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旧樟

3、落叶无言

　　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贴在楼道的玻璃窗上，刮出一阵细碎又沉闷的沙沙声。
　　江落攥紧书包带，脚步放得很慢，最后才抬手推开家门。玄关只亮了一盏昏黄小灯，光线压得很低，整间屋子沉在一片化不开的压抑里。

　　江落妈妈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几上的玻璃杯，语气平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冷意。
　　“今天放学回来这么晚，又在路上瞎晃了？”

　　江落弯腰换鞋，指尖下意识收紧，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今天我值日，留下来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能耽误这么久？”
　　女人抬眼看他，目光直直落下来，带着多年改不掉的严苛。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别一天天懒懒散散的。我对你严格不是为难你，就是不想让你以后跟我一样，我这是为你好。”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落叶的轻响。
　　江落垂着眼，长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些压在心底好几年的旧事，顺着母亲的几句话，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他十一岁那年，爸妈离的婚。

　　其实早在离婚之前，这个家就已经烂透了。
　　从前每个晚上，别人家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只有他家，永远是没完没了的吵架。刺耳的争执撞在墙上，摔碎的碗碟、紧绷的空气，是他整个童年最清晰的阴影。大人之间攒了多年的怨气、委屈和恨，没法互相发泄，最后全都一股脑，砸在了年纪最小、最不会反抗的江落身上。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寒假。
　　天特别冷，窗外飘着小雪，屋里却比寒冬还要冻人。母亲把所有不顺心都憋在心里，转头就全数发泄在他身上。一句句刻薄的话，反反复复，像细针扎人，密密麻麻的疼。

　　“你怎么这么没用。”
　　“做什么都做不好，你就是全世界最差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那些话不分白天黑夜，缠得人喘不过气。
　　江落不敢顶嘴，不敢哭出声，只能常常躲在卧室门后，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咽回去。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缩在门后小小的角落，任由委屈和害怕裹住自己。那时候他好像默认了，只要自己乖乖沉默、不吵不闹，那些伤人的话，或许就能少一点。

　　离婚之后，母亲更是把所有指望都绑在了他身上。
　　她自己过得又累又紧绷，便也逼着他一起紧绷。作息、成绩、一举一动，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犯一点错就是一顿训斥，成绩稍微下滑，就要被反复敲打。
　　她从来不会问他累不累，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必须争气，必须有出息，只有变强，才不会被人看不起，才能躲开所有窘迫。

　　长年累月的压抑，慢慢磨没了他所有的脾气。
　　江落变得越来越沉默，习惯把情绪全都藏起来，所有委屈自己消化。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落叶，没人在意，没人过问，只能孤零零蜷在角落，默默扛住一阵又一阵冷风。

　　江落轻轻把书包放在墙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这么多年，他早就摸透了这个家的规矩。不能吵，不能闹，连情绪外露一点，都会被当成不懂事。外人眼里，他安静、听话、懂事省心，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过分的乖巧，全是被一次次冷脸和指责磨出来的。

　　母亲放下杯子，侧过脸看他，语气依旧紧绷：“下周就要月考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再随便掉分。我天天辛苦供你读书，你没资格偷懒。”

　　江落喉咙发涩，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女人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疲惫和不甘，“我这辈子的遗憾，不想让你再走一遍。你要是普通、平庸，以后照样要受委屈，看人脸色过日子。”

　　江落抿着唇，没再接话。
　　这段话，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母亲总会把婚姻的不幸、生活的不如意，悄悄转嫁到他身上，仿佛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弥补她所有的遗憾。

　　窗外的风更大了，大片落叶顺着风落下来，铺满楼下的小路。
　　沉闷像潮水一样裹住整间屋子，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

　　江落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发颤。
　　和小时候躲在门后的样子一模一样。好几年过去，年纪长了，事情变了，可刻在骨子里的怯懦、紧绷和自卑，一点都没变好。

　　他不敢松懈，不敢犯错，甚至不敢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轻松。
　　别人的少年期是打闹、玩笑、随心所欲，而他的少年，永远是绷着的神经，时刻警惕的心情，和一个永远不够好的自己。

　　他就像一片过早坠落的枯叶，还没来得及好好舒展，就被寒风按在地上，被迫成熟，被迫懂事，被迫一个人，熬过所有冷清与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