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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判你陨落于此 灰白的天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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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天际悬浮着数个光点。那些光点最初只是隐约的闪烁,像是远处星云反射出的微光,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终于显露出原本的形态。是飞行器。每一架都体积不小,金属制的外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发着阵阵寒光,表面隐约可见流动的能量纹路,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而非冰冷的机械。
飞行器悬停在半空中,舱门打开,数道身影从中跃出。他们身穿统一的特制制服,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袖口处隐约闪烁着银色的光纹。他们在空中调整姿态,缓缓降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无数次。降落的过程中,光束从他们的武器中不断射出,扫射着下方的地面——不是瞄准,而是覆盖式压制,像是不打算给地面上的人任何反击的机会。
地面上躺着的人早已奄奄一息,躺在灰色的土壤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血从他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渗进身下的泥土里。他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粘在身上的布料勾勒出矫健的身形。他看上去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但那双眼睛里的桀骜,像火一般仿佛燃烧了成百上千年。
男人抬起手,扣动扳机。动作已经不大利落了,手臂微微发颤,但枪口依然稳得惊人。光束从枪□□出,精准地击中一个正在下降的身影。那人从半空中坠落,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他击落了一个。
还有更多。
灰蓝色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头上。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做这种事了。他躺在那里,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还是会咬每一个伸过来的手。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但在这不甘之下,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更接近终点的情绪:功败垂成的了然。像是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一名少女悬浮在半空中。
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用银环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她清冷的脸颊旁。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是人类所能拥有——五官的比例恰到好处,像是被某种精密算法反复推演过的结果,清丽绝伦,却没有一丝温度。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不带丝毫情绪,像两面打磨过的镜子,只映照出眼前的世界,不折射任何内心的波澜。
她悬浮在那里,姿态优雅而笔直,仿佛连重力的法则都无法在她身上生效。银白色的光纹沿着她的手臂缓缓流转,与身后那架即将坠落的飞行器的残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一边是冰冷的毁灭,另一边是更加冰冷的审判。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苟延残喘的人。那个奄奄一息、满身血污、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的人。同时也是与她搭档了上千年的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躺在那里的不是并肩作战了上千年的挚友,而是执行任务时必须清除的障碍——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需要被删除的数据。
“苍枢。”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念一串代码,而非在呼唤一个名字。“你盗取灵魂之种,妨碍轮回秩序,引得生灵涂炭,神明震怒。”
她顿了顿。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她在宣读判决。
“我以唯一至高神座下首席执行官的名义,判你殒落于此。”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指尖聚起一个银白色的光球,光芒从微弱到刺目,只在须臾之间。那光球在她掌心跳动着,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恒星,蕴含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她将光球轻轻挥出。
那动作甚至称不上“投掷”——更像是一种允许,一种许可,让光球自行朝着它该去的地方坠落。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穿了苍枢的胸口。
血肉飞溅。骨骼碎裂。那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中折断。
然而,就在光球穿透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就在他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刻——苍枢用尽残存的力气抬起了手。他紧握着那支已经快要握不住的枪,手臂在微微颤抖,状态已经跌到了谷底,但他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扣在扳机上。
枪口稳得惊人。
光弹从枪膛中射出,划出一道笔直的、不容置疑的轨迹,贯穿了少女的心脏位置。
然而,即使如此,少女依旧丝毫未沾染鲜血,胸口空旷的洞口露出了体内的机械结构。少女并非人类,因此那一枪并不会损伤她的性命,然而胸口是少女的能源核心所在。在那一枪击中之后,少女就如同被击落的飞鸟一样,从半空中坠了下来,摔进男人的怀里。
少女挣扎着,撑起手臂,用尽最后的能源,想从男人身上爬起来,然而最终还是重重的砸了下去,摔入男人怀中,脑袋靠在男人胸膛上。
胸膛之中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沉闷无比,似乎即将归位寂然。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男人的心跳,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即使没有真正的情感系统,在这渐渐微小下去的频率之中,少女依然感受到了一些东西。用人类的情绪匹配来说,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伤感,亦或是惋惜。
