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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Xia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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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冷,暴雪过后冰碴子碎的满地都是,老小区受最近极端天气影响,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好几个老太太一边骂物业一边打着手电筒上楼。
水泥地被沾满雪的脚一踩,过不了多久便哗啦哗啦往下淌水,冷风一灌便结成冰,一不注意就打滑。
好不容易停好车的许光树使劲跺了跺脚,将羽绒服上的雪拍打干净才往楼上走,今天是他下班最早的一天,也是开出租以来见过最坏的一天。
往常时分,他每天能跑十四个多小时,高峰夜间也不歇,挨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雪日,少赚好几百块钱,想着便心疼。
他戴着皮手套将提着的粉色包装蛋糕上的雪拂了个干净,拧开有些生锈的锁。
屋里开着足足的暖气,沙发上的女孩捧着本漫画书大大咧咧地撒着身体睡了过去,毛茸茸的睡衣帽子盖住眉毛,跟个树懒一样。
许光树迅速收拾好,将生日蛋糕塞进冰箱,才走过去将还在播放西游记的电视轻轻关上,拍了拍哼哼唧唧的女孩。
“小满,爸爸回来了。”许光树将女孩的睡衣帽扯下来,露出一对细长浓密的睫毛。
女孩胡乱伸了个懒腰,看到眼前的爸爸,激动地坐了起来紧紧地搂住许光树。
“爸爸!我等你都睡着了呢。”
许光树忽而严厉起来,佯装批评道:“是吗?那昨晚偷摸在被窝里看漫画书的小满睡着了吗。”
女孩辩解道:“睡着的是小满,现在的是许愿!”
许光树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你个臭小孩。”
许愿嘿嘿笑道,看着两手空空的许光树,撇了撇嘴:“看来你真忘了呢爸爸。”
忘了今天是你宝贝女儿的生日!
“那冰箱里的是什么。”
许愿一听,两眼亮了光,鞋都没顾上穿,便奔向冰箱那,期待地拉开门,看到那个包装少女心的蛋糕,回头说:“我就知道大树最好了!”
许光树说了句没大没小便跟她一起将蛋糕拿到饭桌上,又给小孩戴上生日帽子。
今天是许愿七岁的生日。
自打许母走后,每年生日,父女俩就一起吃个小蛋糕,这么些年,从没变过。
许愿插上蜡烛,吩咐许光树快点上火。
“想好许什么愿了吗?”许光树透过跳动的烛火看着这张稚嫩可爱的脸颊,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那块鼻梁连到眼尾的胎记以及双耳处的助听器。
这胎记不大不小,却正好长在眼睛下面,浅紫色像弯月挂在白皙的皮肤上,这些都能靠后天的技术改良。
唯独这双靠着助听器才得以听得见万物之声的耳朵,是许光树一生的痛。
他一辈子没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小时候没给许愿一个完整的家,孩子上小学了,又被确诊为后天失聪。
但这些,许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反而还安慰许光树说听不见也没关系,爸爸做我的耳朵。
这么些年,竟弹指一挥间就熬过来了。
许愿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合上,声音轻得像缕烟,仿佛怕稍一动弹,就会把烛火吹灭。
“希望爸爸健健康康的,永远陪着我。还有就是雪不要再下啦,我想看星星。”
蜡烛还没吹,门口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响,闷闷沉沉的,倒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许光树也吓了一跳,心想着莫不是哪家老太太眼神不好,脚底沾着雪踩空了台阶。
他不放心,拿起鞋柜上的手电筒,径直走到门口拉开把手。
楼道里漆黑一片,他朝黑暗处晃了晃,赫然看见对门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的衣服从头湿到脚,这么冷的天气就穿着件单薄的秋衣,光溜溜的脑袋止不住地发颤。
许愿吓得攥紧了许光树的衣角,小声问:“爸爸,他怎么了?是不是冻死了?”
许光树蹲下身,探了探男孩的鼻息——阴冷逼仄的角落里,幸而能感受到他呼出的一丝热气。他轻轻晃了晃男孩的胳膊,对方却毫无动静。
于是他把手电筒塞给许愿,单手将男孩扛起来,抬进了身后漾着暖光的屋里。
许愿就这么看着,看许光树拿过一条毯子,把这像株蔫掉的小草似的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又费力地喂他灌下一杯热水。可冷空气一个劲地往少年骨子里钻,即便被裹着,他还是抵不住寒意,闭着眼不住地哆嗦。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轻轻动了几下。许愿激动地往前凑,急着要看他醒了没有,却被许光树按住:“去,拿块干毛巾来,这要是出了汗,回头该感冒了。”
接了话,许愿屁颠屁颠地朝浴室跑,拿回来一条印着小猫咪花纹的毛巾。
许光树的手刚要碰到少年的头,就被一双有力又纤细的手猛地攥住。少年醒了,一双眼睛正戒备地盯着面前的父女俩。
“太好了太好了!你醒了!”许愿原地跳了两下,咧着嘴笑开了。
许光树拍了拍他的肩膀,半点没在意被攥住的手,笑着道:“小孩儿,睡得舒坦不?你这可是从门口睡到我家来了。”
少年眨了眨眼,强撑着坐起身,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许愿手里攥了好一会的热牛奶递了过去,期待着说:“热乎着呢,尝尝不?”
许光树被自己这个不怯场的女儿可爱到了,将她揽到怀里,一同看着这个貌似还有点没缓过神来的小哥哥。
男孩没接,声音哑得严重,像是笼上了一层玻璃罩,不像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老成:“谢谢。”
许光树说:“来找人的?”
