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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渊归魄,双刃同谋 双生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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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渊冰水蚀骨,碎骨之痛漫贯四肢百骸,窒息的死寂吞噬世间所有声响。
无边黑暗里,血色残影层层叠叠,父兄伏尸、高门倾覆、烈火焚城,还有那道立于尸山血海之中,孑然一身、浴血赴死的玄衫身影。
那是她此生最深罪孽,亦是此生至痛遗憾。
她于濒死弥留之际望见,权倾京华、清冷孤绝不染尘俗的靖安王,本可置身乱世之外,安稳一生荣华。
却因她识人不慧、错付豺狼,无端卷入滔天祸乱,起兵鸣冤,兵败身死,满门株连,血染王府。
一世痴愚,错信旁人,葬送家族鼎盛,连累良人殒命。
沉渊身死刹那,魂魄泣泣成誓:若得重来,必敛温柔、断孽缘、清奸佞,护阖家安稳,护他岁岁无恙,再不教阴阳相隔,空余半生长恨。
同一刹那,京华王府深处。
杀伐半生、见惯生死的谢玄舟骤然睁眼,眼底硝烟未散,战场血寒依旧萦绕眉骨。
他亦归来了。
前世他冷眼洞悉朝野暗流,早知三皇子狼子野心,早知相府闺姝身侧豺狼环伺,早知相门倾覆只在朝夕。
可他碍于皇权桎梏、身份权衡,迟疑观望,迟迟未曾伸手。
待到满目疮痍、佳人沉渊惨死,他方愤而起兵,以一己之力对抗满朝奸党,终究势单力薄,落得身死族灭。
一生纵横疆场,无愧天下苍生,唯独亏欠那位温润纯粹、一世良善的少女。
无尽悔恨缠缚神魂,往生之际,他祈愿来世:早赴相逢,先护佳人,执盾为墙,挡尽世间风霜险恶。
一朝梦醒,双魂归故。
两人同赴旧岁,重回暮春时节,相府嫡女及笄前三日。
日光穿镂窗,漫过紫檀床榻,落于云绫锦被之上,暖软和煦,驱散了沉渊千年寒意。
姒绥华缓缓睁眼,指尖轻颤,触到细腻温软的丝帛,才真切知晓,自己并非幻梦。
她离开了冰冷死寂的寒潭,回到了年少岁月,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萌芽、所有尚可扭转的光阴。
此时相府鼎盛,门第煊赫,父亲身居宰辅,权压朝野;母亲安然康健,未曾沾染慢性毒殇;兄长意气风华,未曾坠入沙场死局。
她尚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世家贵女,婚约尚在,盛名无瑕。
伪善的豺狼未曾露爪,阴毒的鬼魅未曾现身,所有腥风血雨,都还蛰伏于岁月温柔之下。
前世天真烂漫、心无城府,以赤诚待人,以温柔处世,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惨死渊底。
今生她褪去一身柔软天真,眼底沉淀寒渊风霜,眉眼清冷疏离,再无半分少女懵懂娇憨。
周身气韵已然大变,从明媚娇软的闺中佳人,变成了藏锋敛锐、沉静凛冽的渡厄之人。
“小姐。”
贴身侍女青黛轻步上前,神色担忧,“您方才睡得不安稳,似是梦魇惊悸。再过三日便是及笄大典,贵客云集,万万不可劳心伤神,损了身子。”
及笄前三日。
姒绥华眸光微凝,心绪彻底沉定。
正是这一日,庶女姒绾霜暗中布下毒计,日复一日以甜羹慢耗她气血,消磨她心性;三皇子裴昭衍借婚约往来,暗结党羽,借相府权势谋夺储位;庶母暗中投毒,蚕食主母生机,一步步蚕食相府内宅权柄。
世间所有祸根,皆始于此刻。
“无妨,不过浮生一梦罢了。”
她声线清冽,平缓淡然,不见半分慌乱怯懦,与往日软糯娇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青黛微微一怔,只觉得自家小姐气质迥异从前,却无从言说哪里异样,只得低声回话:“方才二姑娘过来探望您,见您安睡便没有打扰,亲自备好了银耳莲羹,吩咐奴婢等您醒来便呈上来。”
姒绾霜。
一念这个名字,姒绥华眼底寒芒一闪而逝,快得悄无声息,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前世朝夕相伴的温柔体贴,不过一场精心谋划的慢性杀戮。
一碗碗香甜暖糯的羹汤,掺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寒毒,日复一日侵蚀她筋骨、消磨她意气,让她日渐孱弱怯懦,任由旁人肆意摆布。