长久下来跟男人的合作中,如果让少女定义这段关系,她会觉得这很像人类之中对相处得还不错的同事的定义。只是她没想到,男人竟会背叛神明,犯下滔天大罪。
她是由神明创造的最高级的人工智能,已经匹配了泪腺系统,可以模拟人类流泪,然而这个系统从未被触发过。
而今天眼睛里却聚拢起雾气,一滴晶莹的水滴渐渐从脸颊淌下,滴到了男人胸口上。
少女将这滴泪归结于对于以后会增加的工作量的叹息。
上方,面庞还残存着一丝少年气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而后嗤笑一声,声音中带着讥讽:
“你这样没有感情的机械,也会有心吗。”
少女右眼的瞳孔因为能源不足不断明灭,即将失去所谓的“意识”时,少女自己也不知道口中吐出了些什么。听上去好像是——
“有心的...有心的。”
男人低下头,低笑着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那我给你一颗心好不好。”
有什么明亮的东西碎裂开来。核心没入她的胸口。外壳碎成万千光点,散入虚空。
林镜骤然惊醒。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悬挂在半空中的吊瓶一点一点地滴落着透明的液体。面前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清瘦的人影,正安详的闭着眼睛,清秀的面容平和无比,但似乎又像永远不会醒来。林镜坐在一旁,先前靠在病床旁,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揉了揉脑袋,慢慢直起身来,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耳边似乎还残存着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这个梦她做过了无数遍,原先很模糊,而近来却越发清晰。
然而梦境中男人的面庞却始终模糊不清。而她自己在梦中甚至还不是个人类,长相倒是跟他现在一模一样,只不过眼睛颜色不同,发色也不同。
她身为一个亚洲人,发色和眼睛颜色当然是黑色的。而她面前的人,她望了望那作为男性显得有些过于秀致的面庞,银白色的发丝仿若透明,眼睫也是。因为长期躺在床上靠营养液补充能量,因此身形消瘦,更加显得如人如琉璃一般脆弱。
眼前的人是她名义上的哥哥,据说从出生后就是这样,头发的颜色天生异于常人,一开始还被怀疑有是不是有什么白化病,可是检测出来也没有,各项身体指标完全正常。因为长大后也不影响健康,所以听之任之,也不去管它。对外有人问起,偶尔含糊地说是有白化病,省去解释的麻烦。
不过谁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去问林家下一任的家主这样的事。在林寂还掌事的时候,甚至提都不敢提,然而这只限于林寂出车祸之前。
半年前那场车祸,没有夺走他的命,却让他彻底陷入沉睡。营养液一滴一滴续着他的呼吸,可那双银白色的眼睫再也没有抬起过。
偌大的家业像一块无人看管的肥肉,各旁支都开始蠢蠢欲动。林镜虽靠铁血手腕镇压,但她身为女性,而且刚接触家族事务根基也不稳,这些都让旁支以及各部族颇有微词。
但最重要的是,她并非林家的血脉。而是原本林家司机的女儿。幼时,她父亲在针对林寂的一次绑架案中因为保护了林寂而丧命,林父林母也丧生在那场绑架案中。由林寂做主,林家收养了林镜,对外也是宣称是林寂的妹妹,而林寂也从未亏待过她。他待她,比许多亲兄长待亲妹妹还要好。
然而血脉这种东西,外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刻在骨子里的刺——平时不痛不痒,到了争权夺利的关口,便是最锋利的刀。
她是林家养大的女儿,却终究不是林家人。
这个念头,林镜从不让自己去想。因为她知道,一旦想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就赢了。
随着林寂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见好转,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动作越发的大了起来,但是林镜却不愿放弃,她相信只要林寂还活着,终有一天会醒来,而她要将林家完完整整地交到林寂的手上。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林镜正坐在林寂床边,替他擦脸。
她没有回头。这个时间点,护士不会来,林家能进这间病房的人屈指可数,而每一个都会先敲门。
来者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
“哟,镜丫头还在守着呢?”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关切,底下却是掩不住的轻慢。
林镜慢慢收回手,转过身。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林家二房的林伯远——论辈分,林镜该叫他一声大伯。他身后跟着三房的林仲和,以及林仲和的儿子,林朗。
三个人都没有穿正装,却偏偏摆出一副来巡视领地的派头。林朗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病房,最后落在床上的林寂身上,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
“二伯,三伯。”林镜站起来,语气平淡,“你们走错地方了。这间病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
“任何人?”林仲和笑了一声,“镜丫头,我们姓林,你——”
“三伯。”林镜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我说的是任何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伯远抬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林仲和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寂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半点悲伤。
“镜丫头啊,”他开口,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寂儿躺了半年了,你也守了半年了。我们都知道你尽心,可人总得面对现实,是不是?”
“二伯想说什么?”
林伯远转过身,正对着她,脸上的笑容温和又残忍。
“我是说——林家这么大一摊子事,不能一直交给一个外人来管,你说对不对?”
外人。
这个词落下来,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插在最要命的地方。
林镜没有动。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林朗这时候开口了。他收起车钥匙,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镜——他比她高一个头,这个角度很适合俯视。
“林镜,别怪我们说话难听。”他歪了歪头,“你姓林吗?你不姓。你流的是林家的血吗?你没有。我爸和大伯给你面子,叫你一声镜丫头,你真以为自己就是林家的千金了?”
他顿了顿,笑了。
“说好听点,你是养女。说难听点——”
“林朗。”林伯远出声制止,语气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林朗耸耸肩,退后一步,但眼睛始终钉在林镜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只是提醒她一句,”他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林镜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觉得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