于寒潭水底,方才彻悟。
世间所有不请自来的温柔,皆是蓄谋已久的屠戮。
“小姐。”青黛轻步入内,神色为难,“二姑娘再度遣人送来安神羹,言说挂念小姐昨夜梦魇不安,特意精心熬制,执意请您收下。下人守于院外不肯离去,言说若是拒收,便是姐妹失和,有碍您三日之后的及笄大典盛名。”
姒绥华眉眼未抬,声冷如冰:“退回。”
一字淡然,却不容半分置喙。
“可外界流言……”
“虚名浮利,本就不堪一守。”她缓缓抬眸,寒芒转瞬即逝,“以害人苟得的名声,不要也罢。”
她心知姒绾霜心思。白日被一语点破隐秘,心生忌惮又不肯收手,借送羹再三试探,探查她是否洞悉前世因果,同时持续下入微量寒毒,悄无声息消磨她心神体魄。
前世她顾全情面、顾虑及笄体面,次次退让接纳,才一步步沦为任人摆布的孱弱棋子。
今生她半分柔软不留,半分情面不给。
“回话便是,医者严令忌口,甜腻膏方一概不进。若她依旧纠缠,便径直禀报父亲,请家主定夺。”
青黛躬身领命,片刻之后,院外纷扰尽数消散。
姒绥华指尖轻叩案几,思绪流转绵长。
经此一事,姒绾霜再不敢直白下手,只会愈发阴诡迂回。借着及笄大典宴请宾客,暗中挑拨母女情义、散播闺阁流言、拉拢世家贵女孤立她、勾结外眷构陷,步步蚕食她所有依仗。
而裴昭衍必会借着及笄贺礼之名,如期登门。
前世大典之上,此人一面与她温存体面、尽显婚约情深,一面与姒绾霜暗通款曲,借满京权贵云集之机,借相府声势拉拢朝臣、私结党羽。她与整个相府,不过是他登顶帝位最好的垫脚石,待大典落幕势力稳固,便狠心屠戮,斩草除根。
万般深情,皆是骗局;满目温柔,全是算计。
晚风穿檐,树影斑驳。
姒绥华抬眸西望,遥遥望向巍峨肃冷的靖王府。
心绪翻涌,万般难言。
这一世,不止她一人浴火归来。
谢凛舟亦同她一道,重回大典未临、祸事未起之时。
那个权压京华、清冷孤绝、不染俗世尘埃的王爷,那个为她倾覆家族、战死沙场、与她一同陨于乱世硝烟之人。
前世她终其一生,未曾读懂他沉默守护,未曾看清他眼底深情。直至寒潭陨落,才恍然知晓,世间唯一不求回报、真心待她之人,从来不是裴昭衍,而是冷眼观世、隐忍半生的谢凛舟。
他洞悉所有阴谋,看清所有人心,却困于礼法尊卑、朝堂制衡,无法明目张胆护她周全。等到及笄之后风波失控、一切无法挽回,他悍然起兵,终究无力回天,与她一同葬入岁月尘埃。
如今双生归来,两人皆知前世所有悲欢血海,却心照不宣,不点不破。
她不敢贸然靠近,怕重蹈覆辙,再度连累他身死族灭。
他不便轻易入局,怕打乱她及笄前后全盘布局,惊扰她步步谨慎的自保与筹谋。
一城相隔,两两相望,无声相守,彼此共情。
她懂他万般顾虑,他惜她一身傲骨。
与此同时,靖王府深院静室。
谢凛舟负手而立,玄袍清冷,身姿挺拔如万古寒松。暮色掩尽眼底情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属下低声禀报:“王爷,相府二姑娘送羹两度被拒,已然心生疑窦,暗中打探姒小姐及笄事宜与近况。裴府已备厚重贺礼,不日必登门贺喜。”
“知晓。”
他嗓音低沉冷冽,淡漠无波。
“紧盯姒绾霜所有往来交际,大典前后宾客应酬、一言一行、一人一物,尽数上报。裴昭衍登门不必阻拦,暗中观望即可,及笄前后府内分毫不得伤及小姐。”
“属下遵命。”
属下迟疑片刻,轻声问道:“王爷与小姐同历轮回,何不坦诚过往,联手应对及笄风波?既可避祸安稳,亦可尽早肃清奸佞。”
谢凛舟缓缓闭目。
寒潭血色、烈火焚城、她及笄盛景转瞬成殇、绝望陨落的模样,瞬间席卷心神。
良久,他嗓音沙哑低沉:“不必。”
“她有她的风骨,她的血海深仇,她要借着这场及笄礼,亲手一步一步清算旧怨。我贸然靠近,便是扰她心境,乱她体面,折她一身锋芒。”
前世他迟于及笄之前半步,遗憾终生。
今生他绝不抢先分毫。
她周旋应对宾客,他便静默旁观。
