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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祠堂青砖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沈昭宁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夜没睡。那只檀木匣子就枕在她的枕头下面,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根本无法合眼。每一次闭眼,父亲的遗书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毒已入肺腑,恐时日无多”——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上。

      她前世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父亲病倒的那段日子,她每天去榻前请安,看见父亲日渐消瘦的面容,只当是寻常的病痛。她从没想过,那个每天端到父亲床头的药碗里,装的不是救命的药,而是催命的毒。

      “小姐,您一夜没睡?”春兰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沈昭宁坐在床边穿戴整齐,吓了一跳。

      “睡不着。”沈昭宁站起身,语气平淡,“今日要去祠堂给父亲上香,你帮我准备一下。”

      “可二老爷说,祠堂那边他安排好了,让您——”

      “我说了,我要去。”

      春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去准备了。

      沈昭宁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十二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色绢花,看起来乖巧柔顺,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刚死了爹、还没缓过劲来的可怜姑娘。

      这层皮,就是她最好的掩护。

      二叔现在一定觉得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哭几场、闹几天,就会乖乖听他的安排。前世确实是这样的。但这一世,她要用这副柔弱的皮囊,做一把最锋利的刀。

      沈家的祠堂坐落在老宅最深处,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沈氏宗祠”的匾额,两侧的石狮子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祠堂平日里只有祭祀时才开放,平时大门紧锁,钥匙由族长保管——而族长,正是二叔沈宏义。

      沈昭宁到的时候,祠堂的门已经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看见她来,连忙迎上来:“大小姐,二老爷吩咐了,您来上香的话,小的给您带路。”

      “不必了。”沈昭宁微微一笑,“我想单独跟父亲说说话,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小厮面露难色:“可二老爷说——”

      “二叔那边我自会去说。”沈昭宁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意味。

      小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沈昭宁独自走进祠堂。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正中央供奉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森然排列。父亲的牌位是新添的,摆在最下面一排,木色还泛着新漆的光泽。

      她没有急着去找青砖,而是先在父亲的牌位前跪了下来。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她的额头都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叩,为前世的愚钝。

      第二叩,为父亲含冤而死的八年。

      第三叩,为这一世——她一定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上完香,沈昭宁站起身,开始仔细观察祠堂的地面。

      祠堂的地面铺满了青砖,大小一致,排列整齐,历经百年风雨,许多砖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父亲的遗书上说“第三块”“青砖”,但没有说是从哪个方向数的第三块。

      她蹲下身,从门口开始,一块一块地摸索。

      第一块,实心的,敲上去声音沉闷。

      第二块,同样实心。

      第三块——她敲了敲,声音明显比旁边的砖块要空一些。

      就是这里。

      沈昭宁心跳加速,指尖沿着砖缝摸索,发现这块青砖的边缘比其他砖块要松一些。她用力一扣,青砖微微松动。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砖缝,将青砖缓缓掀了起来。

      砖下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只油纸包裹的东西。

      她将油纸包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库”字,和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宣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沈家大宅的布局,其中东南角的一处偏院被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密库。

      密库。

      沈昭宁从未听说过沈家有这个地方。

      她前世在沈家生活了十五年,对老宅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却从不知道东南角的偏院里还藏着一个密库。父亲把钥匙藏在祠堂的青砖下,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个地方——尤其是二叔。

      她将钥匙和地图贴身收好,把青砖恢复原状,又在父亲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祠堂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沈昭远。

      弟弟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孝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看见她出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关上了祠堂的门。

      “春兰姐姐说你一个人来上香了,我怕你饿着,给你带了碗红枣汤。”沈昭远将汤碗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快喝,我让厨房特意熬的,加了好多枣子,可甜了。”

      沈昭宁接过汤碗,低头看了一眼。

      红枣汤,浓稠的汤汁里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前世弟弟也经常给她送吃的,她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从未想过这碗汤里可能藏着什么。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喝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了——哪怕是从亲弟弟手里接过来的。

      “姐姐不喝吗?”沈昭远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孩子气的期待。

      “一会儿喝。”沈昭宁将汤碗递给身后的春兰,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昭远,姐姐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二叔最近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沈昭远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二叔前几日送了我一匹小马驹,说等我再大些就教我骑马;还给了我一串铜钱,让我去买糖葫芦;还说……还说以后沈家的事要我多操心,姐姐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不能一直管着家里的事。”

      沈昭宁的眸光暗了暗。

      二叔已经开始对弟弟下手了。送马驹、给零花钱、灌输“姐姐迟早要嫁人”的观念——这些看似体贴的小动作,全都是在潜移默化地收买弟弟的心,把姐弟俩从内部拆散。

      前世她对这些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二叔对弟弟好是应该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弟弟已经彻底站在了二叔那一边。

      “昭远,你听姐姐说。”沈昭宁蹲下身,与弟弟平视,“二叔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收,但不要觉得那是白给的。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他给你一颗糖,将来就要你还一块金。”

      沈昭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沈昭宁握住弟弟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记住,姐姐永远不会害你。这世上,除了父亲,最疼你的人就是我。”

      “我知道啊。”沈昭远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姐姐最好了。”

      沈昭宁看着弟弟天真的笑脸,喉头发紧。

      前世她到死都没能听到弟弟说这句话。

      这一世,她要让这句话一直留在弟弟心里,谁都夺不走。

      “走吧,该回去了。”她站起身,牵着弟弟的手,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洒下来,将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昭宁握紧了怀中的钥匙。

      密库,地图,父亲的遗书,二叔的毒药。

      这些东西像是拼图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凑出前世的真相全貌。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二叔背后还有陆家,陆家背后还有温玉衡,温玉衡背后还有皇后——这是一条长长的锁链,每一个环节都沾着她父亲的血。

      她要做的,不是只砍断一个环节,而是把这整条锁链,一寸一寸地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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