男孩点点头,手从毯子里探出来,抓了抓头发,身上是套装,布料是劣质的麻衣,这年头哪有家长这么不爱惜孩子,穿这么粗的衣服,也不怕扎坏了皮肤。
“找我妈。”男孩言简意赅。
许愿担忧地说:“我爸爸认识可多人了,你跟他说你妈妈的名字,他会帮你的。”
“江悠然。”
窗外雪花飞扬,疾风骤降,刮得楼底下那棵老树摇摇晃晃甩着枝干,终于将一摊厚重的雪结结实实地砸到地下。
“咚咚咚”一声,敲门声与雪堆落地声重合。
许光树起身到门口,看了眼猫眼随即打开了门。
女人正牵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披着雨衣,看样子是亲子装,她说:“许哥,这楼底下的灯怎么回事啊,我带冠宇刚上辅导班回来,摔了好几次呢。”
许光树开了手电筒,忙说:“咱们这边可能又断电了,我看着前头中心大街红绿灯也不行了,可能是这天气原因。”
江悠然了然,说完就要回去,许光树一把攥住她,这时,屋里的男孩也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冷空气钻进每一个人的衣领,这可能是最长的一个雪夜,也是最吵闹的一晚。
“爸爸,小哥哥还回来吗。”许愿咬着苹果趴在门口听着对门的一阵阵骂声,被突如其来的摔门声吓了一跳。
许光树把她拉回来,按到沙发上,叹口气:“以后可以天天见到小哥哥了,到时候你跟冠宇还要带他一起玩呢。”
许愿撅噘嘴,不满道:“我才不要和冠宇玩呢,他老耍小性子!”
许光树哈哈笑着,其实他心里有点担心江悠然可能会跟冠峰打起来,两个人自从结婚以来,大吵小吵不断。
之前以为重组家庭的感情是不错的,可没想两个人都是不让人的主。
随着冠峰一句离婚,瞬间安静了,什么吵骂声砸东西的声音,都消失了,随即传来细碎的哭泣声。
许光树敲响了冠家的门。
他跟冠峰关系一般,两个人之前因为车位的事吵过架,像许光树脾气这么好的人都能跟人吵起来,可见冠峰是有多么不讲理。
“怎么了?”冠峰语气很不好,身后的哭泣声让他更加烦躁。
许光树劝道:“行了,这一吵整个小区都看笑话了,你哄哄小江,让这孩子吃上点药,刚才差点冻过去。”
“冻过去?死了更好呢!她男人的孩子还想让我养呢,做梦吧,你评评理,这娘们是不是诈我呢,当时说的好好的,净身出户不带孩子,现在什么意思!”
江悠然哭的断断续续,哽咽道:“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吧!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小其在老家实在是活不下去才来找我的,你行行好吧,让他读到高中毕业。”
“这小兔崽子要是不走咱俩就离婚,我公司最近本来就转不动资金,你又弄回来一个拖油瓶,我告诉你,你爱过过,不过离了算完。”
江悠然气的差点上不来气,冠宇一边哭一边躲在她后面:“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个畜生!我瞎了眼跟了你。”
许光树看着那站得笔直的小男孩,就这么立在那,眼里没点光,安静地听着刚才因为他吵起来的恶毒语句。
“送福利院算完,反正不能往家领!”冠峰说。
许愿握着门把手,透过门缝偷看这场闹剧。
“先领我家去,不管孩子这像什么话。”
冠峰冷哼一声,道:“许光树你来多管什么闲事,你要是想要儿子我就送给你了。”
许光树擦过他的肩膀,牵上男孩的手就领回了家,没搭理他后面的话,后面紧跟着江悠然。
“小其。”江悠然心疼地摸了摸男孩冻红的脸蛋,眼泪止不住地掉。
许光树让许愿带着他去房间里玩会,两个人在客厅聊了起来。
“我跟我前夫的孩子,我妈昨天发来电话说是小其被他爸打的快过去了,到了上学年龄也不让上,要送到我这来,可你看到了,冠峰是个什么德行,只管自己开心,别人的事他才不想管。”
许光树点点头,看了眼许愿的屋门,两个小孩正坐在书桌前面说着话。
“那你准备怎么办?”
“送回去,我管不了,当年离婚说的好好的,孩子归他,许哥你知道吗,就算我多想养小其,我也管不过来。”
许光树没办法替江悠然做决定,也真没办法帮着抚养一个陌生小孩,于是他道:“想好了就行,最近天不好,你等过几天送走吧,你多陪几天。”
看着江悠然半天都等不了的心思,他说:“让他住我这,你想他了过来看看。”
江悠然在许愿小时候帮过不少忙,那时候他一个大老粗,什么奶粉辅食通通不会,也恰好当时冠宇跟许愿差不多大,一同被江悠然拉扯着度过了那段喝奶闹人的日子。
许光树一直想补回这个人情,既然孩子早晚要送回去,多陪一天也是一天。
江悠然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哭了起来:“谢谢你……树哥。”
此时,充斥着可爱卡通贴画的卧室里。
许愿托着腮看着不说话的男孩,眨巴了下眼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许来的星星。”
男孩干巴巴地看着那一道道白花花的冰痕,不说话。
许愿又道:“小哥哥,今天是我生日,你可以跟我要一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没想到男孩这次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说:“我想……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