她立身稳住体面,他便暗中挡险。
她借大典清理仇隙,他便扫清所有阻碍。
她不言过往,他绝不开口。
她不主动相逢,他便终身等候。
世间千万众生,唯有姒绥华一人,值得他放下皇权权衡、身份尊卑、生死荣辱,默默守候一世。
“另外。”他睁眼远眺,目光落向相府方向,清冷悠远,“三日之后及笄大典,所有赴宴权贵、各方人心动向,本宫尽数盯紧。”
这场及笄礼,乃是前世所有祸乱失控的开端。
姒绾霜借大典博美名、争风头,裴昭衍借大典树声望、结党羽,满京人情拉扯、流言蜚语丛生,一步步将姒绥华推入难堪绝境。
今生,他绝不许旧事重演。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姒绥华遣退左右,独自凭窗而立。
她知道,谢凛舟正在望向她。
一如前世无数日夜,他永远在无人暗处,默默凝望、默默守护、默默承受所有苦难。
前世亏欠太深,遗憾太满。
今生她不想再退缩,不想再怯懦。
只是如今筹码未足、根基未稳,她不敢轻易奔赴那个为她倾尽一切的人。
她先要借及笄安稳家门,先要清算所有仇敌,先要斩断尘世孽缘。
待到盛礼落幕,风雨散尽。
她定会走向他。
不再错过,不再迟疑,不再阴阳相隔。
晚风横穿长街,牵系两座朱门。
一城两人,一念一生。
前世隔生死相望,今生伴岁月相守。
无人知晓暗棋已落,无人知晓两心暗契。
旧怨未散,新局已开。
“小姐。”青黛轻步入室,神色为难,“二姑娘遣人来回话,说特意参照及笄礼制,为您绣了礼冠珠络,明日便送来院中过目,还说想与您一同演练行礼仪轨,免得大典当日失了规矩,惹人耻笑。”
姒绥华眸色未抬,指尖淡淡摩挲玉扣,语气冷冽无温:“不必。”
“可二姑娘说,姐妹同练仪礼,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更能稳固您与三殿下的婚约美名。若是推辞,旁人只会说您骄纵孤傲,不近手足。”
美名?
姒绥华轻笑,笑意寒凉刺骨。
前世及笄大典,姒绾便是借着一同演练仪礼为由,贴身靠近她,暗中调换她的安神香、改动礼冠珠线,让她当日精神恍惚、仪态失度,在满京权贵面前颜面尽失。
而她自己端庄得体、进退有度,一举博得贤良美名,反倒衬得嫡姐骄纵无状、不堪为配。
“她想演,便让她独自演。”姒绥华淡淡开口,“告诉她,仪礼自有嬷嬷教导,无需她费心。礼冠珠饰关乎宗族体面,更非姐妹私相往来之物,不必送来。”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下人禀报。
“小姐,三殿下遣人送及笄贺礼登门,一箱金玉珠玉、一箱上好绸缎,还有一枚亲手雕琢的白玉璧,说是预祝小姐及笄圆满,三日后大典,定会早早到场,伴您行全套成人礼。”
裴昭衍。
听到这个名字,姒绥华眼底翻涌无尽冷意。
三日后及笄,是她人生高光,亦是她悲剧开端。
前世大典之上,他温柔执她之手,受宗族贺礼,受满京称颂,人人都道天作良姻。
可无人知晓,同一日暗处,他与姒绾霜两两相依,私定终身,早已暗通款曲。
他借着她的及笄礼拜见百官、拉拢世家,借相府权势站稳脚跟,借世人艳羡的婚约,掩盖二人苟且私情。
她是他光鲜体面的门面,是他登基路上最好用的筹码,等到大局落定,便毫不犹豫弃她、害她、灭她满门。
“贺礼收下,尽数入库,不必来回禀我。”姒绥华语气淡漠,毫无半分少女娇羞欢喜,“传话回去,大典礼制森严,男女避嫌,殿下不必提前前来私会,安分按时赴宴即可。”
下人领命退下。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柔脚步声,姒绾竟亲自来了。
她一身素白襦裙,眉眼温婉,眼带委屈,缓步走到门前,轻声软语:“姐姐为何这般疏远我?我一心想帮您筹备及笄,不想您在大典上出错惹人非议,难道也有错吗?”