这个女子觊觎她的嫡女身份,贪恋她的婚约荣光,贪图相府滔天权势,长年累月伪装温婉良善,一步步渗入她的人生,最后与外人合谋,倾覆了她整个家族。
“呈上来吧。”
姒绥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不多时,一只精致温润的白玉瓷盏被放在桌案上,羹汤氤氲着淡淡暖意,香气绵长柔和,看上去温顺无害。
“二姑娘向来心思细腻,事事都记挂着小姐,这般姐妹情深,实在难得。”青黛完全不知背后凶险,只由衷觉得这份情谊珍贵。
姒绥华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盏沿,眼底一片彻骨寒凉。
这世间最伤人的利刃,从来都裹着温柔皮囊;最致命的剧毒,永远藏在假意温情里面。
前世她懵懂无知,次次一饮而尽,还满心感激这份姐妹心意。
如今旧事重来,她又怎么会再踏入同一个陷阱。
“晨起心神倦怠,不喜太过甜腻的东西,先放在一旁就好。”
她没有触碰那碗羹汤,语气淡然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帘幕轻轻微动,细碎的环佩声响缓缓传来。
姒绾霜缓步走入屋内,一身素雅浅罗长裙,身姿纤细柔弱,眉眼柔和低垂,处处都是楚楚动人的模样。
外人只觉她温婉纯净、不染尘俗,无人知晓这张温柔面孔之下,藏着多么深沉的嫉妒与阴狠。
前世她待这个妹妹如同至亲,百般呵护、事事迁就,到最后,这人却成了插向她心口最深那把刀。
“姐姐刚醒,身子可还舒坦?”姒绾霜柔声开口,亲昵地靠近过来,依旧是往日那副温顺无害的样子,丝毫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历经生死、看透了她所有算计。
“三日之后便是姐姐的及笄宴,京中所有王公贵胄都会前来赴宴,裴殿下也一定会到场。姐姐这般容貌,定然惊艳整个京城,和殿下更是天造地对,一定会被所有人羡慕。”
提及裴昭衍,姒绥华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娇羞欢喜,只有一片淡漠冰冷。
那场盛大的宴席,从来都不是良缘的开端,而是所有灾祸的源头。
裴昭衍借着这场宴席频繁出入相府,和姒绾霜私下往来、暗通心意,靠着相府的势力步步攀升,一步步走向至尊之位。
而她,还有整个姒家,都只是他登顶路上,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是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冷又疏离,不带一丝情绪。
姒绾霜微微一愣,心里瞬间生出疑惑。
以往只要听到裴昭衍的名字,自家姐姐都会眉眼含笑、满心欢喜,从来不会是现在这般冷淡模样。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目光落在桌案那碗没动过的羹汤上,藏不住那份急切:“这碗羹汤一直温着,姐姐快趁热喝了吧,这是妹妹费心熬了许久,最能安神养气。”
说完她就伸手想去拿瓷碗,执意要劝姒绥华喝下去。
就在两人指尖快要触碰的那一刻,姒绥华轻轻抬手挡住了她。
动作看着轻柔,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僭越的嫡女威仪。
“大夫特意叮嘱,我近日身子虚弱,不能吃这些甜凉油腻的东西。”
姒绥华抬眼直视她,目光清冷如同深山寒潭,一字一句沉稳有力:“人心难测,世事难料,进口的东西万万要谨慎。别因为一点无心的差错,伤了姐妹情分,到时候追悔都来不及。”
这句话直击要害,没有半句隐晦。
姒绾霜浑身一僵,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惊慌和慌乱藏都藏不住。
她怎么也想不到,向来单纯好骗、毫无防备的姒绥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好像所有隐秘的心思、阴暗的算计,全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姐姐这是说什么话,这都是我亲手做的,干干净净,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她慌忙掩饰,语气慌乱不堪。
“最好没有。”
姒绥华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意没有半点温度,冰冷又疏离。