她刻意放低声音,恰好让院外往来下人听得清清楚楚。
楚楚可怜,懂事体贴,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姒绥华冷漠无情、刻薄待妹。
“大典规矩,宗族礼制,自有专人打理。”姒绥华抬眸看她,目光清冷如冰,“妹妹安分守己,少插手嫡姐仪制,少议论婚约私事,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姒绾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转瞬又被柔弱掩盖:“我只是担心姐姐……三殿下那般看重您,全京城都看着这场及笄礼,若是姐姐言行失据,不光您名声受损,连殿下颜面、相府荣光,都会跟着蒙羞啊。”
她句句提及裴昭衍,句句拉扯婚约,不断试探姒绥华态度,暗戳戳挑拨,暗示她性情古怪,配不上温润如玉的三殿下。
与此同时,裴府下人早已把姒绥华冷淡拒见、疏离殿下的消息传回府中。
裴昭听闻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是少女矜持傲娇,故作姿态。
他自认拿捏得住姒绥华,笃定她深爱自己,离不开这场婚约。
只当她近日心绪不佳,刻意闹小脾气,只笑着吩咐侍从:“无妨,女子及笄心事多,多哄一哄便好。三日后大典,本殿亲自去,给她足够风光体面。”
他全然不知,眼前这个他随意拿捏的女子,早已看过他背叛的结局,看过满门惨死,看过他与姒绾并肩坐拥天下,把她尸骨弃于寒潭。
屋内。
姒绾霜见软言无用,索性更进一步,轻声挑拨:“姐姐是不是讨厌殿下?可殿下真心待您,日日惦记您的及笄,费尽心思寻遍珍宝为您贺喜,您这般冷淡,实在寒了殿下的心。”
“真心?”
姒绥华低声重复二字,眼底漫起无边寒意。
“妹妹日日与殿下往来频繁,书信不断,礼物不绝,比我这个未婚妻还要亲近。到底是谁寒了谁的心,妹妹心里,不比我更清楚吗?”
一语惊雷。
姒绾霜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她万万没想到,姒绥华竟然直接戳破她与裴昭私下往来的隐秘!
那些避人耳目的书信、深夜私会、互相馈赠信物,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可此刻被当众点破,无异于扒开她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之下。
“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我与殿下只是礼仪往来,清清白白,你怎能这般污蔑我!”
“清不清白,天知地知,你知他知。”
姒绥华缓缓起身,步步逼近,威压凛冽。
“三日之后及笄大典,满京权贵齐聚,宗室宗亲在座。我不拆穿你,是顾全相府颜面。可妹妹若是不知收敛,依旧勾连外男、私相授受,罔顾礼教纲常。”
“那就休怪我,在大典之上,当众清算所有旧事。”
寒气逼人,字字诛心。
姒绾霜浑身发抖,再也装不出温柔和善,狼狈后退,不敢再多说一句,仓皇失礼逃离院落。
她终于彻底明白。
眼前的姒绥华,再也不是那个任由她拿捏、任由她挑拨、任由她与裴昭衍暧昧不清都毫无察觉的傻子了。
而远在王府的裴昭衍,还沉浸在即将借及笄礼扶摇直上的美梦之中,浑然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两段情愫、一场婚约,早已被重生归来的两人,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