“世家最重伦常规矩,一家人和睦安稳,家族才能长久兴旺。若是有人心存恶念、暗害自家亲人,不光父亲会震怒不已,整个家族都会蒙羞,那个人自己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字字诛心,句句敲打。
姒绾霜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透了衣襟,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她这一刻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姒绥华,再也不是那个任由自己拿捏、随意欺骗的天真姑娘了。
经历过生死轮回,眼前这个人冷静、通透、狠绝,所有锋芒都藏在平静外表之下,深不可测。
慌乱之下,她立刻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习惯性装出委屈可怜的样子,想用这个办法博取怜惜。
从前这招百试百灵,姒绥华总会心软愧疚,加倍对她好。
可今天。
姒绥华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看着她演戏,没有动容、没有心疼、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及笄宴快要来了,府里事情繁多,你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用天天过来打扰我休养。”
逐客的意思直白又冰冷,没有一丝留情。
姒绾霜又惊又怕,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匆匆行了一礼,狼狈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看着她慌乱逃走的背影,姒绥华缓缓握紧手指,滔天的恨意尽数压在眼底,没有流露半分。
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世所有亏欠、所有痛苦、所有血海深仇,她都会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
“小姐,您今天怎么对二姑娘这么冷淡啊?”青黛满心不解。
“这世间人情冷暖最难预料,面上和你亲近的人,未必真心待你。”
姒绥华语气郑重,认真吩咐:“从今往后,不管是谁送来的吃食、茶水,没有经过我检查,一律不能碰。尤其是姒绾霜送来的东西,一口都不能吃。”
前世青黛为了护她,惨死在姒绾霜手里。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自己身边这个忠心之人,再遭遇这样的悲剧。
青黛虽然不懂缘由,还是乖乖躬身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
靖王府幽深安静的书房里。
谢凛舟凭窗而立,一身玄色锦袍清冷凛冽,身形挺拔如同寒冬松柏。
他骨相卓绝、眉眼冷冽,剑眉锋利,眸光深沉如无边暗夜,一身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未曾散去,贵气与冷冽交织在一起。
他遥遥望向相府的方向,眼神复杂,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深入骨髓的悔恨。
前世他没能护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坠入寒渊、家族覆灭,一切都无法挽回。
今生两人一同归来,重回所有故事开始之前。
她收敛所有温柔,步步筹谋,只为清算前世所有恩怨。
他手握重兵权柄,不必再顾忌朝堂规矩,不必再犹豫权衡利弊。
她以自身为刃,斩断过往所有纠葛。
他以自身为盾,护住她岁岁平安顺遂。
两个人都清楚前世所有因果,却谁都没有点破,心照不宣,默默相守。
没有人知道,这个寻常的暮春清晨,两段历经生死的命运早已重新交汇。
没有人知道,两个背负着灭门伤痛的人,已经悄悄入局。
寒渊归魄,双刃同行。
旧的恩怨还没有消散,新的棋局已然拉开。
往后宅舍风波、朝堂惊涛、世间风雨。
她步步谨慎复仇,他默默不离不弃。
前世阴阳相隔的遗憾,今生都会一一圆满。
以利刃清算旧恨,以岁月相守长安。
这场跨越生死的宿命纠缠,缓缓铺在了这个春日里。
明天加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